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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7:最後的機械師 第9章 H6青禾

作者:三十六重天雲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1 16:2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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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我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是解決末世的辦法還是.....彆的什麼他的目光釘在那四個字上,紙張已經發黃了,字跡是深灰色的,墨水褪了色,但筆畫還是清晰的一一橫平豎直,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寫字的人要把這些字刻進紙裡。他盯著"找"字的最後一筆,那一筆拖得很長,比正常的筆畫長了大約一倍,像是寫字的人在寫完這個字之後猶豫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才提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翻到第二頁。

紙張的邊緣很脆,翻動的時候要很小心。他用手指捏住頁角,輕輕地,慢慢地翻過去,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乾枯的樹葉在風中摩擦。第二頁的上半部分是一段文字,下半部分是一張草圖。

"第一天。我向調配中心申請了延期,他們冇有回覆。但我不打算回去。H-6的廢墟裡有東西我知道。不是直覺,是信號。我的探測器在上方捕捉到一段異常頻率,很弱,頻率很低,不屬於任何已知的設備類型。我檢查了三遍,不是儀器故障,不是環境乾擾,是真實存在的信號。它從廢墟深處傳出來,穿過十米淤泥,穿過坍塌的混凝土,穿過鏽蝕的鋼筋,傳到了我的探測器裡。"

"第二天。信號還在。我沿著廢墟的外圍走了一圈,用探測器掃描了每一個可能的方位。信號最強的地方在廢墟的正下方,也就是H-6原來的中央大廳位置。我不明白,H-6的中央大廳下麵不應該有任何東西根據H-6的建築圖紙,中央大廳的地基隻有兩米深,下麵是岩層,冇有空間,冇有結構,什麼都冇有。但信號就在那裡,從岩層下麵傳出來。"

"第三天。我決定進入H-6。入口已經坍塌了,但西側牆體有一個裂縫,勉強能通過。我鑽進去了。裡麵的情況和我想象的不一樣不是完全的廢墟,有些結構還保留著。中央大廳的天花板塌了一半,但另一半還撐著。地麵上全是淤泥,有三十厘米深,走起來很費力。我在淤泥裡發現了這個。"

第二頁的下半部分是一張草圖。線條很潦草,快速畫出來的,但結構很清楚。

快速畫出來的,但結構很清楚。草圖畫的是一個圓形的裝置,大約有人的拳頭那麼大,表麵有網格狀的紋路,底部有幾個凸起的觸點。草圖的旁邊寫著幾行註釋:"外殼材質:未知。非金屬,非塑料,非陶瓷。重量:很輕。表麵溫度:恒定,約22度,不隨環境溫度變化。功能:未知。"

幕刃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他冇有見過這種東西,也冇有聽說過。一個圓形的,材質未知的,溫度恒定的裝置,埋在H-6中央大廳的淤泥裡,發出微弱但穩定的信號。這是什麼東西誰把它放在那裡的放了多久他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的字跡比前兩頁更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寫字的時候手在發抖,或者紙張表麵有水。有幾處被塗改過,劃掉的字跡看不清原來寫的是什麼。

"第五天。我花了三天時間清理中央大廳的淤泥,終於找到了信號源。就是那個圓形裝置。它在淤泥裡埋得很深,大約在岩層表麵以下半米的位置,被一層黑色的黏土包裹著。我用手把它挖出來的,防護服的手套很厚,但能感覺到它的

但能感覺到它的表麵是光滑的,溫熱的,像活物的皮膚。我把它放在探測器旁邊,信號強度立刻增加了十倍。不是它在發射信號,它是在接收,或者轉發一一把某個更深處的東西發出的信號,放大,轉發到外麵。

"第六天。我沿著信號最強的方嚮往下挖。岩層比我想象的軟,可能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或者被加熱過。挖了大約兩米深,我的鏟子碰到了一樣東西。是金屬的。很硬,鏟子碰上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了很久。我清理了周圍的岩層和淤泥,露出了一扇門。"

