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渦逆轉的速度很慢,像一頭從深眠中蘇醒的巨獸,每一次轉動都帶著沉重的、粘滯的阻力。
水麵不再漆黑,而是泛起一種病態的暗綠色,像是陳年銅器上長出的鏽斑,又像是什麽巨大生物腐爛的體液。
“靈能讀數急劇升高……”
通訊器裏,白博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中心點濃度突破300……350……400!還在上升!”
B級詭異的靈能濃度閾值是100-500,超過500就是B 。
而此刻,漩渦中心已經突破400,並且仍在攀升。
“所有單位,暫停推進。”
秦戰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加冷硬,“蔡俊男,你的淨化領域還能展開嗎?”
蔡俊男感受了一下體內的情況。
山村老蛤消化水鬼怨念後狀態飽滿,咒蛤完成進化後更是躍躍欲試。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輕鬆。
“可以,但範圍會縮小,持續時間也會縮短。”
他喘息著回答,“最多半徑三十米,三分鍾。”
這是真話的一半,實際上他能展開五十米領域並維持五分鍾以上,但必須留有餘地。
“足夠了。”秦戰說。
“影刃小隊已肅清東岸和南岸殘餘分身,正在向西岸合圍。鐵壁小隊正在北岸牽製第二波水傀。你們現在向西移動,前往三號節點。完成三號節點後,從西岸突入水庫中心。”
“突入中心?”
趙峰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秦組長,以我們現在的狀態——”
“不是你們突入。”秦戰打斷他。
“是蔡俊男突入。影刃和鐵壁會在外圍製造空檔,蔡俊男的任務是潛入水下,找到楚人美的‘核心錨點’並施加淨化標記。隻要錨點被標記,本體就會暴露,屆時雷虎專員會發動遠端打擊。”
遠端打擊?
蔡俊男看向夜空。
烏雲遮蔽了月亮,但在雲層之上,隱約能聽到某種低沉的嗡鳴,那是重型飛行器的聲音。
鎮異司動用了空中力量。
“找到錨點……怎麽找?”蔡俊男問出了關鍵問題。
水庫這麽大,水下能見度幾乎為零,找一個可能隻有巴掌大的“錨點”,無異於大海撈針。
“蘇小婉會指引你。”秦戰說。
話音剛落,蔡俊男的通訊頻道裏切入了一個新的聲音,清脆、平靜,帶著少女特有的稚嫩,但又有種超脫年齡的空靈。
“蔡專員,我是蘇小婉。你能聽到嗎?”
是那個預言係的少女。
蔡俊男想起昨晚她的警告——“楚人美在等你”。
“能聽到。”他回答。
“錨點不是實體,而是一個‘概念節點’。”蘇小婉的聲音很穩,像是在背誦早已爛熟於心的內容。
“它是楚人美怨恨的凝聚點,也是她與這片水域的連線點。在水下,它會呈現為靈能流動的‘漩渦眼’——所有靈能脈絡的匯聚處。”
“怎麽辨認?”
“用你的血脈去感應。”蘇小婉說。
“神代血脈對祭祀節點有天然親和。當你靠近時,會感覺到‘共鳴’,像心跳,又像呼喚。”
她說得玄乎,但蔡俊男聽懂了。
山村老蛤對水屬效能量極其敏感,如果水下真有靈能匯聚點,它一定能發現。
“明白了。”他說。
“另外,”蘇小婉頓了頓,“小心水下的‘眼睛’。楚人美在看著你,一直看著。”
通訊切斷。
蔡俊男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連續戰鬥加上能力消耗,身體確實有些疲憊,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緊繃——
蘇小婉的預言、雷虎的“清除”、水下的未知,所有壓力像一張網,越收越緊。
“走吧。”
趙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是老兵特有的那種看透生死的平靜,“我掩護你到水邊,之後的路得靠你自己了。”
四人小隊向西岸移動。
沿途仍有零散的水鬼,但數量少了很多,影刃小隊的清理工作很徹底。
三號節點在一處突出的礁石上,蔡俊男如法炮製,用“淨化領域”配合山村老蛤的吸收,很快完成標記。
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異常。
當山村老蛤吸收節點能量時,有什麽東西“看”了他一眼。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感知——
像深海裏的巨獸,睜開了一隻渾濁的眼,隔著數千米的水深,瞥見了水麵的微光。
冰冷,古老,充滿怨毒。
楚人美的本體,醒了。
“靈能讀數突破500!B 級確認!”
白博士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所有單位注意,目標正在上浮!重複,目標正在上浮!”
