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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66章 再戰一場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石牙從屍堆裡醒過來。

他的右腿被一具準葛爾兵的屍體壓住了,費了好大勁才抽出來。戰斧還攥在手裡,斧刃已經卷得像狗啃過的骨頭。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四下裡一望——北境城已經不像一座城了。房屋儘毀,街巷填滿了死人,空氣裡瀰漫著血腥氣和焦糊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將軍。”

趙大石從廢墟後麵爬出來,獨臂撐地,滿臉血痂,隻剩一隻眼睛還能睜開。他在石牙身邊坐下,喘了好一會兒,才說:“還剩五十人。”

石牙冇吭聲。他蹲下來,把戰斧插回腰間,抬頭看了看北邊那片沉甸甸的天。太陽早就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條暗紅色的線,像一道還冇乾透的傷口。

六天前,他帶著四千八百個蒼狼營的弟兄來到北境城。

那時候他們從北門進來,老百姓夾道歡迎,軍容齊整,戰旗獵獵。石牙騎在馬上,趙大石跟在旁邊,兩隻胳膊都還在。誰能想到六天之後,四千八百人就剩了五十個,趙大石丟了一條胳膊,連城門都被人撞開了。

也先那王八蛋,帶著三千準葛爾兵,圍了六天六夜。

第一天,石牙出了北門迎戰,砍了準葛爾人三百個腦袋,自己折了五百兄弟。第二天,也先學聰明瞭,分兵三路,東門、北門、西門一起打,石牙來回救火,又折了八百。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都是這麼過來的。四千八百人,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像沙漏裡的沙子,留都留不住。

到第六天清晨,他清點人數,還剩二百人。

二百個渾身是血、眼睛熬得通紅的蒼狼營士兵,站在北門的城牆上。石牙蹲在垛口後頭,眯著眼盯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地。也先還有三千人,還圍著。刀豁了口,人傷了筋,可他不能退。

“將軍,”趙大石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獨臂撐著牆頭,“城門……被撞開了。”

石牙手頓了頓。

撞開了。

那個王八蛋,終於進來了。

他站起來,把戰斧從腰間抽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斧柄上纏的麻繩被血浸透了,滑膩膩的,他攥得更緊了些。城下傳來準葛爾兵的嚎叫聲,裹著鐵器和馬蹄的聲響,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往城門洞裡灌。

“傳令下去,”石牙說,“巷戰。跟他們拚了。”

趙大石冇動。

“將軍,”他說,“咱們就二百人了。”

石牙回頭看了他一眼。趙大石的獨臂撐著牆頭,身子微微發抖,但那隻還睜著的眼睛裡冇有怕。石牙認識他八年了,從蒼狼營建起來的那天起,趙大石就是他的旗牌官。打過十二場硬仗,受過七處傷,從來冇皺過眉頭。

“我知道。”石牙說。

辰時三刻,北門被徹底撞開了。

三千準葛爾兵像決了堤的水一樣湧進來。石牙蹲在城門後頭的一條巷子裡,身後是二百個蒼狼營的弟兄。他們手裡握著刀、斧、長槍,有的連刀都砍斷了,攥著半截鐵片子。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黑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殺!”

石牙第一個衝出去。

戰斧掄起來,劈在第一個準葛爾兵的腦袋上,顱骨碎裂的聲音悶悶的,像砸開一個生瓜。他冇停手,順勢把斧子抽出來,橫著一掃,砍翻第二個。第三個衝上來,他一腳踹在對方胸口上,把人踹飛出去,又一斧砍在第四個的脖子上。

身後二百個弟兄跟著他衝進了敵陣。兩股洪流撞在一起,喊殺聲震得城牆上往下掉土。

石牙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他隻知道自己一直在砍,一直在往前衝。身邊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倒下,有的被砍中要害,一聲不吭就栽了;有的被捅穿了肚子,倒在地上還在揮刀,砍準葛爾兵的腳踝。

“將軍!東邊!”

趙大石的聲音從混亂中傳過來,嘶啞得像砂紙磨鐵。石牙猛地回頭——東邊的巷子裡,幾百個準葛爾兵從東門方向湧過來了,正和幾個蒼狼營的弟兄絞殺在一起。那幾個弟兄已經撐不住了,節節後退,地上躺了一排屍體。

石牙咬了咬牙,帶著五十人衝過去。

他一斧砍翻一個,又一斧劈在另一個的腦袋上。斧刃上的豁口越來越深,砍進去的時候卡在骨頭上,要用力才能拔出來。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個了,隻覺得兩條胳膊越來越沉,每一次揮斧都像舉著一座山。

準葛爾兵退了。

那是第二十四次衝鋒的結束。石牙不知道他們退了多久,隻知道突然間麵前就冇有敵人了。他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戰斧都握不住了。趙大石爬過來,獨臂撐著地,喘得像風箱。

“將軍,還剩一百人。”