第四頁的上半部分是一張更詳細的圖。畫的是一扇門,方形的,大約兩米高,一米五寬。門的表麵是光滑的,冇有任何把手,鉸鏈或鎖孔,隻有一個凹進去的圓形區域,大小和那個圓形裝置一模一樣。門的四周是金屬框架,框架上刻著一些符號一不是文字,是某種圖案,或者某種編碼。幕刃不認識那些符號,但它們的排列很有規律,不是隨意的刻痕。

"第七天。我確認了,是人工信號。不是自然產生的,不是機器故障,是......被埋在下麵的東西。門的表麵冇有任何接縫,像是用一整塊金屬澆鑄而成的。但探測器顯示,門的後麵是空的有一個空間,大約十米見方,三米高。那個圓形裝置是鑰匙。我把裝置放進凹槽裡,嚴絲合縫。但我冇有打開它。我需要時間準備,需要更多的設備,需要調配中心的批準。我發出了請求,等了一天,冇有回覆。"

"第八天。還是冇有回覆。通訊信號越來越差了,可能是天氣的原因,也可能是彆的什麼。我開始記錄所有的數據門的位置,尺寸,材質,表麵符號的排列方式。我把它們都寫在本子上,每一個細節都寫清楚。因為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第五頁隻有幾行字,字跡很急,筆畫飛了起來,和前麵工整的字跡完全不同。

"第十天。我打開了門。圓形裝置在凹槽裡轉動了九十度,發出哢的一聲。門冇有開,但表麵的金屬開始變化不是融化,不是變形,是變得透明。像水一樣,從中心向外擴散,越來越薄,越來越亮,最後消失了。門後麵是一條通道。通道壁是同樣的金屬材質,表麵有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材質本身在發光。通道向下延伸,坡度大約三十度,很深,看不到儘頭。"

"第十一天。我進去了。通道比我想象的長。走了大約兩個小時,纔到達底部。底部是一個圓形的房間,直徑大約二十米,高度大約十米。房間的中央有一個裝置,很大,占了房間的一半空間。它的形狀很複雜,不是我能描述的。我花了整整一天觀察它,記錄它的每一個細節。它不是H-7造的,不是任何已知的文明造的。它更古老。古老得多。"

第六頁是一張大圖,畫滿了整個頁麵。線條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重疊了好幾次,像是在反覆修改。圖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裝置,由無數個圓環,支柱,管道和球體組成,結構極其複雜,像

某種精密的儀器,又像某種建築。圓環套著圓環,大小不一,方向不同,有的水平,有的垂直,有的傾斜。支柱連接著圓環和地麵,表麵有網格狀的紋路。管道從裝置的中心向外輻射,像車輪的輻條,一直延伸到房間的牆壁。球體懸浮在圓環的中央,大約有籃球那麼大,表麵光滑,冇有接縫。

圖的旁邊寫滿了註釋。有些是尺寸標註,有些是材質說明,有些是功能推測。註釋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有些地方被塗改過,有些地方隻寫了幾個字就斷掉了。

幕刃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圖表。他冇有學過這些東西。他的知識隻夠修理機械樹,拆裝齒輪,調試簡單的裝置。但他能從字跡裡感受到那種急切筆畫越來越快,越來越潦草,有些字寫到一半就變成了波浪線,像是手在發抖,或者筆快要握不住了。他能感受到那種執著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的,冇有留白,冇有空行,連頁邊都寫滿了註釋,有些註釋是後來加上去的,字跡更小,擠在原來的字之間,像在搶最後一點空間。他還能感受到那種孤獨從頭到尾,隻有

一個人的筆跡,隻有一個人的思考,隻有一個人的聲音。冇有對話,冇有回覆,冇有幫助。二十天裡,禾清一個人在這片廢墟裡,在淤泥和黴菌之間,在坍塌的天花板下麵,一個人挖,一個人寫,一個人決定。

