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她的耳膜,釘進腦子裡,然後在她五臟六腑間攪動。她眼前發黑,所有景象——婆婆開合的嘴唇,黃兆成灰敗的臉,那個過分安靜的孩子——都開始扭曲、旋轉,褪成一片令人眩暈的空白。
然後,那片空白被無邊無際的黑吞噬。
“桂知!桂知!!” 黃兆成的聲音像是從井底傳來。人中處傳來尖銳的刺痛,是他粗糙的手指在用力掐。
這痛楚將她從黑暗的深淵裡猛地拽回一絲。眼皮沉重地掀開,首先看到的是黃兆成放大的、佈滿紅絲和惶恐的臉。
所有的聲音、感知、還有那滅頂的絕望,在這一瞬間,山崩海嘯般衝回她的身體。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從喉嚨最深處撕裂出來的尖叫,衝口而出。她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他的手,掄起拳頭就朝他身上、臉上胡亂砸過去。
“你賠我兒子!!你賠我兒子——!!!”
拳頭砸在他肩膀上、胸膛上,卻軟綿綿的,像打在浸透水的棉絮上,連她自己都感覺不到力度。
生產後的虧空,五天的焦灼等待,漲奶的劇痛,還有此刻滅頂的絕望,早已抽乾了她每一絲氣力。
可她還在不停地捶打,用儘這具空殼最後的本能。
“睡覺!睡覺比你兒子的命還重要?!外麵的女人!外麵的女人也比我們娘倆重要?!黃兆成!你是要了我的命啊!你把我的命拿去吧!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啊——!!!”
她嘶吼著,每一個字都混著滔天的恨意和絕望。眼淚決了堤,洶湧地奔流出來,滾過她乾裂起泡的嘴唇,滑過尖削的下巴,大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泥土上,也砸在黃兆成僵直的手臂上。
她不是在打他,她是在打那個冰冷刺骨的雪夜,打那扇敲了半天纔開的診所門,打小杜大夫愛莫能助的臉,打黃兆成震天的鼾聲,打那輛總是晚一步的三馬子,打這殘酷無比的命運……最後,她是在打她自己。
為什麼那天晚上不再堅決一點?為什麼不拚死也要立刻去縣裡?為什麼她的孩子,要承受這樣的結果?
黃兆成僵在那裡,不躲不閃,任由她軟弱無力的拳頭落下。他臉色死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隻是死死地抱著懷裡那個不哭不鬨、對母親的崩潰毫無反應的孩子,像抱著一個無聲的、沉重的審判。
婆婆在一旁抹著淚,想上前拉,又不知從何拉起,隻能迭聲歎氣:“作孽啊……這都是作的什麼孽啊……”
桂知打累了,罵啞了。最後一點力氣隨著眼淚流乾。她身子一軟,癱倒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門檻,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困獸般壓抑的、破碎的嗚咽。
懷裡,空了。心裡,也徹底空了。
隻有那五個字,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進了她的靈魂裡:
腦子燒壞了。
從此,她的人生被徹底劈成兩半。前一半,是父親還在、孩子健康、尚有期盼的模糊舊影;後一半,是眼前這個需要她用餘生去揹負的、無聲的廢墟,和再也捂不熱的、徹骨嚴寒。
孩子的啼哭聲,像一根細而韌的線,猛地勒緊了桂知幾乎要潰散的意識。
哭聲並不嘹亮,甚至有些斷續、微弱,像小貓崽在叫,卻比任何尖銳的斥罵或哭嚎都更有力,瞬間刺穿了包裹著她的、那層厚重的絕望與恨意。
腦子燒壞了,也是自己的兒。他餓了。
這念頭冰冷地拽回她的魂。她掙開黃兆成僵硬的手臂,胡亂抹了把臉,眼淚鼻涕混著灰。不再看任何人,她搖晃著走到婆婆跟前,伸出手。
孩子入懷,溫熱,真實。她抱著他轉身回屋,背對一切坐下,解開浸濕的前襟。當孩子本能地銜住、開始吸吮時,胸口的脹痛稍緩,心口的鈍痛卻更深。
眼淚又掉下來,無聲的,滴在孩子汗濕的額發上。她低頭看他,他閉眼專注地吃著,對這世界的崩塌毫無知覺。
腦子燒壞了。
那五個字沉甸甸地,砸進心底,成了再也卸不掉的枷鎖。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能再隻是悲傷的女兒、怨恨的妻子。她必須成為這孩子的母親,而且是堅強的母親,他殘缺命運的守護與囚徒。
她不再發抖,隻是靜靜坐著,望著窗外灰白的天光,眼神空茫,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艱難地凝固,比絕望更硬,比石頭更沉。
外屋的低聲絮語模糊遠去。這方寸之間,隻剩她和懷中這個需要她乳汁、也將縛住她一生的孩子。那微弱的吸吮聲,是寂靜裡唯一,也最殘酷的聲響。
孩子吸了兩口,止住哭後,立刻被黃母接了過去,黃母擔心桂知這幾天上火,冇敢讓桂知直接餵奶,衝調了住院期間給黃仁泰喝的奶粉,用奶瓶餵給黃仁泰,桂知的臉上明顯有著受傷的表情,兒子腦子燒壞了,連奶也不讓我餵了?
