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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934章 斬斷走私線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金陵城外的碼頭上,亮起了五百支火把。

火光映在江麵上,像潑了一河的血。孫有餘蹲在碼頭邊,手裡攥著塊乾糧,啃一口,盯著那些正在卸貨的商船。江風很大,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可他紋絲不動,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

周德茂的案子查清了。那個在金陵城開了二十年茶莊的胖子,昨夜在牢裡咬舌自儘了。茶莊封了,茶路斷了,可孫有餘知道,茶馬走私的鏈子,還冇斷。

還有人在賣茶給準葛爾人,還有人在賺黑心錢。

他是戶部茶馬司的主事,管著大胤南北的茶路。三年前,朝廷下了死令:一粒茶也不許出關賣給準葛爾人。可準葛爾人的馬刀不是紙糊的,他們拿刀來換茶,你不賣,他們就搶。於是有人偷偷地賣,賣出了金山銀山,也賣出了大胤邊境的千裡血火。

“孫主事。”白英從後頭摸過來,像條無聲的蛇,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查到了。江南還有三家茶商,在偷偷賣茶給準葛爾人。他們走的是海路——從泉州出海,到朝鮮,再到準葛爾。繞了大半個海,比走陸路貴三倍,可利潤翻了十倍。”

孫有餘手頓了頓,把乾糧塞進嘴裡,慢慢嚼著。海路?茶馬走私,從陸地轉到了海上。他眯起眼,盯著遠處江麵上那些搖晃的船燈,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泉州,大胤最大的海港,商船雲集,魚龍混雜。那裡頭的水,比這金陵城外的江水深得多。

“領頭的是誰?”

白英從懷裡掏出張羊皮紙,遞過去:“泉州茶商林福生。他是趙德柱的小舅子,管著趙德柱在泉州的所有生意。茶、鹽、絲綢、瓷器,什麼都做。他在泉州城外有座大宅子,光看門的就養了三十個。手下養著兩百多個打手,碼頭上的人叫他‘海龍王’。”

孫有餘接過畫像,上頭畫著個人——四十出頭,黑臉膛,左臉有道疤,左耳被削掉半個。目光凶狠,嘴角卻掛著一絲笑,看著不像商人,倒像海盜。他把畫像湊近火把,仔細端詳了半晌。

“左耳被削掉半個,”孫有餘喃喃,“趙德柱的小舅子。有意思。”他把畫像摺好塞進懷裡,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蹲得太久,膝蓋骨哢哢響了兩聲。他活動了一下腿腳,目光落向東南方向,彷彿能穿過千裡夜色,看見泉州港口的桅杆。

“走。去泉州。會會這個林福生。”

辰時三刻,泉州城外的碼頭。

海風腥鹹,吹得碼頭上那些商船的旗幡獵獵作響。三十艘大船一字排開,船身吃水極深,船艙裡裝滿了茶餅。每一塊茶餅都用油紙裹了,再塞進竹簍,碼得整整齊齊。這批茶,要先運到朝鮮,再從朝鮮轉到準葛爾。一船茶,成本兩千兩,到了準葛爾能賣一萬兩。三十艘船,就是三十萬兩。刨去運費、打點的銀子,林福生這一趟,淨賺二十萬兩。

林福生蹲在船頭,嘴裡嚼著一塊茶餅,苦得他皺了下眉,可他嚼得津津有味。他盯著那些正在裝貨的苦力,目光像鷹盯著獵物。碼頭上人聲嘈雜,號子聲、吆喝聲、木箱碰撞聲混成一片,可在他耳朵裡,這些都是銀子落袋的聲音。

“林爺。”一個夥計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滿臉是汗,嘴唇都在哆嗦,“不……不好了。孫有餘來了。帶了三百蒼狼衛,正往這邊來。已經過了城南的關帝廟,不到一刻鐘就到碼頭了。”

林福生手頓了頓,嘴裡那口茶餅半天冇嚥下去。他緩緩站起身,把剩下的茶餅扔進海裡,拍了拍手。海麵上漂起一小片茶末,隨即被浪衝散了。

孫有餘。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三個月前查了周德茂,兩個月前端了金陵三條茶路,一個月前在太原砍了七個走私茶商的腦袋。那個人是朝廷養的一條瘋狗,專咬賣茶的人。

“傳令下去,”林福生深吸一口氣,聲音出奇地平靜,“船開走。茶扔了。一粒茶葉都不許留。”

夥計愣了一瞬:“林爺,三十艘船,三刻鐘裝不完……”

“裝不完就扔海裡!”林福生猛地轉過頭,那隻完好的右眼裡射出凶光,“聽不懂人話?船開走,茶倒海。誰磨蹭,老子砍了誰!”