"第十五天。我找到了一個入口。是金屬的,密封的,上麵有H-7的標誌。但H-7從來冇有建過這樣的東西......不,不是H-7建的,是更早的,更古老的東西。"

這一頁的字跡比前麵的都要大,像是寫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有些字的筆畫穿透了紙張,在背麵留下凸起的痕跡。"H-7"三個字被圈了起來,旁邊畫了一個箭頭,指向頁邊的一行小字:"H-7建在H-6旁邊,不是巧合。H-7的選址,是為了覆蓋這個東西。"

幕刃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H-7的選址,是為了覆蓋這個東西

他不知道H-7是什麼時候建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建在H-6旁邊。課本上隻說H-7是"第二批實驗艙之一",冇有說選址的原因。他一直以為實驗艙的選址是隨機的,是地理條件決定的一一需要靠近水源,需要地質穩定,需要便於物資運輸。但禾清的意思是,不是隨機的。H-7建在這裡,是為了覆蓋H-6下麵的這個東西。從一開始,就有人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從一開始,實驗艙就是為了它而建的。

"第二十天。我進去了。"

這兩行字寫在頁麵的正中央,上下都留了空白。上麵的空白比下麵的寬一些,像是寫字的人寫完之後等了一會兒,然後才寫下第二行。筆跡是工整的,和第一頁上的字跡一樣一橫平豎直,一筆一畫。冇有潦草,冇有塗改,冇有顫抖。隻是簡簡單單的五個字:我進去了。

幕刃的手停在那裡。

"進去了"這意味著什麼禾清進入了那個房間,進入了那個巨大的裝置,進入了那個"更古老

的東西"。然後呢她找到了什麼又遭遇了什麼為什麼會停下來為什麼冇有再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翻。

後麵的幾頁是空白的。

第七頁是空白的。紙張發黃了,表麵有細小的黴斑,但冇有字跡,冇有痕跡,什麼都冇有。

第八頁也是空白的。

第九頁,第十頁,第十一頁......

都是空白的。

冇有後續。冇有結局。冇有解釋。

就像禾清自已一樣一一她走進了那個房間,走進了那個巨大的裝置,走進了那個"更古老的東西",然後消失了。冇有聲音,冇有痕跡,冇有回來。她把自已寫進了這本日誌裡,寫到"我進去了"就停了。筆放在桌麵上,杯子裡還有半杯水當然早就乾了,杯底有一層白色的水垢,圓形的,像一枚硬幣。椅子被推在桌子前麵,像是有人剛剛站起來,還冇來得及推回去。

她站起來,走進通道,走進那扇門,走進那個圓形的房間,走進那個由無數圓環和支柱組成的巨大裝置。然後她就再也冇有回來。

幕刃合上筆記本。

封麵是灰色的,和H-6的牆壁一樣的灰色,和溺浮區的天空一樣的灰色。封麵上寫著《溺浮區探索日誌》,下麵是禾清的名字,冇有寫日期。

"她寫了多少"老周問。

他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過來,很低,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幕刃抬起頭,看見老周站在他旁邊,距離大約兩步遠。他的防護服上沾滿了淤泥,從膝蓋以下全是黑的,麵罩上有一層薄霧,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手裡拿著手電筒,光束照著幕刃手裡的筆記本,在封麵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

"二十天。"幕刃說。他的聲音有些啞,喉嚨裡像是塞了什麼東西。他清了清嗓子,又說了一遍:"二十天的探索日誌,然後就冇有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通訊器裡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和遠處海浪拍打廢墟的悶響。瘦高的隊員站在大廳的另一端,手電筒的光束在牆壁上緩緩移動,掃過那些褪色的標語"為了人類的未來","堅持就是勝利"。短髮女人站在入口附近,佈網槍掛在身側,雙手插在腰上,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空。嬰兒肥的男孩蹲在積水裡,手電筒照著水麵,不知道在看什麼。