水庫中央,逆轉的漩渦突然停住了。
然後,水麵開始隆起。
不是波浪,而是整片水域的中央部分向上凸起,像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從水底升起。
凸起越來越高,直徑超過五十米,表麵的水像融化的瀝青一樣黏稠、漆黑,不斷有蒼白的手和扭曲的人臉從水中浮現又沉沒。
“那是……”夜梟的聲音發幹。
“楚人美的‘殼’。”蔡俊男低聲說。
蘇小婉說得沒錯,他們之前對付的隻是“外殼”,那些水鬼、水傀,都隻是本體逸散出的怨念凝結物。
而現在,真正的“本體”要現身了。
隆起的水麵炸開了。
不是爆炸,而是“綻開”,像一朵巨大、畸形的黑色蓮花。
花瓣由凝固的怨水構成,每一片上都鑲嵌著無數溺死者的麵孔,它們無聲地張著嘴,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哭泣。
蓮花中央,站著一個“人”。
更準確地說,是一個由水構成的人形輪廓。
三米高,穿著破舊的藍色戲服,長發披散,遮住了臉。
但透過發絲的縫隙,能看到一張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平坦黑暗的“臉”。
它就那樣站在水蓮花中央,一動不動。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們。
不,是看著蔡俊男。
“它鎖定你了。”
蘇小婉的聲音再次切入通訊,這次帶著急促的喘息,“快下水!趁它還沒完全脫離‘殼’!”
蔡俊男不再猶豫,衝向水邊。
“我跟你一起!”王海跟了上來,“我能水下呼吸,可以幫你——”
“不。”蔡俊男打斷他。
“你下去隻會成為累贅。楚人美的領域已經展開,水下是它的絕對主場,除了我,沒人能活著出來。”
這話很傷人,但是實話。
王海的能力在水鬼麵前還能周旋,但在B 級本體的領域裏,撐不過十秒。
王海張了張嘴,最終沒說什麽,隻是重重拍了拍蔡俊男的肩膀:“活著回來。”
蔡俊男點頭,然後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跳進了液氮。
這不是正常的低溫,而是怨念凝結的“陰寒”,能凍僵血液,凝固靈魂。
但蔡俊男早有準備。
山村老蛤在他入水的瞬間就張開了微領域,不是攻擊或防禦,而是“同化”。
它將蔡俊男周圍的水域暫時“轉化”成自身領域的一部分,隔絕了陰寒的侵蝕。
水下能見度為零,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但蔡俊男不需要眼睛。
山村老蛤的“水感”像聲呐一樣擴散開去,將周圍五十米內的地形、水流、靈能波動,全部反饋到他腦中。
這是一片死寂的水下世界。
沒有魚,沒有水草,隻有厚重的淤泥和腐朽的雜物:爛木頭、破漁網、生鏽的自行車、甚至還有一輛沉沒的汽車。
所有東西都覆蓋著一層粘稠的黑色物質,那是怨唸的沉澱。
靈能最濃鬱的方向在正下方,大約三十米深處。
蔡俊男向下潛去。
越往下,水壓越大,陰寒越重。
即使有山村老蛤的領域保護,他也能感覺到那股無處不在的惡意,像無數根冰冷的針,試圖刺穿領域,鑽進他的身體。
【詛咒標記】自動啟用。
咒蛤在他的感知中“睜開眼”,背部的暗金色符文微微發亮。
那些試圖滲透的惡意,在接觸到領域的瞬間,就被標記、吸收、轉化成了咒蛤的養分。
這應該算是意外之喜。
楚人美的怨念對咒蛤來說,是上等的補品。
繼續下潛。
二十米。
水底的地形開始變化,從平坦的淤泥變成了傾斜的坡麵。
坡麵上散落著許多白森森的東西,是骨頭。
人的骨頭。
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有的還保留著臨死前的姿勢。
二十五米。
坡麵盡頭,出現了一片相對平整的區域。
那裏沒有淤泥,而是一整塊黑色的、光滑的石頭,像是人工打磨過的祭壇。
祭壇呈圓形,直徑約十米,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
紋路很古老,不是現代文字,也不是蔡俊男見過的任何符號,更像某種原始的圖騰——
扭曲的波浪、糾纏的水草、還有……蛤蟆。
蔡俊男的心髒猛地一跳。
祭壇正中央,刻著一隻巨大的蛤蟆圖案。
蛤蟆蹲伏著,背部的疙瘩被刻意誇張成一個個漩渦狀,眼睛的位置鑲嵌著兩顆暗綠色的石頭,即使在漆黑的水底,也散發著微弱的幽光。
這圖案,和他玉蛤蟆上的紋路,有七分相似。
不,不止相似。
山村老蛤傳來強烈的悸動,那是一種混合著“渴望”“親近”和“警惕”的複雜情緒。
它想靠近那個圖案,但又害怕圖案裏蘊含的某種東西。
蔡俊男落在祭壇邊緣,伸手觸控那些刻痕。
冰冷,堅硬,帶著歲月的粗糙感。
但當他觸碰到蛤蟆圖案時,指尖傳來輕微的刺痛,不是物理上的刺痛,而是靈能層麵的“排斥”。
這個祭壇,在拒絕他。
或者說,在拒絕“非正統”的接觸者。
“找到錨點了。”
蔡俊男對著通訊器低聲說,“是一個祭壇,中央有蛤蟆圖案。”
“蛤蟆圖案?”
