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泰那一聲軟糯又執拗的“爸”,像一縷溫軟的春風,輕輕撬開了黃兆平心底塵封多年的隱秘。那些被他死死壓抑、深埋骨血裡的心事,那些不敢宣之於口、不敢觸碰的悸動,順著這聲稚嫩的呼喚,一點點緩緩上浮,再也壓不住、藏不嚴。
他有些貪戀這樣的日子,心底生出幾分隱秘的滿足。
從前的他,命如浮萍、無依無靠,自幼父母雙亡,早早淪為孤兒,常年寄居在叔嬸的簷下,看人臉色度日。年少的歲月裡,他謹小慎微、沉默怯懦,骨子裡帶著洗不掉的卑微,從未敢奢望過人間安穩與細碎暖意。
可自從桂知嫁進黃家,這個冷清寡淡的小院、一成不變的苦寂日子,便一點點有了煙火氣,有了滾燙的牽掛,也有了他甘願紮根此生、不再漂泊的全部理由。
早晨吃完飯,他們誰後吃完飯,會順手把另一個人的碗筷也收拾下去洗了.
白日裡一同下地勞作,兩人累得四肢發沉、筋骨發酸,便尋一處地頭樹蔭歇腳乘涼,捧著家裡提前涼好的清水,就著乾爽酥脆的餑餑充饑,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話家常。無非是莊稼長勢、天氣陰晴、家裡老小的瑣碎瑣事,句句樸素平淡,冇有半分華麗辭藻,卻格外踏實暖心,熨帖著他常年孤寂的心底。
黃兆平手腳麻利,又年輕力壯,總能提前做完自己壟上的活計,從不會藉機歇息懈怠。轉頭便折返桂知的地頭,默默替她分擔繁重農活,拔草、鬆土、捆秸稈、扛稻垛,悄無聲息替她多出一份力,安安靜靜蹲在一旁埋頭乾活,等著她一步步追上來。
他從不說客套的幫忙話,也從不邀功炫耀,可年年歲歲、日日如此,從不間斷,他所有的溫柔、偏愛與赤誠,都藏在日複一日的默默付出裡,藏在旁人看不懂的隱忍陪伴裡。
暮色歸來,仁泰先喊媽,再喊爸。這兩聲稱呼,足以除去二人一天的疲累。
儘管每次黃母都會糾正仁泰:這是老叔,喊老叔。可仁泰不管,還是照舊喊著爸,黃兆平也不管,他樂嗬嗬的應著,然後接過來抱一會親幾口。
她洗衣服,他晾曬 。
他去縣裡或者鎮裡拉農資,會給她和仁泰單獨捎點農村冇有的水果,再或者是新出的點心,爐果,桃酥,蛋糕......
還捎過一次襪子和一次半身裙,他都謊稱是老闆給拿錯了,半身裙還買大了,實在不怪他,誰讓他不知道桂知的腰有多粗呢,桂知縫了幾針,夏天穿過幾次。
他覺得他們就是夫妻,除了冇有晚上在一個被窩裡睡覺,他們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夫妻之間該做的事情。
黃兆平覺得,就這樣安穩的過下去,也很好,他可以不用離開這個家,就守著桂知和仁泰,當然老叔老嬸他也會給養老送終的,甚至有的時候,他想,如果黃兆成在外麵有一個家,生幾個孩子,這輩子不回來都可以。
桂知嫁過來的這幾年,黃兆平再也冇有穿過打補丁的衣服,他身量長高,很多黃兆成給的舊衣已經不再合適,他自己掙了錢也會買。以前他比桂知矮,現在桂知也隻到他的下巴,他黑了,也壯了,人也開朗了幾分。
偶爾也有人上門給黃兆平說媒,說的姑娘條件冇一個般配的:有的家裡家底厚實,可姑娘身有殘疾或是心智不清;有的則是招上門女婿,再不然就是守寡的婦人。
不管旁人怎麼撮合,黃兆平一概回絕。
黃母私下總唸叨,這孩子一無房二無地,條件平平,眼光反倒挑得厲害。
桂知卻和兆平說:找個情投意合的,不要著急,也彆因為彆人的催促倉促的就結婚,一定要多瞭解一下品行。
桂知說這話的時候,倆人在地頭剛割了一上午的稻子,躲在拖拉機側麵的陰影裡,在地頭鋪了塑料布吃飯,兆成拿起玉米,扒了皮,遞給桂知,然後眼睛直直的盯著桂知說:“桂知...姐,你知道的,我有情投意合的人了,在我心裡裝了好幾年了,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娶到她,能娶上,我就帶她走,孩子我也帶,娶不上,我這輩子,就自己了,下輩子,早點遇上。”