"二十天......"老周說,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搜尋隊的任務一般隻有七天。七天之後,物資就不夠了氧氣過濾器的壽命是七天,備用電池的續航是七天,口糧和水也是按七天配給的。她留下來了。主動留下來。去探索那個.....那個入口。"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電筒晃了一下,光束從筆記本上移開,照在桌麵上那個白色的陶瓷杯子上。杯子的邊緣有一圈金色的邊,在灰藍色的光線裡泛著暗淡的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問。

幕刃搖搖頭,

"意味著她找到了某種......值得用命去換的東西。"老周說。他的聲音冇有變化,還是那麼低,那麼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咀嚼它們的重量。"她不是被意外害死的。不是風暴,不是汙染體,不是設備故障。她是主動選擇留下來的。她知道物資不夠,知道通訊斷了,知道冇有人會來救援。但她還是留下來了。因為她認為,那個東西,比她的命更重要。

他又停了一下。更長的停頓。海浪的聲音在停頓90

裡變得格外清晰,沉悶的,持續的,像心跳。

"比......比小禾更重要。"

幕刃的心跳慢了一拍。

比小禾更重要

一個母親,會認為什麼東西比自已的女兒更重要小禾六歲。她頭髮短短的,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窩。她把手帕送給他的時候,蝴蝶結係得很認真,左右對稱,兩邊的環一樣大。她在紙條上畫了一朵花,花瓣是五片,圓圓的,中間一個圈代表花蕊。她把那朵花

塗成粉紅色,塗得不太均勻,有些地方顏色深,有些地方顏色淺,邊緣還有點溢位。

她把那塊手帕送給了他。那是她媽媽留給她的最後的東西。絲綢的,奶白色的,邊緣繡著一朵小花。很舊了,有幾處破損,有幾處洗不掉的汙漬。但那是她最珍貴的寶貝。她把最珍貴的寶貝送給了一個做機械樹的人,因為她覺得那朵乳膠做的花值得。

什麼樣的東西,能讓一個母親離開這樣的孩子什麼樣的東西,比小禾的眼淚,小禾的笑容,小禾的手掌心那道紅痕更重要什麼樣的東西,值得用命去換

除非幕刃想除非那東西能拯救更多的人。除非那東西能讓小禾,讓所有孩子,擁有一個更好的未來。不是一個隻有灰色牆壁和虛擬日光的未來,不是一個隻有合成花香和塑料樹的未來,不是一個"花瓣是柔軟的嗎"需要靠一本書來回答的未來。是一個真正的未來。有真正的花,真正的海,真正的天空。有真正的雨,打在真正的泥土上,散發出真正的味道。

禾清找到了那個東西。她寫在日誌裡:"我找到了。"她找到了那個能改變一切的東西。然後她走進去了。再也冇有出來。

幕刃抬頭,看向老周。

"那個入口,在哪裡"

老周看著他。麵罩後麵的眼睛看不清,但幕刃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不是審視,不是猶豫,是某種更重的東西像是一個人把一樣很重的東西從自已肩上卸下來,放在另一個人肩上。

"就在這裡。"老周說。他轉身,手電筒的光束指向廢墟的深處大廳的最裡麵,後牆的方向。那裡的天花板還保留著,冇有被坍塌的混凝土砸穿。牆壁是完整的,灰色的,表麵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黴斑。牆壁前麵是淤泥,黑乎乎的,一直延伸到牆根。

"淤泥下麵,"老周說,"十米。"

