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極樂宮(中)
瓷人邁著僵硬的步子在前引路,二十餘人跟在後麵,腳步聲雜亂,卻都被一種無形的壓抑氣氛籠罩著。
五濁城內依舊空無一人,隻有無數紅燈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冰冷的光暈投在雕樑畫棟和光潔的石板路上,拉伸出眾人晃動、扭曲的影子。
隊伍沉默地行進了一段,兩側是緊閉的店鋪門窗,那些栩栩如生的瓷器商品在櫥窗後靜默地陳列著,彷彿無數雙空洞的眼晴在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鍾鎮野走在隊伍的最前列,與引路的瓷人保持看一步左右的距離。
他的目光掃過瓷人光滑後頸上那幾乎不可見的釉麵接縫,終於開口:「走了這麼久,極樂宮究竟在何處?」
瓷人冇有回頭,甚至冇有減緩它那精準卻僵硬的步伐,隻有頭部以一種非人的平穩角度微微轉向鍾鎮野它瓷質的嘴唇開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和那毫無起伏的語調:「回大人的話,《佛說阿彌陀經》有載:「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極樂淨土,自在西天。」
這文約約又虛幻的回答,讓後麵豎著耳朵聽的張二強直接笑出聲。
「!」他嗓門洪亮,打破了街道的死寂:「照你這意思,咱們這趟差事還得先『過十萬億佛土』?跑到那西天邊上去,才能瞅見您家那極樂宮長啥樣唄?這得走到哪輩子去?這不成西遊記了麼?」
那瓷人聞聲,修地停下了腳步。
它整個身體以一種整體轉動的方式緩緩麵向眾人,臉上那工匠精心燒製出的笑容弧度在猩紅的光線下毫無溫度,它極其恭敬地躬身作揖,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卻也因此更顯詭異。
「大人您說笑了。」
它的聲音依舊平板,卻透著一股刻板的諂媚:「此地非同凡間他處,乃極樂仙尊昔日斬斷塵緣、功德圓滿,最終飛昇西天之無上聖所,早已與極樂淨土虛空相接。諸位大人既已通過考驗,洗脫五濁惡氣,身無掛礙、心無蒙塵,自可循仙尊當年走過的無上大道,安然抵達極樂之境,無需跋涉那億萬佛土。」
走在最前麵的五位隊長一一鍾鎮野、鄭琴、陳勇生、江小刀、張二強一一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以為然和深深的戒備。
鄭琴輕輕揉著太陽穴,似乎仍在緩解過度推演帶來的疲憊。
「所謂洗脫五濁,我們經歷的過程更接近於破解物理機關、戰勝強力守衛,或者完成某種儀式。」
她的聲音清冷而客觀,像是在分析一個數據模型:「雖然凶險,但我們並未真正經歷太多針對內心的拷問與滌盪。如果這樣就算洗淨了五濁這標準未免太過流於形式,甚至兒戲。」
「鄭隊長說得在理。」江小刀悶悶地接話。
他回頭望了一眼隊伍中後段,玲玲和另一個隊員正吃力地扶著依舊昏迷的老黃、徐嬸和張叔:「真要按這個說法,咱們這趟出生入死,倒真成了修仙小說裡寫的,是來歷練道心、等著飛昇的了?」
陳勇生抱著胳膊,麵容冷硬如石雕,言簡意咳地下了論斷:「既然如此,眼前這個『極樂宮」,也絕不可能是佛經裡記載的那個西天極樂世界。」
「這一點毋庸置疑。」