秦戰的聲音帶著疑惑,“描述細節。”
蔡俊男快速描述了圖案的特征,以及那兩顆暗綠色石頭。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白博士激動到顫抖的聲音!
“那是……‘鎮水蟾’!上古祭祀水神用的圖騰!蔡專員,你所在的祭壇很可能是楚人美力量的源頭,也是她與這片水域的‘契約點’!摧毀它,就能削弱她至少五成的力量!”
“怎麽摧毀?”
“用你的血!”白博士語速極快!
“神代血脈的血有破法效果!把血塗在圖案的眼睛位置,破壞圖騰的完整性!”
蔡俊男沒有猶豫,拔出腰間的匕首,在掌心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但在水中沒有擴散,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聚成一團血珠。
他伸手,將血珠按在蛤蟆圖案的左眼,那顆暗綠色的石頭上。
血珠接觸到石頭的瞬間,異變陡生。
石頭……活了。
不,不是活了,是石頭表麵的暗綠色開始流動,像有生命的液體,沿著刻痕蔓延。
所過之處,祭壇上的所有紋路都亮了起來,發出暗綠色的幽光。
整個祭壇開始震動。
不,是整個水底都在震動。
祭壇中央,蛤蟆圖案的嘴巴位置,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裏湧出濃鬱的、幾乎實質化的黑色怨氣,怨氣中夾雜著無數溺死者的哀嚎。
那些哀嚎穿透水層,直接鑽進蔡俊男的腦海:
“救我……”
“好冷……”
“我不想死……”
“為什麽要丟下我……”
“一起……下來吧……”
蔡俊男咬牙,按住石頭的左手又加了幾分力。
更多的鮮血湧出,與暗綠色的液體混合,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祭壇震動得更厲害了。
裂縫擴大,從裏麵伸出了一隻手。
蒼白,浮腫,指甲烏黑。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無數隻手從裂縫裏伸出,扒著裂縫邊緣,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從裏麵拖出來。
蔡俊男想後退,但他的手被“粘”住了,不是物理上的粘,而是祭壇在吸收他的血,同時也在吸住他。
“蔡專員!立刻撤離!”秦戰的吼聲在通訊器裏炸響!
“那不是錨點!那是……那是楚人美的‘棺槨’!她在利用你的血完成最後的蘇醒!”
太遲了。
裂縫已經擴大到足夠一個人通過。
然後,那個“東西”從裏麵爬了出來。
依然是藍衣,長發,沒有五官的臉。
但和之前站在水蓮花上的那個不同,這個“楚人美”更真實,更……完整。
她的麵板不是水做的,而是真正的、泡得發白的死人麵板。
她的長發不是水流,而是幹枯打結的真發。
她的戲服破爛不堪,但能看出原本是鮮豔的藍色,隻是被水泡得褪色發黑。
她爬出裂縫,站在祭壇上,緩緩抬起頭。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看”向蔡俊男。
然後,她咧開了嘴。
不是真的有嘴,而是臉的下半部分裂開一道縫隙,裏麵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從黑暗中,傳出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水傳播,而是直接響在蔡俊男腦海裏,是無數男女老幼聲音的混合體,重疊、扭曲、充滿怨毒:
“你……終於……來了……”
“我等了……好久……”
“下來……陪我吧……”
“永遠……留下來……”
蔡俊男想抽回手,但身體像被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祭壇的光芒越來越亮,裂縫裏湧出的怨氣越來越濃。
楚人美向他伸出了手。
蒼白,浮腫,指甲烏黑的手。
距離他的臉,隻有十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