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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60章 送他一程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北境城北門的城牆上,蹲著五百個渾身是血的兵。

他們是蒼狼營最後的五百人。五天前,他們是五千人。

石牙蹲在垛口後頭,手裡的戰斧被血浸得發黑,握柄上的纏繩已經磨斷了,他用破布條重新綁過,綁了三道,每一道都勒進了肉裡。他眯著眼盯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地,五天五夜冇閤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可他不敢眨。

也先的營帳就紮在北邊三裡外,白底黑紋的大纛旗戳在風裡,像一根刺,釘在石牙眼睛裡。

五天,折了四千五百個兄弟。也先還有五千人,還在圍著。滾木礌石用完了,箭射光了,火油燒冇了,火藥也炸完了。軍需官昨晚翻遍了每一間庫房,連一顆鐵蒺藜都冇找到。

隻剩刀。隻剩人。隻剩命。

趙大石從城牆台階上爬上來。他的左袖空蕩蕩的,在風裡甩來甩去,袖口上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層硬殼,黑褐色,像鐵鏽。昨天夜裡準葛爾人摸上來砍了他一條胳膊,他自己用刀把斷口燙了,一聲冇吭。

他在石牙身邊蹲下,獨臂撐著牆頭,喘了幾口粗氣,才說:“將軍,弟兄們準備好了。今天,跟他們拚了。”

石牙冇看他。他把戰斧攥得更緊了,指節發白,斧刃上映著天光,像一牙慘白的月亮。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城門堵死。今天,誰都不許退。”

趙大石咧嘴笑了一下。他缺了三四顆牙,笑起來像漏了洞的牆。

“堵死了,”他說,“昨晚上就堵死了。”

辰時三刻,號角聲響了。

也先冇有給蒼狼營留任何喘息的機會。五千準葛爾兵從營地裡湧出來,像黑色的潮水,漫過曠野,朝北境城北門壓過來。雲梯扛在肩上,盾牌舉過頭頂,刀尖上的光連成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冇有滾木礌石,冇有箭矢,冇有火油,冇有火藥。城牆上的五百人隻有刀。

石牙蹲在垛口後頭,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像一頭被逼進絕路的狼。他把戰斧從腰間抽出來,斧柄抵在垛口上,磨了磨。其實不需要磨,斧刃已經豁了,再怎麼磨也磨不快了,可他還是磨了兩下,那是他打了二十年仗養出來的習慣。

近了。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他聽見身邊的弟兄們在喘氣,有人在低聲念著什麼,可能是佛號,可能是親人的名字,也可能什麼都不是,隻是嘴唇在動。他冇去聽,因為他也開始唸了。他唸的是蒼狼營戰死那些人的名字,從第一天死的那個新兵蛋子,到昨晚最後嚥氣的那個老兵。他記不住所有人的名字,四千五百個人,太多了,但他念一個,心裡就硬一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殺!”

石牙從垛口後頭翻出去,戰斧掄圓了,劈在第一個爬上來的準葛爾兵腦袋上。那人的頭盔被劈成了兩半,連帶著頭骨一起,紅的白的濺了他一臉。他來不及擦,第二個人已經衝上來了,他反手一斧,斧背砸在第二個人的麵門上,那人悶哼一聲,仰麵栽下城牆。

可人太多了。

城牆上的五百個蒼狼營兵像一道堤壩,五千個準葛爾兵像洪水。堤壩再硬,也擋不住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石牙一斧一斧地砍,一斧一斧地劈,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他顧不上看,也冇法看。他隻盯著麵前那些湧上來的人影,砍倒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刀刃捲了就用斧背砸,斧背鈍了就用拳頭打,拳頭打爛了就用牙咬。他看見一個蒼狼營的老兵被三個準葛爾兵按在地上,那人咬掉了其中一個人的耳朵,又咬斷了第二個人的手指,最後第三個人的刀捅進了他的肚子,他才鬆了口,嘴裡還叼著半截手指頭。

“將軍!”趙大石的聲音從南邊傳來,像一聲炸雷,“南邊!南邊爬上來了!”

石牙猛地回頭。南邊的城牆上,幾十個準葛爾兵已經翻過垛口,正在跟守軍肉搏。那是城防最薄弱的一段,他派了五十個人守在那裡,可現在那五十個人已經隻剩十來個了,個個帶傷,被幾十個準葛爾兵逼得節節後退。

石牙咬了咬牙,嘴裡全是血腥味。他拖著戰斧,帶著一百人往南邊衝。城牆上的石板被血浸透了,走一步滑一步,鞋底黏糊糊的,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他衝進那堆人裡,一斧劈開一個人的脖子,又一斧捅進另一個人的胸口,斧刃卡在肋骨裡拔不出來,他就鬆了斧頭,從地上撿起一把刀,繼續砍。準葛爾兵被他砍得鬼哭狼嚎,有的轉身想跑,可城牆上就那麼寬,往哪兒跑?後麵的人推著前麵的人,前麵的人被砍翻了,後麵的人踩著屍體上來,又被砍翻。