鍾鎮野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另外,第一階段的指引非常清晰,目標明確,但我有種預感,一旦我們真正踏入所謂的「極樂宮』,這種明確的指引很可能就會立刻消失。真正的、難以預料的考驗,或許纔剛拉開序幕。」
「嗨!鍾隊長,鄭隊長,要我說你們就是想得太深了!」
張二強渾不在意地一擺手:「管他孃的是真極樂還是假西天,來都來了,這鬼地方還能讓咱們掉頭跑路不成?再說了,咱們這兒有鄭隊長這比電腦還好使的腦子,還有鍾隊長這尊一拳超—,反正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有啥謎題能困住咱們?有啥妖魔鬼怪能扛得住揍?依我看,冇啥好擔心的,咱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路穩穩噹噹地平推過去就完事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之際,前方引路的瓷人再次停了下來。
眾人眼前出現了一道極為宏偉的城門,門洞大開。
然而門後並非想像中的瓊樓玉宇或仙家景象,隻有冰冷、堅硬、毫無生氣的岩石洞壁這扇耗費心力建造的巨大城門,其後竟直接與山體岩壁相連,像一個巨大而諷刺的虛假出口,嘲弄著所有抵達此處的人。
瓷人轉過身,麵對眾人,動作機械地深深一揖,光滑的釉麵在燈籠光下流轉著捉摸不定的詭光澤。
它抬起僵硬的臂膀,做出一個近似「請」的姿勢,那瓷器碰撞般的清脆聲音在空曠的城門洞內響起,帶著空洞的迴音:
「諸位大人,仙路已在眼前,請獻上五濁玉牌。」
鍾鎮野停下腳步,冇有立刻取出玉牌。
他回過頭,目光越過身後幾位隊長,精準地找到了自己的隊友。
雷驍、汪好、林盼盼也正看著他,幾人視線在空中交匯,無聲地交換了意見,雷驍幅度極小地點了下頭,汪好眼神沉靜,林盼盼則輕輕抿了抿嘴唇,也緩緩頜首。
得到了隊友的迴應,鍾鎮野這才偏過頭,對身旁的鄭琴、陳勇生、江小刀和張二強低聲道:「一起進去吧。」
說著,他率先從懷中取出了那塊刻著「煩惱」二字的溫潤玉牌。
其他四位隊長見狀,也紛紛探手入懷,或從貼身口袋中,取出了各自獲得的玉牌。
命、劫、見、眾生、煩惱。
五塊玉牌在城門洞內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各自不同的微光,質地溫潤,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歷經歲月與詭的沉重感。
那瓷人一見這五塊玉牌,本就深躬的腰幾乎彎折成了直角,聲音裡的諂媚更濃了幾分,帶著瓷器特有的清脆迴響:「諸位大人仙路已在眼前,隻需上前出示玉牌,大道自開。」
鍾鎮野幾人不再猶豫,握緊手中的玉牌,大步流星地走向城門儘頭那麵冰冷的石壁。
五支隊伍的其餘成員也立刻屏息凝神,迅速而有序地跟了上去,將這並不寬敬的城門洞擠得滿滿噹噹。
五人來到石壁前,彼此對視一眼,同時將手中的玉牌朝向石壁。
下一秒,異變陡生!
石壁上猛地傳來一股強大無匹的吸力,並非作用於人,而是精準地作用在那五塊玉牌之上!
五人隻覺得手心一空,玉牌已脫手而出,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啪」地一聲輕響,齊齊緊密地貼在了粗糙的岩壁上。
緊接看,更令人膛目結舌的一幕發生了一一那五塊質地堅硬的玉牌,竟如同遇到了熾烈陽火的冰雪,迅速軟化、塌,轉瞬間便融化成了粘稠、散發著微弱青光的液體!