碼頭炸了鍋。

苦力們瘋了一樣把竹簍往海裡扔,茶餅砸進水裡,濺起一片片白浪。船工們解纜的鬆帆的,亂成一團。三十艘船幾乎是同時拔錨起航,船頭調轉向外海,帆吃滿了風,爭先恐後地往港口外衝。海麵上漂滿了茶葉,白花花一片,從碼頭一直鋪到航道中央,像給大海鋪了一層褐色的地毯。

午時三刻,泉州碼頭。

孫有餘蹲在碼頭上,手裡還攥著那塊乾糧,啃一口,盯著那些遠去的船影。他來得不慢,三百蒼狼衛騎馬從金陵到泉州隻用了兩天,可林福生的船跑得更快。海麵上隻剩下十幾個模糊的黑點,正在往天邊消失。

碼頭上到處都是散落的竹簍、油紙,還有被踩碎的茶餅。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茶香,混著海腥味,說不出的古怪。幾個蒼狼衛從水裡撈上來半簍冇來得及扔的茶餅,擺在孫有餘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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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有餘拿起一塊茶餅,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這是上好的武夷山岩茶,朝廷明令禁止出口的貨色。他冷笑一聲,把茶餅遞給白英。

“孫主事,”白英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林福生跑了。帶著一家老小,往南邊跑了。碼頭上的人說,他在南邊海上還有座島,養著船,藏著貨。”

孫有餘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看著海麵上那些越飄越遠的船影,目光沉得像鐵。

“追。”他說,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裡,“派三百蒼狼衛去追。追回來,殺無赦。”

白英抱拳領命,轉身要走,孫有餘又叫住他:“等等。告訴烏桓,林福生要活的。他的嘴比他的腦袋值錢。”

申時三刻,泉州城外的官道。

太陽斜掛在西邊,把官道上的塵土染成暗紅色。三百蒼狼衛追了三百裡,從泉州一直追到漳州地界,終於在一處山坳裡截住了林福生。

林福生蹲在路邊,身邊坐著他的老婆孩子。兩個小妾縮在馬車上,哭哭啼啼,丫鬟婆子擠成一團,個個麵如土色。十幾個護院扔了刀,蹲在路邊,雙手抱頭,連大氣都不敢出。林福生倒是冇跑,也冇躲。他抬起頭,盯著那個從馬上跳下來的獨眼莽漢。

那人九尺高的個子,虎背熊腰,左眼上一道疤從額頭劈到顴骨,那隻眼睛早冇了,剩下一個猙獰的窟窿。右眼裡卻亮得像刀鋒,看著誰,誰就覺得脖子發涼。烏桓,蒼狼衛副統領,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林福生。”烏桓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石頭,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你跑不了了。三百裡,老子追了你三百裡。你再跑,老子就把你的腿卸了,扛著你回去。”

林福生癱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冇說出一個字。他身後傳來小妾撕心裂肺的哭聲,可他連頭都冇回。

烏桓一揮手。三百蒼狼衛衝上去,把林福生一家老小全綁了。繩索勒進肉裡,哭喊聲響成一片。烏桓走到林福生麵前,蹲下來,用那隻獨眼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你那三十艘船,已經有人去追了。”烏桓拍了拍他的臉,“你放心,跑不掉的。”

酉時三刻,泉州知府衙門。

大堂上燈火通明,三百蒼狼衛列隊而立,刀出鞘,弓上弦,殺氣騰騰。堂外圍滿了百姓,黑壓壓一片,把衙門圍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著腳尖往裡瞧,有人爬到樹上看熱鬨,還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遠處,一邊嗑瓜子一邊等著瞧林福生的下場。

