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語神探 第552章 鏡中人

第二層的結構與第一層完全不同。

那是一個巨大的迷宮，所有牆壁都由鏡子構成，一麵接一麵，從地麵延伸到看不見頂的黑暗深處。

腳下的地板也是鏡麵，頭頂也是鏡麵，人走在其中，像是懸浮在一個由無數倒影堆疊而成的虛空裏。

每一個轉身都會看到無數個自己。

正麵、側麵、背麵、仰角、俯角。

同時從不同的鏡麵裡盯著你。

有些在動，有些沒有，有些動的幅度比你大一點點，有些則慢半拍，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

“這一層的謎題是：找到記憶的出口。”

鏡中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層層疊疊地回蕩在鏡麵之間的狹窄通道裡。

“這不隻是迷宮。”陸星遙迅速做出了判斷，她的目光掃過最近一麵鏡子裏映出的畫麵，“每一麵鏡子都是一個記憶碎片。我們必須找到正確的那段記憶，才能開啟通向上層的門。”

“這麼多人，怎麼找？”程胖子嘟囔著，拿手擋著眼睛，不想看鏡子裏那些他不願意承認的畫麵。

“也許不是一起找。”祝龍開口了，他的眼睛盯著迷宮的入口處，“第一層考驗的是我們麵對自己內心恐懼的勇氣。第二層應該是更私人的東西，每個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特定的那段記憶，才能通過。”

“那我們就分開行動。”駱雲龍說，“但所有人要保持聯絡。如果遇到危險，立刻大聲示警。”

迷宮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大。

不是物理上的大，是那種一腳踏進去之後，空間感就完全失效了的大。

鏡子把通道反射成無限延伸的隧道，把每一個岔路口都複製成六個一模一樣的幻影。

方向在這裏沒有意義，左轉可能走到右邊，前進可能回到原點，停下來的倒影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鏡子深處消失不見。

祝龍走進迷宮後不久就和其他人走散了。

腳步聲在鏡麵牆壁之間來回彈跳，踩碎成無數個重疊的迴音，讓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腳步，哪些是別人的。他的臉從每一麵鏡子裏看著他，但鏡中的場景已經不再是迷宮本身。

他周圍的鏡子開始映出他過往的記憶。

第一麵鏡子。

畫麵很安靜。

那是一條老舊的巷子，青石板路，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蹲在巷口，手裏捏著一根從地上撿的粉筆，在青石板上畫小人。

對麵蹲著一個小女孩，紮著兩條羊角辮，眼睛又大又亮，歪著頭看小男孩畫畫。

小女孩從口袋裏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遞到小男孩嘴邊：“祝龍，給你吃。”

祝龍停下腳步，站在這麵鏡子前。

那是他七歲那年的夏天。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是杜菲菲。

他們住在同一條巷子裏，她家窗台上總擺著一盆茉莉花，夏天的晚上，花香順著巷子一直飄到祝龍家門口。

他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巷口的小賣部買冰棍。

初中那年有人欺負杜菲菲，祝龍把那個人堵在廁所裡打了一頓，自己被記了大過。

杜菲菲在校門口等他，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說你再這樣我就跟你一起記過。

他笑她傻，她說你更傻。

第二麵鏡子。

畫麵晃動得厲害，是手持攝影的質感。

祝龍蹲在一輛麵包車的後廂裡，耳機線從領口鑽出來貼在臉頰上。

他穿著便衣，頭髮比現在短得多，額角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耳機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用氣聲說話：“目標進入B區，三個人，沒有武裝。我跟著他們。”

那是宋汐的聲音，剛從警校畢業就被選進了專案組。

鏡中的祝龍皺起眉頭，按下對講鍵：“不要靠近，重複，不要靠近。你隻負責外圍。”

第三麵鏡子。

畫麵切到一間審訊室。

慘白的日光燈，不鏽鋼桌子，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水和幾張散開的照片。

祝龍坐在桌子一側，對麵是一個戴手銬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祝龍把一張照片推到他麵前。

照片上是祝安安，紮著馬尾，穿著高中校服，對著鏡頭笑。

聲音冷得像刀刃上的霜：“你認識這個人嗎？”

中年男人沒有看照片。他盯著祝龍的臉，嘴角慢慢咧開：“祝隊，你妹妹的事，你去問尹少啊。”

審訊室的燈光閃了一下，畫麵像被人從中間撕開，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第四麵鏡子。

畫麵還沒成型，聲音先到了。

是一個女人在唱歌，調子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哼著哼著就忘了詞。

鏡子亮起來，映出一間小公寓的廚房。

杜菲菲繫著一條碎花圍裙，長發用夾子隨意地挽在腦後，正對著一鍋湯嘗鹹淡。

她嘗了一口，皺了皺眉，回頭對著客廳的方向喊：“祝龍，你來嘗嘗這個湯，我好像鹽又放多了。”

這是她搬進祝龍公寓的第三個月。

那段時間祝龍正在跟安德魯組織的案子，每天淩晨兩三點纔回家。

杜菲菲從不抱怨，隻是每天晚上都在冰箱上貼一張便簽，寫著“湯在鍋裡”“飯在微波爐裡”“今天買了你愛吃的醬牛肉”。

祝龍每次回家看到那些便簽，都會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鏡子外麵的祝龍沒有移開目光。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圍著碎花圍裙的女人把湯盛進碗裏，看著客廳裡那個還在翻案卷的男人放下筆站起身來，看著畫麵裡的每一個細節，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然後第五麵鏡子亮起來了。

它不是自己亮的，是祝龍走過去的時候，詭語碟在他口袋裏突然發出一陣灼熱的震動，然後那麵鏡子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一樣，亮得刺眼。

畫麵很暗。

是一間廢棄的倉庫，鐵皮屋頂，水泥地麵，牆上塗滿了塗鴉，窗玻璃碎了一半，外麵透進來慘白的月光。

鏡中的祝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的麵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穿白色西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淡淡的微笑。

一個女人，穿白色婚紗，挽著男人的手。

婚紗的下擺拖在灰塵和油汙裡，沾上了血跡和不知道什麼顏色的汙漬，但她毫不在意。

這兩個人他都認識。

尹淵，他從小一起長大最好的朋友。杜菲菲，他愛了二十多年、以為會過一輩子的女人。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鏡中的祝龍嘶吼著，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尹淵慢慢蹲下身，臉湊近了鏡中的祝龍：“要怪隻能怪你自己嘍。我早都警告過你，手不要伸得那麼長。

這個世上很多人你動不得，螻蟻都不如，還想去撼動大樹，真是不自量力。”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添了一層陰冷的笑意，“祝龍，有時候我真為你感到悲哀。破了那麼多大案要案，卻破不了自己親妹妹的案子。

隻怕祝安安在九泉之下，都要恨你這個當哥的。”

祝安安的名字從尹淵嘴裏吐出來的那一刻，鏡中的祝龍猛地抬起頭，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

他想要撲上去，想要撕碎這個人，想要用牙齒咬斷他的喉嚨。

但他動不了，他的手被打斷了，腿被打斷了，隻能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麵前那張臉。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軟弱，隻有一種燒穿了所有理智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