這些青綠色的「玉液」彷彿擁有生命般,沿著石壁的紋理飛速蔓延流淌,不過幾個呼吸間,竟將整麵巨大的石壁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散發看瑩瑩綠光的液膜。
「這這什麼情況?」雷驍瞪大了眼晴,忍不住低聲驚呼:「這玩意兒科學嗎?什麼東西能吸住玉?玉還能他媽融化了?」
站在他不遠處的小莉聞言,冇好氣地斜了他一眼,語氣帶著慣常的譏消:「你一個整天畫符唸咒的人,在這兒跟我們講科學?」
「呀!牆!整麵牆都在發光!」玲玲的驚呼聲打斷了他倆的鬥嘴。
果然,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那塗滿了「玉液」的巨大石壁,開始由內而外透出越來越明亮的青綠色光芒。
這光並不刺眼,也不顯得陰森恐怖,反而柔和而澄澈,氮氬流轉間,竟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超凡脫俗的「仙家氣韻」。
隨看光芒穩定,石壁表麵開始浮現出無數複雜精密的花紋,如同被無形的刻筆迅速勾勒而出。
汪好推了推墨鏡,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眯起,仔細審視著那些飛速浮現並連成一片的紋飾,眉頭越燮越緊。
「好複雜的紋飾,簡直是個大雜燴。道家八卦符和雲篆雷紋;那邊穿插的是佛教的八寶圖案和梵文種子字;還有那邊,是民間戲麵具的抽象變體和一些早已失傳的巫祭符號,甚至還有西域風格的連珠紋和中原古老的青銅饕餮紋。」
她輕聲道:「和當初我們得到的銅鏡一樣,這些完全不同體係、不同時代、不同來源的東西,詭異地融合在一起了。」
鍾鎮野偏過頭,看向身旁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的鄭琴,低聲問道:「鄭隊長,現在呢?能推演出後麵可能會發生什麼嗎?」
鄭琴的嘴唇幾乎失去了血色,她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無能為力。光芒亮起後,前麵的「霧」更濃了,什麼都看不清。」
就在這時,那石壁的光芒達到了鼎盛,整麵牆體的質地似乎都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
它不再像是粗糙的岩石,而變得如同最上等的「玻璃種」翡翠一般,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剔透的青綠色,並且—逐漸變得透明!
「我操!」人群中的李峻峰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失聲叫道:「牆那頭!牆那頭真他媽有座宮殿!」
其實無需他喊,所有人都已經看到了一透過那已變得如巨大琉璃屏風般的石壁,另一側的景象清晰地呈現在每一個人眼前!
那是一條無法用語言形容其寬闊與宏大的神道,筆直地向前延伸,路麵似玉非玉,散發著朦朧白光。
神道兩旁,是無數懸浮於空中的亭台樓閣,飛簷反宇,雕欄玉砌,風格奇幻瑰麗,宛如傳說中仙人的修行洞府,祥雲繚繞其間。
而神道的儘頭,巍然嘉立著一座龐大到超越想像的宮殿!
它彷彿占據了整個視野的極限,琉璃瓦頂流光溢彩,殿柱高聳入雲,即便隔著這層透明的屏障,一股令人心神震顫、幾乎要忍不住跪下頂禮膜拜的浩瀚威壓已然撲麵而來!
不僅如此,眾人還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懸浮的樓閣之中,甚至那座巍峨的主宮殿之內,有許多身影!
男女老少,衣著或飄逸或華麗,皆如同古畫中走出的魏普名士,或臨風對飲,或撫琴長嘯,或圍坐暢談,個個形骸放浪,臉上洋溢著極度歡愉、沉醉的笑容,一派極樂無憂、
逍遙似仙的景象。
就在這邊世界所有人都被這「彼端」的奇幻景象所震撼,屏息凝神仔細觀察之時那些原本沉醉於自身享樂中的「仙人」們,像是同時接收到了某個無聲的指令。
他們的動作驟然停滯。
所有「仙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在做什麼,都在同一瞬間,猛地扭過頭來!
無數道目光,穿透那透明的翡翠壁障,冰冷、精準地投射到了這邊世界每一個人的臉上。
【副本《怨仙》第一階段已完美通過】
【劇情推進進度更新,總進度25%】
【第二階段即將開啟,祝各位遊戲愉快】
血字在眼前蔓延開的剎那,他們麵前的石壁也終於轟然碎裂,通往極樂宮的寬大神道,就擺在了幾步之外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