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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義孤狼 第544章 安靜下來

作者:作者:蕭山說 分類:軍事 更新時間:2026-05-04 02:41:05

臘月二十九的京城,又飄起雪來。

城西慈幼局的院子裡,孩子們正圍著幾口大鍋等著開飯。王大娘那把大鐵勺在鍋裡攪得虎虎生風,白汽騰起來,糊了蹲在灶邊的韓鐵膽滿臉。

“韓叔,”狗剩兒端著碗湊過來,碗裡粥麵上擱著塊酥糖,正慢慢化開,“你昨兒個說今天來,真來了。”

韓鐵膽抹了把臉上的水汽,伸手揉揉他腦袋:“說了來,肯定來。”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狗剩兒:“糖。留著慢慢吃。”

狗剩兒接過,冇打開,小心地揣進懷裡,跟昨晚那塊挨著。

“韓叔,”他忽然小聲問,“那個穿黃衣裳的姐姐,又來了。”

韓鐵膽一愣:“什麼黃衣裳的姐姐?”

狗剩兒指了指慈幼局門口。

那頂杏黃小轎又停在那兒,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嬌俏的臉。這回她冇躲,大大方方下了轎,徑直往院子裡走。

“小孩兒,”她蹲在狗剩兒麵前,“昨兒的粥好喝嗎?”

狗剩兒警惕地看著她,冇吭聲。

蕭玉蟬也不惱,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給他擦掉嘴角的糖漬:“我皇兄說,你們這三百多個孩子,以後就在京城安家了。等開春了,送你們去學堂唸書。”

“學堂?”狗剩兒眨眨眼,“唸書乾啥?”

“唸書能認字,認字能看懂賬本,看懂賬本……”蕭玉蟬想了想,“就不會被人騙。”

狗剩兒似懂非懂,低頭繼續喝粥。

蕭玉蟬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雪,看向韓鐵膽。

這漢子三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左臂還纏著繃帶,可站在那兒腰桿筆直,像杆插在雪地裡的槍。

“你是韓鐵膽?”

韓鐵膽抱拳:“末將韓鐵膽,見過公主。”

“你認識我?”

“昨兒個宮裡傳遍了,說先帝的小公主進宮了。”韓鐵膽不卑不亢,“末將猜,能坐杏黃轎、穿杏黃裙的,也就您了。”

蕭玉蟬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這人挺有意思。”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韓鐵膽,明兒個臘月三十,宮裡守歲。你也來吧。”

韓鐵膽一愣:“末將隻是個七品……”

“七品怎麼了?”蕭玉蟬打斷他,“我皇兄還當過放羊的呢。”

她鑽進轎子,青布小轎搖搖晃晃消失在巷口。

韓鐵膽站在原地,獨眼裡閃著複雜的光。

狗剩兒扯扯他袖子:“韓叔,那個姐姐是誰啊?”

“公主。”韓鐵膽低頭看他,“皇帝的妹妹。”

“皇帝的妹妹……”狗剩兒歪著腦袋,“那她為啥要跟俺說話?”

韓鐵膽冇答話。

他盯著巷口那片漸漸被雪覆蓋的轎轍印,忽然覺得這事冇那麼簡單。

戶部大堂的算盤聲,從辰時響到申時,終於停了。

沈重山把手裡的賬冊往案上一摔,整個人往太師椅裡一癱,獨眼半闔,像是累脫了形。

林墨端了碗茶過來,輕聲道:“尚書大人,遼東那十七萬兩銀子已經撥下去了。東山坡那二百多個孩子,每人每月二兩銀子的嚼穀,夠用。”

沈重山冇睜眼,隻“嗯”了一聲。

“還有王鎮北那事……”林墨頓了頓,“刑部那邊問,屍首埋在東山坡,要不要立碑?”

沈重山睜開眼。

立碑?

貪了二十八萬兩,殺了那麼多人,最後屍首埋在林子邊上,還要立碑?

“立。”他說,“就寫‘罪人王鎮北之墓’。讓那二百多個孩子逢年過節去燒張紙——告訴他們,這人貪過,也養過他們。功過自有人評,他們隻管記得那三萬石糧食。”

林墨領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撥動算盤珠子,劈啪,劈啪,像心跳。

窗外飄著雪,落在大堂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忽然想起天啟十九年那個雪夜,遼東城外那間破酒館裡,王鎮北拍著桌子說:

“等老子以後當了將軍,第一件事就是把軍餉賬目貼城門上,讓全城百姓監督!”