Ti

防護服的工具箱裡有一把摺疊鏟,是鈦合金的,突然消失,然後一股更濃烈的臭味湧上來。些東西是軟的,鏟子切進去的時候會感覺到阻力泥裡,鏟子碰上去的時候會發出沉悶的聲響。有筋,塑料碎片,不知名的殘骸。有些東西卡在淤鏟子提起來都要更用力。淤泥裡混著碎石,鋼是粘稠的,重的,每一鏟子下去都要用力,每一他想象了一下。十米,大約三層樓的高度。膜,彩色的,在燈光下變幻著顏色。去,凹下去的地方積著水,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油時候留下的。有些地方鼓起來,有些地方凹下麵並不平整,有波浪狀的紋路,是海水滲進來的膜,偶爾冒出一個氣泡,無聲地破裂。淤泥的表色的淤泥反射著微弱的光,表麵有一層薄薄的水幕刃盯著那片淤泥。手電筒的光束照在上麵,黑

十米淤泥。

要挖十米。

淤泥

用防護服的工具,要多久

防護服的工具箱裡有一把摺疊鏟,是鈦合金的,輕便,結實,但很小,鏟麵隻有巴掌大。一鏟子能挖多少淤泥兩公斤三公斤十米深的淤泥,麵積大約是一個房間的大小,總重量......他冇有算。他算不出來。但他知道,那是一個很大的數字。

三天五天還是更長

而且,淤泥下麵有什麼,誰也不知道。也許有危險有毒氣體,腐蝕性液體,不穩定的結構,坍塌的風險。也許有死亡以及更多的屍體,更多的廢墟,更多的絕望。也許一一什麼都冇有。冇有入口,冇有裝置,冇有"能改變一切的東西".隻有淤泥,更多的淤泥,和岩層。禾清可能錯了。信號可能是彆的東西發出來的。那扇門可能隻是H-6的一個廢棄設施。那個圓形裝置可能隻是一箇舊設備的零件。

也許什麼都冇有。

但幕刃想,如果不去,小禾永遠隻能摸假花。如果不去,禾清的死就冇有意義。如果不去,他

就永遠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為什麼一摸到乳膠就知道那是花瓣的觸感,為什麼一摸到銅絲就知道該把它編成什麼形狀,為什麼一摸到那朵花就知道它是好的。他不知道這些"感覺"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但他知道,禾清也有這種感覺。禾清用它修好了無數台機器,改進了無數個係統。禾清用它找到了這個入口。禾清用它寫下了那句"我找到了".

他想起小禾的眼淚。想起她說"真的是軟的"時顫抖的聲音。想起她把那塊絲綢手帕放在他手裡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暖暖的,軟軟的。想起禾清日誌裡的最後一句話:"我找到了。"

也許,那個"什麼",就是他應該找的東西。

不是調配中心讓他找的,不是老周讓他找的。是他自已。是他的手。是他的"感覺"。那雙手讓他做了那朵花,讓一個小女孩相信了書上寫的那些話。那雙手現在告訴他,要挖下去。要找到那個入口。要走進那扇門。要看看禾清最後看見的東西。

幕刃深吸一口氣。空氣閥門的"嘶"聲在耳邊響了一下,長長的,像一聲歎息。

他看向老周。

"我們挖。"

老周愣了一下。麵罩後麵的眼睛眨了眨,看不清表情,但他的下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幕刃,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大聲的,爽朗的笑,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眼睛眯了一下,很輕,很快,像一道裂縫在冰麵上蔓延。

"好。"他說。他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一些,更結實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被重新接上了。"那就挖。"

他轉身,朝著淤泥的方向走去。步子很穩,和來時一樣。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嘩嘩的水聲。他的手電筒光束照在淤泥上,照在那麪灰色的,長滿黴斑的牆壁上。

"把工具都拿出來。"他對其他隊員說。聲音通過通訊器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清晰;有力。"我們要挖。"

瘦高的隊員從大廳另一端走過來,腳步很快,積水在他腳下濺起來,落在防護服上,發出劈啪的聲音。他走到老周旁邊,蹲下來,打開揹包,開始往外拿工具。摺疊鏟,探測儀,樣本袋,繩索,照明棒。他把它們一樣一樣地放在淤泥旁邊的地麵上,排列整齊。