他說完,如釋重負,眼睛不再看桂知,看遠方的稻田,還有天空中高懸的太陽,兆平半眯著眼。橫亙在心頭幾年的話,今天終於不管不顧的衝出口,冇有懊悔,冇有羞赧,隻覺得通體舒暢。
桂知接過的玉米頓時覺得燙手,隻覺滾燙的溫度順著外皮往掌心裡鑽,整個人像被燒到一般猛地一僵。這幾年朝夕相處,那些下意識攙扶、悄悄拂開碎髮、偷偷為她分擔重活的細碎溫柔,她不是看不見,隻是一直強迫自己裝作渾然不覺,把所有悸動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剛纔他直白又滾燙的目光直直鎖著自己,那句藏得明明白白的告白攤開在兩人之間,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瞬間碎得一乾二淨。
她喉頭哽了一下,酸澀和惶恐兩股情緒死死纏在一起,一邊心疼他孤身一人,這般執念耗著自己一輩子;一邊又被禮教、婚姻、孩子牢牢捆住,半分迴應都給不起,連一句軟話都不能多說,但凡流露半分動容,全村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兩人徹底淹冇。
她垂著眼不敢去撞他灼熱的視線,指尖無意識用力攥緊玉米,硌得掌心生疼,也恰好壓下眼底翻湧的濕意,心裡又暖又苦,暖的是有人把她放在心尖上記掛多年,苦的是二人之間隔著跨不過的鴻溝,今生註定隻能遙遙相望,半點緣分都求不得。
她張了張嘴,想勸他彆再癡心妄想,話堵在喉嚨裡,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隻能死死抿住嘴唇,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開口,藏了的心事就會儘數泄出來。
身邊冇有半分的響動,看著死攥著玉米不吭聲的桂知,黃兆平輕輕地笑出了聲:“桂枝姐,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什麼都彆想,就當我也什麼都冇說,咱們還跟以前一樣。你很好,我哥不珍惜你,是他眼瞎。”頓了頓,他又說:“這話我本來打算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但是說出來了,我也不後悔,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真的挺好,我在心裡,一輩子都珍惜你。”他又重複了一句:“咱們還和以前一樣,和以前一樣就行。”
桂枝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讓她以後彆躲著他,他則把自己的心思放在心裡麵。她想說點什麼,可腦子轉了半天,出不來一個字,把手裡的玉米掰了兩半,遞給兆平一半:“吃吧,你說的我懂,咱們還和以前一樣。”
兆平笑眯眯的接過來:“行!”
響晴響晴的天,萬裡無雲,金晃晃的秋陽鋪在連片稻田裡,微風時不時漫過田埂,卷著清甜飽滿的稻穀香氣漫過來。兩個年輕人坐在地頭塑料布上,一上午彎腰割稻,脊背、胳膊都浸著酸乏,滿身塵土汗水,周遭安安靜靜,誰都冇有先開口說話,卻又好似說了千言萬語。任由秋風裹著稻香,靜靜落在兩人之間。
沉默過後,桂知草草啃了兩口玉米,收拾起地上的塑料布,起身便往地裡走,刻意錯開了與兆平同行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隔著老遠,晚上倆人坐著拖拉機,穿過後街回到前街。村口納涼的一群老婦就瞥見了兩人的身影,交頭接耳的細碎閒話順著秋風飄了過來。
“你看,又是他倆單獨下地,黃兆成年年在外,家裡裡外全靠小叔子搭手,天天黏在一處,哪有這麼不避嫌的叔嫂?”
“可不是嘛,前幾日我去井邊打水,看好黃兆平又挑水給他嫂子,這都挑幾年了?”
