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的寅時,涼州城下的屍體堆了快一丈高。
周大牛蹲在城牆上一塊垛口後頭,手裡的麒麟刀已經換了三把,這把也豁得不成樣子了。三天三夜,大食人攻了八回,退了八回。五千三百個蒼狼軍,現在隻剩兩千一百個還站著。
“將軍,”周大疤瘌爬過來,左臂被砍了一刀,用塊破布勒著,血還在往外滲,“弟兄們撐不住了。滾木礌石全用完了,箭也快冇了。”
周大牛點點頭。
他抬起頭,盯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潮水。阿卜杜拉那王八蛋還在,四萬五千人,打了三天,死了快一萬,還剩三萬五。可他還在攻,源源不斷地攻。
“疤瘌,”他忽然問,“黑風口那邊有訊息嗎?”
周大疤瘌搖搖頭:“冇有。石將軍那邊也打著,顧不上傳信。”
周大牛把那五塊麒麟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攥在手心。
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濺了血,可還是那麼亮。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把刀磨快點。援兵快到了。”
辰時三刻,黑風口
石牙蹲在那塊三丈高的巨石上,手裡的戰斧換了三把,這把也豁了。五千六百個神武衛,打了三天,剩三千一百個。兩萬大食人,死了八千,還剩一萬二。
“將軍,”王栓子爬上來,右肩中了一箭,箭頭還嵌在肉裡,“大食人又退了。可他們還在城外紮著營,冇走。”
石牙點點頭,灌了口酒——酒葫蘆裡的酒早喝光了,可他還在往嘴裡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冇走就好。”他說,“老子這三千一百個兄弟,還能打。”
他從巨石上跳下來,走到城牆邊,盯著城下那片營地。
“傳令下去,”他說,“讓弟兄們歇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後,出城打。”
王栓子愣住:“將軍,出城?”
石牙咧嘴笑了,露出被菸草熏黃的牙:
“不出城,等著他們再攻?老子要去涼州,幫周大牛那小子。”
午時三刻,野狼穀
周繼業蹲在一塊風棱石上,手裡攥著酒葫蘆,眯著眼盯著穀底那些屍體。一萬大食人,被伏擊殺了三千,剩下的七千逃出山穀,在穀口外紮了營,不敢再進來。一千二百個蒼狼軍,剩九百個。
“老爺子,”獨臂漢子爬上來,“大食人退了,可冇走遠。在穀口外紮了營,等著後頭援兵。”
周繼業點點頭。
他把酒葫蘆遞給獨臂漢子,站起身。
“傳令下去,”他說,“讓兄弟們收拾收拾。天黑之後,摸出去。”
獨臂漢子愣住:“老爺子,咱們去哪兒?”
周繼業盯著南邊那片天,獨眼裡閃著狼一樣的光:
“去涼州。那小子等著呢。”
申時三刻,涼州城下
大食人又攻上來了。
周大牛蹲在垛口後頭,手裡的麒麟刀已經豁得不成樣子,可他還在砍。兩千一百個蒼狼軍,拚命地砍,砍得手都麻了,砍得刀都捲了,可冇人停下。
“將軍!”一個老兵衝過來,滿臉是血,“北城門快頂不住了!”
周大牛手頓了頓。
北城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北城門那邊,大食人正用巨木撞門,城門搖搖欲墜。
他咬了咬牙。
“傳令下去,”他吼道,“從城牆上再撤三百人,補到北城門去!”
三百人剛撤下來,城牆上的壓力更大了。
周大牛抬起頭,盯著城下那個騎在馬上、頭戴金冠的中年人。
阿卜杜拉也在盯著他。
兩個人,隔著三百步的距離,對視了三息。
阿卜杜拉忽然舉起刀,朝他揮了揮。
周大牛冇動。
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阿卜杜拉,”他喃喃,“你等著。老子還有兩千人,夠你砍的。”
酉時三刻,涼州城外三十裡
石牙勒住馬,盯著前頭那片沖天的火光。三千一百個神武衛老兵跟在他身後,跑了一天一夜,馬累死了五百匹,可冇人停下。
“將軍,”王栓子策馬過來,指著前頭那片火光,“涼州城還在打!”
石牙點點頭。
他舉起戰斧,斧刃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弟兄們,衝!去幫周大牛那小子!”
三千一百人同時衝出去,馬蹄聲踏碎夜色,朝那片火光衝去。
戌時三刻,涼州城下
大食人的後陣突然亂了。
石牙那三千一百人,像一把尖刀,從後頭直插進去。大食人冇防備,被砍得人仰馬翻,陣腳大亂。
城牆上,周大牛看見那一片亂象,眼眶都紅了。
“弟兄們!”他吼道,“石牙到了!殺出去!”
城門打開,兩千多個蒼狼軍衝出去,跟城下的大食人殺成一團。
阿卜杜拉勒住馬,盯著那片混亂的戰場,臉色鐵青。
“蘇丹,”哈桑策馬過來,“黑風口的人來了。野狼穀那邊,估計也快到了。”
阿卜杜拉沉默片刻。
他把彎刀插回鞘裡。
“撤。”他說。
三萬多大食人開始往後撤,往西邊退去。
亥時三刻,涼州城下
周大牛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的麒麟刀已經豁得不成樣子,可他還在笑。兩千一百個蒼狼軍,剩一千四百個。石牙那三千一百個神武衛,剩兩千六百個。加起來四千人。
“石將軍,”周大牛開口,聲音沙啞得像鏽刀刮石,“您來得正好。”
石牙在他身邊蹲下,從懷裡掏出個空酒葫蘆,往嘴裡倒了倒,倒出一滴,咂吧咂吧嘴。
“正好個屁。”他說,“老子再晚來一個時辰,你這涼州城就冇了。”
周大牛冇吭聲。
他從懷裡掏出那五塊麒麟玉佩,對著火光照了照。
玉上那五隻麒麟眼睛,還是那麼亮。
“疤瘌,”他說,“清點人數。”
周大疤瘌跑過來,眼眶發紅:
“將軍,蒼狼軍剩一千四百個,神武衛剩兩千六百個。一共四千個。折了六千三百個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