黃母趕緊解釋:“桂知啊,你這幾天上火,奶裡也帶著火,給孩子吃了,孩子也上火,到時候身上起紅疙瘩,眼睛都是黃色的疵馬糊(眼屎),一糊糊一眼睛,你看著該心疼了。等一會兒,媽給你熬點去年春天我曬乾的婆婆丁,你喝上兩頓,等嘴上泡下去了,再給孩子餵奶。
黃兆成已經被黃兆平喊去了新房,應該是黃老三的意思。
黃母趁著冇人,抱住了桂知哭了:“桂知啊,媽知道你心裡苦,心裡恨,心裡痛,媽和你說啊,媽知道這個滋味,那年我那二小子—兆福,自己跑大河裡遊泳,他不知道下雨不能去河裡啊,那水往上漲,撈回來的時候全身都是僵的,手腳都泡囊夫(指被水長期浸泡後的樣子)了,手裡還抓著一把草。這都十多年了,我一閉眼還時不時的夢見,我為啥和你說這個呢,桂知,我這事兒從不和你爹說,也不和你倆姑姐說,因為你也是當媽的,我也是當媽的,隻有當媽的才能理解當媽的心,咱們仁泰啊,可能這輩子就是這個命,他這輩子三魂七魄,他缺一隻,下輩子可能他就是文曲星武狀元啥的,咱們這輩子給他好好修,咱不乾壞事,給他多積德積福,攢給他下輩子,咱們一家人養活他,媽活一天,媽肯定就給你扛一天的事兒。”
婆媳倆抱著一起哭,還不敢太大聲,怕嚇著孩子,壓抑隱忍的哭聲裡,黃母的手,一下一下的捋著桂知脊椎骨突出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她的心,也安慰著十多年前的自己。
上屋新房裡,有知識的黃老三第一次對黃兆成動手,過去的許多年,冬季的他即便麵對再調皮的黃兆成也隻是溫和的說教,這幾天斷斷續續的從黃兆平和兩個女兒的嘴裡知道兆成和豔秋的事情,黃純良有一種衝動叫:打他,打死他!
所以此時的黃兆成跪在兩塊磚上,正聽著黃老三半文言半白話的教訓,聲調是前所未有的高,教訓完還要行家法,當然這個家法應該是來自於他自己的家族,而不是黃家,黃家的傳統曆來主張巴掌扇加腳踹,冇有許多的緣由。
“杖你,原由有三:
其一,玷辱祖先,婚前苟合,行邪淫之事,壞我家風,累及子孫。
其二,愧對妻子,妻方分娩,竟不聞不問,沉湎杯酒,妻急求爾,竟漠然置之。
三者,欺誑父母,言而無信,且於妻月內,複尋舊時苟合者。
一事一杖。家無刑杖,暫以雞毛撣子代之。服否?”
黃兆成冇有抬頭:服。
黃兆成老老實實的趴在炕上捱了三下,抬起頭:“爹打我,我服,但是,爹,這孩子,咱不能不管,所以我和你商量一下,過幾天姐夫走,我還跟著出去,我得掙幾年錢,光靠種地的錢,也管不了孩子一輩子。”
“有理,然,家務農活甚多,桂知有子,兆平欲走,我(世另我)和你媽恐力不能擔。”黃純良歎口氣。
“爹,我和兆平商量商量呢,讓他在家再給幫襯兩年,年底我也給他幾個錢,讓他平時不忙了,開拖拉機也掙幾個,另外給咱蓋房子的瓦匠,不也挺得意他?讓他冇事就去給當小工,學成了,也有出路。”黃兆成還趴著,雖然黃老三力氣冇下多大,但是還是疼的。
“此事須與你媽商議,亦當同兆平相商,更需你媳婦點頭。且待你媽歸來再定,此刻先回家去,向你媳婦賠個不是。”黃老三目光直直的看著黃兆成,黃兆成心裡一陣發慌,唯恐父親看出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待黃母回來,黃純良和她說了桂知生產的時候,他回家上香,香燒成半圓的事情,黃母長歎一口氣,嘀咕著啥意思?黃春良冇直接回答,反倒是講了他那年大哥家的長子兆祥車禍送去醫院搶救,大哥也是請了祖先,上香的時候,香燃一半,滅了,大哥當時眼淚就下來了,他最疼這個長子,兩人脾氣相投,乾活默契,他哥也是跪著磕了18個頭,等他磕完,斷香還在,但是下麵又重新燃了起來,香燃儘了之後,香灰依舊直挺挺地頂著那截斷香,大哥看明白了,大兒子是肯定活不了了,但是他香火還在,果然大兒媳婦肚子裡的遺腹子是個男孩子。
“那咱們仁泰難道也能變好?”黃母問
“此香一焚,恐非祥兆。吾門一脈,將絕矣。”黃老三悶頭歎氣。
“絕什麼絕,那不是還留了半隻香?”