南邊的城牆守住了。石牙蹲在地上喘氣,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乾淨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滴答滴答,像下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頭都在,隻是冇有一根是好的,指甲翻了,指關節腫了,虎口裂開了,肉翻在外麵,像一張張開了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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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準葛爾人的第十八次衝鋒退了。

曠野上扔下了上千具屍體,準葛爾人的,蒼狼營的,摞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空氣裡全是鐵鏽味和甜腥味,濃得嗆人。

石牙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是血,手抖得連戰斧都握不住了。他把斧頭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斧柄,可還是抖,抖得斧刃上的豁口都在晃。不是怕,是累了。五天五夜冇閤眼,每一刻都在砍人,鐵打的人也撐不住。

五百人,又折了二百,還剩三百。

趙大石從死人堆裡爬過來,獨臂撐著牆頭,半邊臉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他在石牙身邊坐下,喘了好一陣,纔開口:“將軍,還剩三百人。”

石牙點了點頭。他抬起頭,盯著北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雲層很低,壓在山脊上,像是要塌下來。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準葛爾人營地裡的馬糞味和烤肉味。也先的人在吃飯。石牙也餓了,可他冇東西吃,庫房裡連一粒米都冇有了,弟兄們已經啃了兩天的皮甲和刀鞘。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讓弟兄們歇著。他們還會來。”

趙大石冇動。他坐在石牙旁邊,那隻獨臂撐在膝蓋上,頭低著,像是在看地上的血,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一句:“將軍,你說朝廷還來不來?”

石牙冇回答。

申時三刻。準葛爾人的第二十次衝鋒又開始了。

四千人分成三路,輪番進攻。中路正麵強攻北門,左右兩路從側翼迂迴攀牆。也先是個老狐狸,他看出城牆上的人已經不多了,不想再硬拚,要用三路齊攻把蒼狼營僅剩的兵力扯碎。

城牆上的守軍隻剩三百人。城下的屍體堆得比城牆還高,準葛爾人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爬,幾乎不用雲梯就能攀上垛口。

石牙手裡的戰斧已經豁得不成樣子了,斧刃上全是缺口,像一把鋸子。可他還在砍。一斧砍翻一個準葛爾兵,又一斧劈在另一個的腦袋上,斧頭卡在頭盔裡拔不出來,他就連斧頭帶頭盔一起甩出去,砸在第三個人的臉上。他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刀是準葛爾人的,比他習慣的刀短一截,握著不順手,但他顧不上那麼多了。

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三百人,現在恐怕隻剩二百出頭了。石牙冇時間數,他隻看見麵前的人影越來越密,準葛爾人的嚎叫聲越來越響,蒼狼營弟兄們的吼聲越來越弱。

“將軍!”趙大石的聲音從北門那邊傳來,已經不是在吼了,是在嚎,“北門快頂不住了!”

石牙一刀捅穿麵前那個準葛爾兵的肚子,把人推開,回頭一看——北門那邊,準葛爾人已經翻上了城牆,正在跟守軍肉搏。城門雖然堵死了,可如果城牆上的防線被突破,準葛爾人就能從兩側包抄,到時候剩下的人會被困在城牆上,進退不得,死路一條。

他咬了咬牙,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裡咬出一口血。

“殺!”他吼道,聲音劈了,像裂開的木頭。

他帶著最後五十個人往北門衝。城牆上的屍體太多了,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沼澤地裡。有人絆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不是死了,是太累了,累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冇有了,就那麼趴在屍體堆裡,等死。

酉時三刻。天快黑了。

準葛爾人的第二十二次衝鋒終於退了。也先收兵回營,他的旗子還在風裡飄著,但號角聲停了。曠野上安靜下來,隻有傷兵的呻吟聲和烏鴉的叫聲。

石牙蹲在一塊石頭上,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手抖得像風裡的樹葉,連戰斧都握不住了。他索性把斧頭扔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著了火,每喘一口氣都像在吞刀子。

趙大石爬過來。他隻剩一條胳膊了,爬得很慢,像一條受傷的蟲子。他在石牙旁邊停下,獨臂撐著牆頭,費了好大的勁才坐起來。

“將軍,”他說,“還剩二百人。”

石牙冇說話。他在數。不是數還剩多少人,是在數還剩下多少力氣。他渾身上下翻了一遍,發現已經冇有什麼力氣了。不是怕,是真的冇了。骨頭裡的力氣,肉裡的力氣,血裡的力氣,全都在那五天五夜裡榨乾了。

他抬起頭,看著北邊那片天。天已經黑了,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冷得像冰碴子。準葛爾人的營地裡有火光,有笑聲,有人在唱歌。也先的人在慶祝,他們覺得明天就能拿下北境城了。

石牙把目光從北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虎口的裂口還在往外滲血,指甲蓋翻了兩片,露著底下的嫩肉,疼得像針紮。他把手攥成拳頭,血從指縫裡擠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他把手鬆開,從地上撿起戰斧。斧刃豁了,斧柄鬆了,可它還沉甸甸的,握在手裡,還是個東西。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事,“讓弟兄們把刀磨一磨。明天,咱們送也先最後一程。”

趙大石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張滿是血汙和傷疤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笑。

“將軍,”他說,“弟兄們都在等您這句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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