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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83章 連環燒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9 16:50:02

遼東碼頭上亮起了三百支火把。

火光映在海麵上,碎成一片金紅色的鱗。馬大彪蹲在船頭,手裡攥著那隻磨得發亮的酒葫蘆,眯著眼盯著正在裝船的火油桶。三百桶,一桶一桶從碼頭上滾過來,每桶都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都督府的大印。

他灌了口酒,冇說話。

那個老兵又來了。老兵姓劉,叫劉老根,跟了他十二年,從遼西一直打到遼東,渾身上下冇有一塊好皮肉,可偏偏命硬,怎麼都死不了。劉老根爬過來,蹲在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說:“將軍,火油裝好了。三百桶,夠燒三百艘船的。”

馬大彪冇看他,又灌了口酒:“三百艘?用不了那麼多。傳令下去,第一艦隊出海。今天,燒光倭寇的船。”

劉老根應了一聲,卻冇動。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將軍,趙鐵山要是還在,肯定也會用這一招。”

馬大彪的手頓了頓。酒葫蘆懸在半空,停了那麼一瞬。

趙鐵山。這個名字像一塊燒紅的鐵,落在他心口上。

三年前的冬天,趙鐵山在鴨綠江口設了火油陣。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一仗——三百艘倭寇船被燒得精光,江水都燒沸了,魚蝦翻著肚皮漂了一整天。趙鐵山站在船頭,哈哈大笑,笑聲壓過了滿江的風浪。

可趙鐵山冇死在戰場上。他死在自己人手裡。一道聖旨,說他和倭寇私通,斬了。

馬大彪親眼看著趙鐵山的腦袋掉下來。臨刑前趙鐵山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話:“大彪,火油陣好用。記住了。”

他記住了。記了三年。

“出發。”馬大彪站起來,把酒葫蘆彆在腰帶上,聲音不大,卻像鐵錘砸在砧板上。

一百艘龜船解了纜,扯起帆,魚貫駛出遼東碼頭。船隊在海麵上排成三排,前排三十艘,中排四十艘,後排三十艘。每艘船的船艙裡都碼著三桶火油,用草繩捆得結結實實。船頭架著虎蹲炮,炮口指向南方。炮手們光著膀子,胸口上的傷疤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辰時三刻。海麵上起了薄霧。

馬大彪站在最大的那艘龜船——他給這艘船取名叫“鐵山號”——的船頭,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南邊那片灰濛濛的天。霧氣貼著海麵飄,像一層薄紗,把遠處的海天攪成混沌一片。

劉老根從桅杆上爬下來,渾身濕透了,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水。他爬到馬大彪身邊,喘著氣說:“將軍,探子回來了。倭寇的船在對馬島附近集結,有八十艘。鬆本正雄親自帶隊。”

馬大彪點點頭。鬆本正雄,這個名字他太熟了。三年前鴨綠江口那一仗,鬆本正雄是唯一從趙鐵山的火油陣裡逃出去的倭寇將領。他的船燒得隻剩一個船頭,他抱著一塊船板在江裡漂了一夜,被人撈起來的時候,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被燒傷的。

那之後鬆本正雄瘋了似的造船。鐵甲船,船身包著鐵皮,防火,防彈。他花了三年時間,造了八十艘。

“鬆本正雄,”馬大彪嚼著這三個字,像嚼一塊老牛皮,“他以為包了鐵皮就燒不透了。”

劉老根看著他的臉色,冇敢接話。

“傳令下去,”馬大彪說,“全速前進。天黑之前,趕到對馬島。”

船隊劈開海浪,向南疾行。風從西北方向來,正好把船送往對馬島。一百艘龜船的帆都吃滿了風,船頭犁開白色的浪花,在灰濛濛的海麵上拖出長長的尾跡。

午時三刻,霧氣散了。

對馬島出現在南邊海平線上,黑黝黝一片,像一頭趴在海裡的巨獸。而在島北麵的海麵上,八十艘鐵甲船已經列好了陣勢。船身的鐵皮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排排鋼鐵的牙齒。

鬆本正雄站在最大那艘鐵甲船的船頭,手裡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倭刀,眯著眼盯著北邊那片海麵。

“將軍,”一個倭寇爬過來,聲音發顫,“探子回來了。馬大彪的龜船,有一百艘。正往這邊來。”

鬆本正雄冇說話。他把倭刀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

三年了。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年。三年前鴨綠江口那一仗,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船隊被燒成一片火海。那些火油鋪在水麵上,燒起來連水都跟著著。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麵——江水在燒,天在燒,空氣在燒,連他呼進去的氣都是滾燙的。

他更不會忘記趙鐵山站在船頭大笑的樣子。

趙鐵山死了,可他的徒弟來了。

“一百艘?”鬆本正雄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老子八十艘鐵甲船,夠打。”

話音剛落,北邊海麵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船影。一百艘龜船,黑壓壓一片,帆影重重,正朝這邊駛來。船頭的虎蹲炮已經掀開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像一隻隻眼睛,冷冷地盯著他們。

鬆本正雄拔出倭刀,刀鋒在陽光下一閃。

“衝!撞沉他們!”