“好幾個媒婆給黃兆平說親事一概不應,說什麼自己條件不好,娶不起,明擺著心思全擱在桂知身上了,這黃家的臉麵早晚要被他倆丟乾淨。”
幾句閒話飄忽的進桂知耳朵裡,即便拖拉機的轟鳴聲,也冇有擋住閒話的力量,她猛地回頭,狠狠地盯著閒談的老婦們,後背繃得僵直,頭也直挺著,老婦們隻是扭頭不看她,隨著距離的拉遠,他們口中的話卻是聽不見了。
到了家門口,桂知下車的腳步不由得加快幾分,隻想趕緊躲進自家小屋,隔絕這些刺耳的議論在腦海中的縈繞。 踏進院門時,黃母正抱著仁子坐在屋簷下哄,黃老三蹲在階下修補農具,兩人遠遠瞧見桂知失魂落魄、臉色發白的模樣,又望瞭望身後緩步跟進來、垂頭喪氣的黃兆平,不用多問,便知曉村口那些閒言碎語又飄進了桂知耳中。老兩口對視一眼,皆是無聲歎氣,院中隻有仁泰懵懂細碎的咿呀聲,襯得滿院氣氛沉悶壓抑,誰都不敢率先開口打破這份難堪。
黃老三與黃母平日裡多半守在家中操持大小瑣事,平日大多一人照看著心智不足的仁泰,一人包攬一日三餐、洗衣擦掃等家務,唯有到秋收搶收、田裡忙不開的緊要日子,纔會一同下地搭把手。老兩口心知桂知一拉扯孩子不容易,多少也風聞兆成在外的不吝,也懂兆平是個實心重情的好孩子,平日裡能分擔的從不會推脫,卻也瞧得出兩個年輕人之間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圍,背地裡時常低聲歎氣,卻從不多點破半句。
夜幕落下來,昏黃的燈光下,黃母坐在炕沿納鞋墊,針起針落。黃老三脫去沾著泥土的褂子,搭在炕邊木凳,端起粗瓷茶缸抿了口茶水,又把茶葉吐回去。沉默半晌才先開了口。
“剛問了兆平,回村的時候,村口有碎嘴婆子嚼舌根子說兆平跟桂知走得太近,不避男女禮數。”
黃母手裡針一頓,紮偏了線,她低頭拔出來重新穿,一聲長歎壓在喉嚨裡:“咋能冇聽見,我去河邊洗衣裳,三五個婦人湊一堆,說得難聽,好像他倆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桂知下午回來臉白得跟紙似,進屋就悶頭哄仁泰,一聲不吭,看著都心疼。”
“兆平這孩子,命苦,打小爹孃都冇了,咱們收留他這些年,心裡清楚他本性良善。” 黃老三指尖摩挲著缸沿,眉頭擰得緊緊,“他是真心疼桂知,桂知一個女人帶著傻娃,兆成常年在外不著家,家裡地裡的重活,哪一樣不是兆平替她扛?這份心意是真,可名分擺在那兒,叔嫂就是叔嫂,旁人的嘴堵不住啊。”
黃母放下鞋底,抬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窩:“我也看得明白,這孩子這些年多少媒人上門,一概推拒,明眼人誰看不出來,心裡裝著桂知。可桂知到底是兆成的媳婦,還有娃,就算他倆清清白白,架不住村裡人瞎編排。閒話傳久了,桂知這輩子名聲就毀了,仁泰往後長大,都要被人戳脊梁。”
黃老三靠在牆邊,盤腿坐著,望著窗外漆黑的院子,低聲道:“兆成是個不著調的,在外拈花惹草,把家裡丟給女人和堂弟,半點擔當冇有。可再不是東西,結婚證還擺在那兒,桂知一日是他媳婦,就一日邁不開那道坎。兆平年輕,一腔熱心思收不住,可再耗下去,兩個人都熬得難受。”
“我勸過兆平好幾回,讓他出去乾個瓦匠,或者乾個木匠,走遠點,攢錢給自己成家,他嘴上應,可壓根不動。” 黃母歎氣
“咱們做長輩的不好明著戳破,一說反倒坐實了旁人的閒話。” 黃老三緩緩搖頭,“隻能尋個合適時機,好好跟兆平聊聊,勸他出去長久做工,少回村裡待幾年,避一避風頭。桂知這邊,咱們多照看些,往後重活我倆能做的,儘量彆再讓兆平貼身陪著,少給村裡人抓話柄。”
黃母點點頭,重新拿起針線,針腳落得又沉又慢:“也隻能這般了。兩個苦孩子,本是互相幫扶的好心,偏偏在這村子裡,一步錯就要被全村人傳閒話。隻求兆平能想通透,往後尋個本分姑娘過日子。”
屋裡燈光昏暗,二人不再說話,滿屋子都是化不開的無奈與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