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口城樓上的風燈被吹得東倒西歪。
韓元朗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個跟了他二十年的酒葫蘆,眯著眼盯著西邊那片黑沉沉的天。酒葫蘆裡的酒早就喝光了,可他還在往嘴裡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城下,七千蒼狼軍老兵正在連夜搬運滾木礌石,把城牆加固了一遍又一遍。
“將軍,”趙黑子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左臉那道馬蹄形的疤在火把光裡格外顯眼,“探子又回來了。達杜拉那十萬大軍,已經過了撒馬爾罕,正往這邊來。最快的五天之後,就能到黑風口。”
韓元朗點點頭。
五天。
七千人,守五天,等援兵。
他把空酒葫蘆往城下扔去,站起身,走到城牆邊,盯著城下那些忙活的身影。
“傳令下去,”他說,“從今兒個起,一天三頓乾飯。讓弟兄們吃飽了,纔有力氣砍人。”
趙黑子愣住:“將軍,糧草隻夠半個月的……”
“半個月夠了。”韓元朗打斷他,“馬大彪那兩萬人,正從遼東往這邊趕。隻要撐到他們來,黑風口就守住了。”
辰時三刻,鎮西寨
周大牛蹲在寨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那五塊麒麟玉佩,盯著東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夜冇睡,左肋的舊傷又疼了,可他冇動,就那麼盯著。寨子裡,一萬二千蒼狼軍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
“將軍,”周大疤瘌爬上來,獨臂撐著牆頭,左袖管空蕩蕩的,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探子回來了。達杜拉那十萬大軍,繞過咱們,直取黑風口去了。”
周大牛手頓了頓。
他把那五塊玉佩攥得更緊了。
達杜拉那老東西,果然不跟他打。
“黑風口那邊,還剩多少人?”
周大疤瘌嚥了口唾沫:“韓將軍那邊,隻剩七千人。”
七千對十萬。
一比十四。
周大牛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從寨牆上跳下去。
“周大柱!”他吼道。
周大柱跑過來,左臉那道馬蹄形的疤在日頭底下格外顯眼,左耳被削掉半個,可他腰桿挺得筆直:“在!”
“帶五千人,跟俺回黑風口。”
周大柱愣住:“將軍,寨子怎麼辦?”
周大牛指著周繼業蹲著的那塊風棱石:
“寨子交給爺爺。他守過野狼穀,守過撒馬爾罕,守個寨子,冇問題。”
周繼業從風棱石上滑下來,走到他麵前。
“大牛,”他說,“你五千人回去,也是杯水車薪。達杜拉那邊十萬,韓元朗那邊七千,加上你五千,一萬二。對十萬,還是打不過。”
周大牛搖搖頭。
“打不過也得打。”他說,“黑風口要是丟了,涼州城就保不住。涼州城要是丟了,那七萬多個牌位,就白擺了。”
午時三刻,黑風口城牆上
韓元朗蹲在垛口後頭,手裡攥著個新裝的酒葫蘆——是趙黑子從自己床底下翻出來的,藏了三年冇捨得喝,這回拿出來了。他灌了一口,眯著眼盯著西邊那片天。
“將軍,”趙黑子爬上來,滿臉是汗,“周大牛那小子來了!五千人,正往這邊趕!”
韓元朗手頓了頓。
他把酒葫蘆遞給趙黑子,站起身,走到城牆邊,盯著東邊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
五千騎,打頭的是個獨眼的年輕漢子,左眉有道疤——正是周大牛。
周大牛在城下勒住馬,仰頭往上吼:
“韓將軍!俺來了!”
韓元朗冇吭聲,隻擺了擺手。
城門打開,五千人魚貫而入。
周大牛從城下爬上來,在韓元朗麵前蹲下。
“將軍,”他說,“黑風口守得住。”
韓元朗盯著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
“守得住?”他灌了口酒,“一萬二對十萬,一比八。你拿什麼守?”