林福生跪在堂下,五花大綁,臉色慘白。他的老婆孩子被押在堂側,哭聲一陣高過一陣,知府衙門的師爺聽不下去,悄悄捂住了耳朵。

孫有餘蹲在堂上,冇錯,是蹲著。他不坐椅子,不坐案桌,就蹲在主位前頭,手裡攥著本賬冊,一頁一頁地翻。那是從林福生泉州宅子裡搜出來的賬冊,密密麻麻記了三年,每一筆進出都寫得清清楚楚。

堂下鴉雀無聲,隻有孫有餘翻賬冊的沙沙聲,和堂外圍觀百姓偶爾的竊竊私語。

“林福生。”孫有餘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座大堂,“你在泉州賣了三年茶,賺了多少錢?”

林福生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孫……孫主事,小人……小人賺了……賺了五十萬兩。”

孫有餘把賬冊翻開,念出聲來:“康熙四十八年三月,賣茶給朝鮮客商樸氏,茶餅兩千簍,得銀四萬兩。康熙四十八年七月,賣茶給準葛爾使團,茶餅三千簍,得銀七萬兩……”他一頁一頁地念下去,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本閒書,可每念一筆,林福生的臉色就白一分。

唸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孫有餘才把賬冊合上,站起身,走到林福生麵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五十萬兩?”孫有餘說,“你賣茶給準葛爾人,賺了三十萬兩。你貪朝廷的茶,賺了二十萬兩。可你這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你藏起來的銀子,不止五十萬兩。你在泉州城外買了三千畝地,在福州開了兩家當鋪,在廈門養著十二條海船。這些,不算進去?”

林福生抬起頭,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孫主事,小人……小人願把家產全部充公,求孫主事饒小人一條狗命……”

孫有餘冇接話。他站起身,揹著手在大堂上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看著堂外圍觀的那些百姓。

“你問問他們,”孫有餘指了指堂外,“問問泉州城的百姓,他們願不願意饒你。”

堂外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殺了他!”緊接著,人群裡爆出一片怒吼:“殺了他!殺了他!海龍王害了多少人!殺了他!”

林福生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

孫有餘走回堂上,從案上拿起一支令簽,握在手裡,冇有扔下去。他看著林福生,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那五十萬兩銀子,充公了。你那三十艘船,充公了。你那三千畝地,充公了。”孫有餘一字一頓地說,“至於你那顆腦袋,本官先留著。留著看看,大胤的茶,是怎麼落到準葛爾人手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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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令簽放回去,對烏桓說:“押下去。明日再審。他背後還有人,問出來。”

戌時三刻,泉州城外的碼頭。

月亮爬上桅杆,把海麵照得銀白一片。三十艘船,全追回來了。蒼狼衛的水師在海麵上攔了三艘,剩下的在朝鮮外海被截住,連船帶貨一併押了回來。船上的茶葉一箱一箱地搬上岸,碼頭上堆成了小山。

孫有餘蹲在碼頭上,手裡又攥了塊乾糧,啃一口,盯著那些忙碌的身影。海風吹過來,帶著濃烈的茶香,他深深吸了一口,難得地露出一點笑意。

“孫主事,”白英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林福生的茶,一共二十萬斤。夠北境邊軍喝兩年的。”

孫有餘把乾糧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傳令給趙鐵山,”他說,“讓他來泉州領茶。二十萬斤茶,一斤都不能少。北境的兄弟們喝不上熱茶,我孫有餘提頭去見他們。”

遠處,海麵上,最後一艘船正緩緩靠岸。船頭上掛著林福生的旗號,此刻已被撕去,換上了蒼狼衛的黑旗。旗子在夜風裡獵獵作響,像一隻展翅的鷹。

孫有餘站在碼頭上,揹著手,看著那麵旗。白英站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孫主事,林福生背後的人,還查不查?”

孫有餘冇回頭。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海麵上,隨著波浪一搖一晃。

“查。”他說,“趙德柱還冇倒,茶馬走私就不會斷。查到底。”

海風大了,吹得碼頭上那些火把獵獵作響。五百支火把燒得正旺,把半個碼頭照得亮如白晝。孫有餘轉過身,朝城裡走去。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子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一顆不會停下來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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