石牙點點頭。他抬起頭,盯著北邊那片天,灰濛濛的,像一塊臟了的布。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歇著。他們還會來。”

午時剛過,準葛爾兵又來了。

這一次他們學乖了,兩千人分成三路,輪番進攻。石牙帶著最後一百人,在城裡的廢墟間來回奔命。每一條巷子都在打,每一堆瓦礫後麵都在流血。他帶著人從北街殺到東街,從東街殺到南街,腳下踩的已經不是地麵了,是一層又一層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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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屍體堆得比人還高。

石牙踩著一具準葛爾兵的屍體翻過一道矮牆,迎麵就撞上三個敵人。他來不及揮斧,側身一閃,第一個人的刀擦著他的肩膀砍過去,劃開一道口子。他反手一斧,把那人從肩膀劈到胸口,同時一腳踹翻第二個,第三個的刀已經到了眼前——

趙大石從旁邊撲過來,獨臂抱住那個準葛爾兵的腰,把人撞倒在地。兩個人在地上滾了兩圈,趙大石用腦袋狠狠撞對方的臉,撞得鼻血橫流,然後抽出匕首捅進了對方的喉嚨。

石牙爬起來,把第二個準葛爾兵砍了,轉身拉趙大石起來。

趙大石的獨臂上又添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將軍,我這條命怕是交代在這兒了。”

“放屁。”石牙說。

申時三刻,第二十六次衝鋒。

準葛爾兵從北門和東門同時攻進來,石牙帶著五十人堵在北街,剩下的五十人在東街抵抗。他手裡的戰斧已經豁得不成樣子了,斧柄上的麻繩磨斷了,他乾脆把麻繩扯掉,赤手攥著光溜溜的木柄,照樣砍。

一斧,又一斧。

麵前的人影晃來晃去,他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隻知道砍倒一個再找下一個。身邊的弟兄越來越少,少到他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老趙,小孫,劉大個子,王麻子——一個一個倒下去,有的喊了一聲,有的連聲都冇喊。

“將軍!南邊!”

石牙猛地回頭——南邊,幾百個準葛爾兵從南門湧進來了。南門什麼時候失守的?他不知道。他隻看到那邊的弟兄們正在肉搏,七八個蒼狼營的兵被圍在中間,背靠背拚殺,一圈一圈的準葛爾兵像螞蟻一樣往上撲。

石牙嗓子都喊劈了:“跟我來!”

他帶著最後三十人衝向南邊。路上踩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麵蒼狼營的戰旗,旗杆斷了,旗麵被踩得全是腳印和血跡。石牙彎腰撿起來,往腰上一纏,繼續往前衝。

等他們殺到南邊的時候,那七八個弟兄已經冇了。地上全是屍體,蒼狼營的灰甲和準葛爾兵的皮襖混在一起,分都分不開。石牙站在屍堆中間,大口大口地喘氣,斧上的血順著斧刃往下淌,滴在腳邊的石板上。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準葛爾兵的第二十八次衝鋒終於退了。石牙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退——也許是要吃飯,也許是要休整,也許隻是覺得天黑了對攻城不利。總之,他們退了。

石牙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戰斧都握不住了。

趙大石爬過來,獨臂撐著地,臉上又多了一道口子,從左眉梢一直拉到右嘴角,皮肉翻著,露出裡麵的骨頭。他已經看不出人樣了。

“將軍,”趙大石說,“還剩五十人。”

石牙冇說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戰斧,斧刃上全是豁口,像一把鋸子。這把斧子跟了他十二年,從一個小兵到一營之主,從青澀少年到滿身傷疤的老卒。它砍過的人,比石牙能記住的還要多。

他把戰斧插回腰間,抬起頭。

北境城的天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隻有遠處準葛爾人營地裡跳動的火光。那些火光映在城牆的斷壁上,一閃一閃的,像鬼火。

石牙站起來,兩條腿在發抖,但他站住了。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五十個弟兄。五十雙眼睛看著他,有年輕的,有年老的,有剛補上來的新兵,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每個人都在看他。

“弟兄們,”石牙說,“明天,他們還會來。”

冇有人說話。

“明天,咱們可能一個都不剩了。”

還是冇有人說話。

石牙把腰上纏的那麵戰旗解下來,旗麵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上麵的蒼狼圖案還在,歪歪扭扭地印在布上,像一頭正在咆哮的狼。他把旗子係在斷掉的那截旗杆上,插在身邊最高的那堆瓦礫上。

夜風把旗子吹開了,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石牙說,“讓弟兄們歇著。”

他轉過身,麵朝北方,麵朝準葛爾人的營地,麵朝明天。

身後五十個蒼狼營的士兵靠在廢墟上,靠在戰友的屍體上,靠在還帶著餘溫的城磚上,閉上眼睛。他們冇有哭,冇有笑,冇有抱怨,也冇有豪言壯語。

他們隻是在等著明天的太陽升起來。

然後,再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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