周大牛從懷裡掏出那五塊麒麟玉佩,放在城牆上。
“拿這個守。”他說,“俺那七萬多個兄弟,在天上看著呢。”
申時三刻,黑風口議事廳
韓元朗蹲在太師椅裡,麵前攤著那張羊皮地圖。周大牛蹲在他對麵,周大柱蹲在門口,趙黑子蹲在窗戶邊,石牙也來了——這莽夫昨兒夜裡從黑風口西邊一百裡的地方趕回來的,帶了三千神武衛。
“現在黑風口,有蒼狼軍一萬二千人,神武衛三千人。”韓元朗開口,“一共一萬五千人。”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放在地圖上。
“將軍,”他說,“俺想好了。守城,不能光守。”
韓元朗盯著他。
周大牛指著地圖上黑風口西邊的位置:
“達杜拉那十萬人,從西邊來。必經之路,是這處峽穀。”
那處峽穀,叫“一線天”,兩邊是陡峭的山壁,中間一條三丈寬的通道。比狼窩還窄,比鬼哭峽還險。
“一線天,”韓元朗喃喃,“易守難攻。”
周大牛點點頭。
“俺帶三千人,去一線天設伏。”他說,“你們在黑風口守著。等大食人進了峽穀,俺就從後頭殺出來,前後夾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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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牙開口了:“三千人?你三千人設伏,能殺多少人?”
周大牛搖搖頭。
“殺不了多少。”他說,“可能把他們的陣型打亂。亂了,他們就不能全力攻城。”
酉時三刻,一線天
周大牛趴在一線天北邊的山壁上,盯著下頭那條狹長的峽穀。三千蒼狼軍老兵分散在兩邊的山壁上,用沙土和枯草蓋著,一動不動趴了兩個時辰。太陽曬得人發暈,汗把衣服浸透了三回,可冇人動。
“將軍,”周大柱爬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探子回來了。達杜拉那十萬人,離一線天還有三百裡。最快後天午時能到。”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傳令下去,”他說,“今晚在這兒紮營。明天,把滾木礌石準備好,把火藥埋好。等大食人進來,就讓他們嚐嚐厲害。”
戌時三刻,巴格達往東的行軍路上
達杜拉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十萬大軍,馬蹄踏起的煙塵把半邊天都染黃了。賽義德策馬跟在他身邊,這鬚髮花白的老臣跟著他打了四十年仗,頭一回見他親自帶兵出征。
“老蘇丹,”賽義德開口,“前頭三百裡,就是一線天。那地方易守難攻,周大牛那小子肯定會在那兒設伏。”
達杜拉點點頭。
“知道。”他說,“可他隻有一萬五千人,設伏能派多少人?三千?五千?”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十萬大軍。
“傳令下去,”他說,“到了峽穀口,先彆進去。派五千人進去探路。等探路的出來,確認安全了,再走。”
亥時三刻,京城養心殿西暖閣
李破蹲在炭爐邊,手裡的鐵鉗撥弄著爐裡的紅薯。謝長安蹲在他對麵,把黑風口那邊的訊息一字不漏說了。
“陛下,”謝長安末了補充道,“周大牛那小子,帶三千人去一線天設伏了。韓元朗那邊一萬五千人守著黑風口。達杜拉那邊十萬人,正往一線天來。”
李破手頓了頓,從炭爐裡夾出烤好的紅薯,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謝長安:
“三千對十萬?”
他把紅薯嚥下去,忽然笑了。
“那小子,有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盯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
“傳旨給馬大彪,”他背對著謝長安,“讓他那兩萬人,彆管馬累不累。三天之內,必須趕到黑風口。周大牛那小子在前頭拚命,他要是晚到一天,那小子就冇了。”
謝長安愣住:“陛下,三天跑兩千裡?”
“跑不到也得跑。”李破轉過身,獨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跑死了馬,人活著就行。告訴馬大彪——周大牛要是冇了,他也不用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