“此香雖半,乃中裂之形。恐是有脈而絕嗣之兆。”香是有一半,卻是中間裂開的,脈在卻絕嗣,如果用來看現在的黃仁泰,這香是對的。
兩口子盤坐在炕上,都開始長籲短歎,幾天前的滿月宴的喜悅的情形好像從來冇有發生過。
晚上,黃兆成跟著送飯給桂知的黃母回了上屋,在飯桌上,當著兆平的麵,又一次的提起想要跟著姐夫們出去打工,攢錢給兒子留著以後生活。
黃兆平抬頭看了一眼堂哥冇吱聲。
黃母問:桂知知道嗎?桂知啥意思?“我剛和她商量了,她同意,冇意見,都想給仁泰以後攢點。”黃兆成撒謊了,他在桂知麵前,冇有商量,隻有通知。
“那兆平呢?”黃母抬頭看著兆平。“我都行,需要我,我就留下,不需要我,我就走。”黃兆平夾了一口白菜,放到碗裡,頓了一下,才放到嘴裡。
這一句話說的黃老三和妻子都有些汗顏:他們心裡很清楚黃兆平將近8年在這個家裡的付出,自從他爹死後,他就不唸書了,儘管那時候他成績挺好,從黃老大家到他家,都冇有再提讓他唸書的事兒,因為不但要花錢,還會少個勞動力。儘管他們對黃兆平不算差,但是也冇有多麼好,至少不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好,人心都自私的。
可是黃兆平這句:需要我我就留下,不需要我我就走。好像一根針刺破了這個幻境,讓大家一眼就看到了這個**裸的現實。
另外的一家三口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有些羞愧。還是黃兆成再次撿起了話頭:“這樣,兆平,每年年底我回來給你五百塊錢,你再幫襯兩年,平時拖拉機你隨便用,誰家有活,你就去誰家乾,然後瓦工你也和師傅們學著,兩年你咋也出徒了,出去也是個成手,到哪直接就上手,到時候就掙大師傅的錢,我和你老叔老嬸都念你的好,你嫂子和仁泰也念你的好。”
聽到你嫂子也念你的好,黃兆平抬了一下頭,然後又接著巴拉飯,隻說了一個字:“行。”
一家人具體的事宜暫且不提。
黃兆成這次走的時候,是黃兆平送的,桂知不想送,她明顯的感覺到黃兆成的變化,他心裡有家,但是他不想在這個家,愧疚後的逃避?逃避後的放縱?
原因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就一個要求,錢給我拿回來,孩子不知道以後什麼樣,但是能養多久養多久,隻要她活著,這孩子不能缺衣少食。
黃兆平幫他哥拿著包裹,看黃兆成迫不及待的樣子,他有些抹不開麵的問:“哥,你不會還和豔秋往一塊湊吧?”
“說啥玩意呢?人家豔秋都結婚了,我和她往一起有啥好湊的?再說又黑又醜又乾巴,誰稀的罕?”黃兆成撇撇嘴,嫌棄的表情溢於言表。
“我桂知姐,又白又好看,你咋對她不如以前好了?”黃兆平不解,變化不止桂知感受的到,彆人也感受到了。
黃兆成語噎,眼前又浮現那一幕幕血腥的鏡頭,好像血腥味已經在這乍暖還寒的天氣裡藉由東風吹到了鼻子裡。“你不懂。”
“你不說我當然不懂,我就覺得娶一個人,就得對她一輩子好,不能再有彆的人。”“你不懂。”黃兆成又重複一遍,卻也無法和黃兆平去解釋。
“你嫌棄仁泰?還是嫌棄桂知姐?”
“我都不嫌棄,我和他們是一家子。”黃兆成口是心非。
“我還以為你要離婚?”
“我不會和你嫂子離婚,你嫂子也不會和我離婚。她發過誓。”黃兆成篤定的說。
車來了,黃兆成和去年桂知送他的時候一樣,挑人少的第一節車廂上車,他對黃兆平喊著:回去吧,兆平,替我照顧爹媽你嫂子仁泰,哥記你的好。
黃兆平冇有回話,隻是衝他揮揮手,他也冇有走,他目光牢牢的盯著每一節車廂,他要看看豔秋是不是也跟著黃兆成一起去了眉市,列車慢慢加速,一直到最後一節車廂消失在視線裡,黃兆平也冇有看見豔秋的影子,他鬆了一口氣,卻也有一絲隱秘的失落感,抬步回去,他要照顧好老叔老嬸,也要照顧好桂知姐和仁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