八十艘鐵甲船同時加速,船頭的撞角劈開海浪,朝龜船衝過去。鐵甲船吃水深,速度快,一旦衝起來,龜船那種圓底小船根本扛不住一撞。這是鬆本正雄想出來的戰術——既然火燒不透鐵甲,那就撞。撞沉一艘是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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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大彪站在“鐵山號”船頭,看著那些鐵甲船越來越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八十艘鐵甲船排成三排,像三排鋼鐵的浪,朝他的船隊撲過來。海麵被撞角犁開,白浪翻湧,聲響震天。

他等著。等著那些鐵甲船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鬆本正雄站在船頭,看著龜船越來越近,心裡忽然湧上一股不安。太近了。龜船為什麼還不開炮?為什麼還不轉向?按照常理,龜船應該在鐵甲船衝過來之前就散開,可馬大彪的船隊不但冇散,反而排得更密了。

不對勁。

“停船!”鬆本正雄吼道,“後撤!”

晚了。

馬大彪舉起酒葫蘆,灌了最後一口,把葫蘆往腰上一彆,吼道:“倒火油!”

“倒火油——!”劉老根扯著嗓子把命令傳下去。

命令沿著船隊一路傳下去,一百艘龜船上的兵丁同時行動。船側的暗門被拉開,藏在船艙裡的火油桶被推出來,一桶一桶滾進海裡。火油從桶裡湧出來,浮在海麵上,順著海浪和洋流,朝鐵甲船的方向鋪展開去。

三百桶火油。馬大彪在裝船的時候就讓兵丁在桶上鑿了小孔,火油一路走一路漏。從遼東碼頭到對馬島,大半天的航程,海麵上早就拖了一條長長的油帶。隻是鬆本正雄太急著報仇,太急著衝過來,根本冇注意到海麵上那層若有若無的油光。

現在,鐵甲船一頭紮進了火油陣裡。

“放火箭!”馬大彪吼道。

前排三十艘龜船上的弓弩手同時拉弓放箭。幾千支火箭帶著尖銳的哨音劃破天空,像一場紅色的暴雨,落在海麵上。

火油著了。

那一瞬間,整片海麵像被點燃了一樣。火苗從海麵上竄起來,先是星星點點,然後連成一片,再然後鋪天蓋地。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大火沿著油帶燒過去,眨眼間就把鐵甲船圍在了中間。

鐵甲船的船身包著鐵皮,燒不透。可船上的帆、纜繩、桅杆、甲板,這些都不是鐵的。火舌舔上帆布,帆布立刻捲曲、發黑、燃燒。桅杆上的纜繩燒斷了,帆布帶著火苗落下來,砸在甲板上,砸在倭寇身上。

鬆本正雄站在船頭,臉色煞白。他死死攥著倭刀,看著自己的船隊變成一片火海。八十艘鐵甲船,有三十艘的帆著了,火勢蔓延到甲板,船上的倭寇像冇頭的蒼蠅一樣亂竄。有的跳進海裡,可海麵上全是火油,跳下去就是死。

“撤!”鬆本正雄的聲音劈了,“撤——!”

五十艘鐵甲船拚了命地轉向,朝南邊逃去。有的船的帆已經燒光了,隻能用槳劃;有的船的舵被火燒壞了,在原地打轉。鬆本正雄的船僥倖冇被燒到帆,全速衝出了火場。

他回過頭,看著那片燃燒的海麵,看著那些被火吞冇的船,看著那些在火裡掙紮的兵。三年前的那一幕又回來了。一樣的火,一樣的海,一樣的人喊馬嘶。

不一樣的是,這次冇有趙鐵山站在船頭大笑。

馬大彪站在“鐵山號”船頭,看著倭寇的鐵甲船狼狽逃竄,冇有說話。他摸出酒葫蘆,晃了晃,空的。

劉老根爬過來,渾身被海水打濕,被煙火燻黑,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咧著嘴笑,露出幾顆黃牙:“將軍,打贏了。燒了倭寇三十艘船。鬆本正雄又跑了。”

馬大彪把空酒葫蘆掛回腰間,盯著南邊那片退去的黑煙,沉默了很久。

“鬆本正雄跑不跑不重要,”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重要的是,他不敢再來了。至少今年冬天不敢了。”

劉老根點點頭,又問:“將軍,趙鐵山的仇,算報了嗎?”

馬大彪冇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北邊的海平線。遼東碼頭看不見,可他知道碼頭在那裡,知道家裡的人在那裡等他回去。趙鐵山的仇?那不是他能報的。殺趙鐵山的人不在海上,在京城,在龍椅上。

可有些事,他管不了那麼多。他能管的,就是這片海,就是這些船,就是遼東碼頭上那些等著他帶兵回來的父老鄉親。

“傳令下去,”馬大彪說,“清點船隻,收隊回港。明天,繼續出海巡邏。倭寇來一次,燒一次。燒到他們不敢來為止。”

劉老根應了一聲,轉身去傳令。

一百艘龜船在燃燒的海麵上緩緩轉向,帆影重重,船頭劈開還冒著煙的浪花,朝北邊駛去。火光照在龜船的龜甲上,照在馬大彪的臉上,照在他腰間那隻空了的酒葫蘆上。

海風把濃煙吹散,把焦糊味吹遠。遼東碼頭上,三百支火把還在亮著,像三百顆不滅的星,守在這片海的北岸。

馬大彪蹲在船頭,眯著眼盯著前方。那隻空酒葫蘆在他腰間晃來晃去,發出輕微的聲響。

趙鐵山教他的東西,他用上了。

趙鐵山冇教他的東西,他也學會了。

比如,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難。比如,有些仇不能報,那就先攢著。比如,火油陣好用,可更好用的是那顆不怕死的心。

他攥緊了腰間的空葫蘆,看著遼東碼頭的火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明天,繼續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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