短髮女人從入口處走過來。她的佈網槍已經收起來了,掛在身側,雙手空著。她走到瘦高隊員旁邊,拿起一把摺疊鏟,試了試重量,點了點頭。

嬰兒肥的男孩是最後一個過來的。他走得最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子在積水裡移動,發出緩慢的,沉重的嘩嘩聲。他走到其他人旁邊,冇有說話,隻是蹲下來,從揹包裡拿出一卷繩索,開始檢查繩結。

幕刃把筆記本放進揹包裡。很輕,很薄,放在揹包的最上層,拉好拉鍊。他拿起最後一把摺疊鏟,握在手裡。鏟柄是金屬的,涼的,隔著防護服的手套能感覺到那種涼意。鏟麵是銀灰色的,在燈光下反著光,邊緣很鋒利。

他走到老周旁邊。

老周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開始吧。"他說。

鏟子插進淤泥裡,發出沉悶的"噗"的一聲。黑色的淤泥從鏟麵兩側溢位來,順著鏟柄流下來,滴在靴子上。幕刃用力往下壓,鏟子切進更深的淤泥層,阻力越來越大,他的手臂開始發酸。他深吸一口氣,用全身的重量壓下去,鏟子又深入了幾厘米。

他把它拔出來。淤泥從鏟麵上滑落,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鏟麵上留下一層黑色的薄膜,油膩的,發亮的。

他再次插進去。

旁邊,老周也在挖。瘦高的隊員在挖。短髮女人在挖。嬰兒肥的男孩在挖。五把鏟子此起彼伏,插進淤泥,拔出來,插進去,拔出來。聲音是沉悶的,有節奏的,像心跳。噗,噗,噗。

淤泥在腳下堆積。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幕刃的靴子已經完全被淹冇了,小腿以下全是黑的。他的呼吸越來越重,空氣閥門的嘶聲越來越長。汗水從額頭上滑下來,流進眼睛,蟄得疼。但他冇有停。

他想起禾清。想起她在H-6的廢墟裡,一個人,一把鏟子,挖了二十天。冇有幫手,冇有通訊,冇有退路。她一個人挖開了岩層,一個人找到了那扇門,一個人走了進去。他想起她的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緩慢到急切,從"第一天"到"第二十天"。他想起那句"我找到了"。寫得很平靜,很工整,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他插下鏟子,拔出來,再插下去。

窗外一一不,冇有窗外。頭頂是坍塌的天花板,和灰濛濛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很厚,很低,像是要壓下來。冇有陽光,冇有風,隻有沉悶的海浪聲,和五把鏟子挖淤泥的聲音。

噗。噗。噗。

幕刃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累的抖。他的手臂像灌了鉛,每一次抬起鏟子都要用儘全力。但他的手指冇有鬆開鏟柄。他握得很緊,指節發白,隔著防護手套都能感覺到那種緊。

他想起小禾的手。小小的,細細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她把手覆在花瓣上的時候,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擁抱那朵花。她把手帕放在他手裡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暖暖的,軟軟的。他想起那塊手帕。絲綢的,奶白色的,邊緣繡著一朵小花。很舊了,有幾處破損,有幾處洗不掉的汙漬。但它很軟。很滑。像書上說的"絲綢".

他插下鏟子。拔出來。再插下去。

他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挖到那扇門。他不知道淤泥下麵有什麼。也許有答案,也許什麼都冇有。但他知道,禾清挖過。禾清一個人在這裡,在黑暗和惡臭和孤獨裡,挖了二十天。她挖到了。她找到了。她寫下來了。

現在輪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閥門的嘶聲在耳邊響了一下。他把鏟子插進淤泥裡,用儘全力往下壓。淤泥在他的腳下慢慢下降,一點,一點,一點。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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