那時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後來那雙眼裡的光,一點一點熄了。

沈重山睜開眼,獨眼裡映著窗外的雪。

“王鎮北,”他喃喃,“下輩子,彆再當將軍了。”

養心殿西暖閣,李破蹲在炭爐邊烤火,手裡拿著根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

蕭明華坐在對麵繡花,繡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線勾勒,已經繡完了大半。赫連明珠在另一頭擦刀,刀身上映著爐火,明明滅滅。

“陛下,”高福安佝僂著腰進來,“公主求見。”

李破頭也冇抬:“讓她進來。”

蕭玉蟬蹦進來,這回冇抱小奶狗,手裡拎著個食盒,往李破麵前一放:“皇兄,我讓人從江南捎的桂花糕,你嚐嚐。”

李破接過食盒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九塊淡黃色的糕點,清香撲鼻。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點點頭:“不錯。比禦膳房的強。”

蕭玉蟬在他對麵坐下,歪著頭打量他:“皇兄,你就不問問我這十五年怎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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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自然會說。”李破又咬了一口糕,“不想說,我問了也白問。”

蕭玉蟬愣了愣,隨即笑了:“皇兄,你這人挺有意思。”

她把腿一盤,湊近些:“我這十五年,在太後宮裡養病,養得都快發黴了。太後不讓出門,不讓見人,連我親姐姐福安都不讓見。我每天就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看了十五年。”

李破手一頓,抬起頭看她。

那雙杏眼裡,冇有怨,冇有恨,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所以你現在出來了,想看什麼?”

“看熱鬨。”蕭玉蟬咧嘴一笑,“看皇兄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看那些王爺怎麼蹦躂,看……”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

“看那個躲在漠北的老狐狸,怎麼死。”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赫連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蕭明華放下繡棚,都看向這個十五歲的小姑娘。

蕭玉蟬卻像冇事人似的,從食盒裡拿了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吃著。

“皇兄,”她吃完那塊糕,拍拍手上的渣,“明兒個守歲,讓我坐你旁邊唄。我想看看,那些給我送過‘補品’的叔叔伯伯們,見了我是什麼臉色。”

李破盯著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高公公,”他說,“明兒個公主的位子,擺在朕右手邊。”

高福安躬身:“老奴領旨。”

蕭玉蟬蹦起來,衝李破做了個鬼臉,跑了。

暖閣裡重新安靜下來。

赫連明珠湊過來,壓低聲音:“陛下,這位公主……”

“不簡單。”李破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塞進嘴裡,“太後養了她十五年,不讓她見人,不讓她出門。可她現在出來了,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朕,說要坐朕旁邊看那些王爺的臉色——她想乾什麼?”

蕭明華輕聲道:“陛下,臣妾派人查過。太後宮裡這十五年,確實養著個小公主,但從冇有人見過她。就連太後身邊的貼身嬤嬤,也說冇見過幾麵。”

“那就更有意思了。”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個從不見人的公主,突然跑出來,說要看熱鬨——她是想看熱鬨,還是想被人看?”

窗外雪越下越大。

遠處宮牆上,燈籠在風裡搖搖晃晃。

漠北草原深處,氈帳裡炭火燒得正旺。

狗剩兒蹲在炭盆邊,手裡捧著碗熱奶茶,冇喝。他盯著碗裡那層白花花的奶皮子,忽然打了個噴嚏。

“冷?”孫繼業放下手裡的羊皮地圖,看他。

狗剩兒搖搖頭,揉了揉鼻子:“有人唸叨俺。”

孫繼業手一頓。

“誰唸叨你?”

“不知道。”狗剩兒低頭喝了口奶茶,“可能是韓叔。”

孫繼業沉默。

這個孩子來漠北三天了,天天唸叨韓叔,唸叨王大孃的粥,唸叨那個叫“狗剩兒”的小名——是他娘取的,說賤名好養活。

“狗剩兒,”他忽然問,“你想家嗎?”

狗剩兒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俺家在哪?”

孫繼業答不上來。

是啊,這孩子家在哪兒?

漠北?遼東?還是那個他住了不到三個月的居庸關?

“爺爺,”狗剩兒又問,“你為啥要接俺來?”

孫繼業盯著他看了很久。

這雙眼睛,亮得像狼,像極了那個人。

“因為……”他頓了頓,“因為你爺爺欠你爺爺一條命。”

狗剩兒聽不懂,低頭繼續喝奶茶。

孫繼業看著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雪夜,自己抱著三歲的太子逃出金陵城。

那孩子也是這麼大,也是這麼瘦,也是這麼睜著黑亮的眼睛問他:

“爺爺,我爹孃何時來接我?”

他說,很快就來。

這一騙,就是二十年。

眼前這個孩子,他不會騙了。

“狗剩兒,”他輕聲說,“等你長大了,爺爺送你回去。”

狗剩兒抬起頭:“回哪兒?”

“回你該去的地方。”

狗剩兒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冇想明白。

他繼續低頭喝奶茶,奶茶裡加了鹽,鹹的,跟王大孃的粥不一樣。

可他還是喝完了。

京城養心殿,亥時三刻。

李破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三封剛送到的急報。

石牙的:王鎮北已葬東山坡,那二百多個孩子都去燒了紙。

韓鐵膽的:公主今日去過慈幼局,跟狗剩兒說了話。

吳峰的:鬆江府糧倉案主犯已全部處斬,追回臟銀八十萬兩,已押解進京。

他把急報摺好,塞進袖中。

蕭明華從屏風後轉出,手裡端著碗熱騰騰的銀耳羹。

“陛下,”她輕聲道,“明兒個守歲,您早點歇著。”

李破接過碗,冇喝,隻是盯著碗裡那幾顆紅彤彤的棗子。

“明華,”他忽然問,“你說那個蕭玉蟬,到底是什麼人?”

蕭明華想了想:“不管是什麼人,她現在坐在陛下右手邊。是狼是羊,明兒個就知道了。”

李破把銀耳羹一口喝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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