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穀西邊八百裡,達杜拉的中軍大帳裡燃著三盆炭火,可還是冷得像冰窖。
也先趴在羊皮褥子上,右肩纏著厚厚的繃帶,血把白布染得通紅。周大牛那一刀砍得太狠,再偏一寸,他這條命就交代在野狼穀北邊了。兩千三百個準葛爾殘兵,追出去七千,回來四千五——七千追兵,被周大牛一千七百人砍了兩千五,自己也折了六百,一比四。
“老蘇丹,”也先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可那雙眼睛還亮著,“糧草隻剩三萬人吃五天。追兵又敗了。下一步怎麼辦?”
達杜拉蹲在他對麵,手裡攥著串沉香念珠,眯著眼盯著帳簾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夜冇睡,這老東西的眼睛熬得通紅,可腰桿還挺得筆直,像戈壁灘上的老胡楊。
“糧草冇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可以搶。”
也先手頓了頓。
“搶?從哪兒搶?”
達杜拉轉過頭,盯著他。
“從涼州人手裡搶。”
他從懷裡掏出張羊皮地圖,攤在也先麵前。地圖上,從野狼穀往東,黑風口、涼州城、還有那條蜿蜒的商道,全標得清清楚楚。
“周大牛那小子,燒了咱們的糧草,可他忘了——他那六千殘兵,也得吃飯。他們的糧草從哪兒來?從涼州來,從黑風口來,從漠北那處鐵礦來。”
他指著地圖上黑風口的位置:
“這兒,鐵牛守著兩千二百人。他們的糧草,是從涼州城運過去的。咱們派一萬人,繞過野狼穀,把黑風口的糧道斷了。鐵牛那兩千二百人,撐不了幾天就得餓死。”
他又指著涼州城的位置:
“這兒,周大牛的主力不在,隻有石牙一千八百人守著。咱們再派兩萬人,圍而不攻,把他們的糧道也斷了。石牙那一千八百人,也撐不了幾天。”
他把地圖摺好塞回懷裡,抬起頭,盯著也先那雙疲憊的眼睛:
“周大牛那小子,現在隻剩一千一百人,還蹲在野狼穀北邊。等他回來,黑風口和涼州城的糧都冇了,他那一千一百人,拿什麼打?”
辰時三刻,黑風口
鐵牛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把麒麟刀,盯著西邊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夜冇睡,眼眶熬得通紅,可他不敢眨眼——探子說,大食人派了一萬人,正往黑風口方向來,離這兒隻剩一百裡。
“鐵將軍,”一個老兵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壓低聲音,“糧草隻夠吃三天的了。下一批糧草要從涼州城運過來,可大食人把路斷了。”
鐵牛手頓了頓。
他把刀攥得更緊了。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把口糧減半。撐到周大牛回來。”
那老兵愣住:“將軍,減半?弟兄們一天隻吃兩頓,再減半,就隻剩一頓了……”
“一頓就一頓。”鐵牛打斷他,“總比餓死強。”
午時三刻,涼州城
石牙蹲在城牆上那塊最高的垛口後頭,手裡攥著個空酒葫蘆,眯著眼盯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營地。兩萬大食人,把涼州城圍得水泄不通,帳篷紮了三十裡,炊煙把半邊天都染白了。
“將軍,”王栓子爬上來,在他身邊蹲下,右肩的箭傷還冇好利索,可他已經閒不住了,“糧草隻夠吃五天的了。大食人把路斷了,下一批糧草進不來。”
石牙灌了口空氣,咂吧咂吧嘴。
“五天夠了。”他說,“周大牛那小子,五天之內準回來。”
王栓子愣住:“將軍,周大牛隻剩一千一百人,能衝破這圍城?”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那小子,一千七能殺退七千。一千一,也能殺退兩萬。”
申時三刻,野狼穀北邊二百裡
周大牛勒住馬,盯著前頭那片灰濛濛的天。一千一百個蒼狼軍老兵跟在他身後,個個渾身是傷,可個個眼睛還亮著。
“將軍,”周大疤瘌策馬過來,獨臂撐著韁繩,臉上全是汗,“探子回來了。大食人派了一萬去黑風口,斷鐵牛的糧道。又派了兩萬圍涼州城,斷石牙的糧道。黑風口糧草隻夠三天的,涼州城隻夠五天的。”
周大牛手頓了頓。
他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疤瘌,”他說,“你說達杜拉那老東西,想乾什麼?”
周大疤瘌想了想:“想逼咱們分兵。咱們現在隻剩一千一,分兩路去救,一路五百多,不夠人家塞牙縫的。不分兵,黑風口和涼州城就得餓死。”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把那五塊玉佩塞回懷裡,抬起頭,盯著西邊那片天。
“不分兵。”他說,“咱們去救涼州城。”
周大疤瘌愣住:“將軍,黑風口那邊……”
“黑風口有鐵牛。”周大牛打斷他,“鐵牛能撐。涼州城裡是石牙,石牙也能撐。可咱們要是分兵,兩路都得死。不如集中一路,先把涼州城救了,再回頭救黑風口。”
酉時三刻,涼州城外三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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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牛勒住馬,盯著前頭那片黑壓壓的營地。兩萬大食人,圍城圍得鐵桶似的,連隻耗子都溜不進去。他身後隻剩一千一百個蒼狼軍老兵,個個渾身是傷,可個個攥著刀,等著他下令。
“將軍,”周大疤瘌策馬過來,“怎麼打?”
周大牛冇答話。
他盯著那片營地,盯了很久。
忽然,他看見營地東邊有一處缺口——那兒的帳篷紮得稀疏,巡夜的兵也少,像是一處薄弱點。
他舉起刀。
“弟兄們,”他吼道,“跟俺衝!從東邊殺進去!”
一千一百人同時衝出去,朝那片營地湧去。
大食人冇防備,被砍得人仰馬翻。周大牛那兩千人,像一把尖刀,從東邊直插進去,殺開一條血路,衝到涼州城下。
城牆上,石牙看見那一片亂象,眼眶都紅了。
“開門!”他吼道,“放他們進來!”
城門打開,一千一百人衝進去,跟城裡的石牙會合。
城牆上,周大牛蹲在垛口後頭,盯著城外那片亂成一團的大食人。
“石將軍,”他說,“您撐住了。”
石牙在他身邊蹲下,從懷裡掏出個空酒葫蘆,往嘴裡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撐住了。”他說,“你小子來得正好。”
亥時三刻,野狼穀西邊八百裡,達杜拉的中軍大帳
達杜拉蹲在羊皮褥子上,麵前擺著三份剛送到的戰報。黑風口那邊,一萬大食人斷了糧道,鐵牛兩千二百人還在死守,糧草隻剩兩天的。涼州城那邊,兩萬大食人圍城,周大牛突然殺進來跟石牙會合,城裡現在有兩千九百人,糧草還能撐四天。
他把三份戰報摺好塞回懷裡,抬起頭,盯著跪在帳簾邊的也先。
“也先大汗,”他說,“周大牛那小子,果然先救涼州城了。”
也先點點頭。
“老蘇丹,”他說,“接下來怎麼辦?”
達杜拉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望著東邊那片黑沉沉的天。
“接下來,”他喃喃,“該讓那小子嚐嚐,什麼叫困獸猶鬥。”
他轉過身,盯著也先:
“傳令給黑風口那一萬人,讓他們彆攻,繼續斷糧道。鐵牛那兩千二百人,餓上三天,自己就倒了。傳令給涼州城外那兩萬人,也彆攻,繼續圍城。周大牛那兩千九百人,糧草隻夠四天的。四天之後,他們要麼出城送死,要麼餓死在城裡。”
也先愣住:“老蘇丹,您不打了?”
達杜拉搖搖頭。
“打什麼打?”他說,“本王十五萬人,死了快兩萬,還剩十三萬。周大牛那六千殘兵,現在隻剩四千多。四千對十三萬,一比三十。可他糧草隻夠四天的。四天之後,不用本王打,他自己就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