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被突如其來的噩耗撕裂。
那日清晨,淒厲的哭嚎劃破了青陵城外小村的寧靜。
柳小青被髮現慘死於自家的茅屋之中。
死狀極慘,脖頸處有明顯的扼痕,屋內一片狼藉,似有激烈掙紮的痕跡。
訊息如同瘟疫般蔓延,恐懼與猜疑攫住了每一個村民的心。
而所有的矛頭,在有心人的刻意引導和愚昧的恐慌下,竟不約而同地指向了柳小青唯一的兒子,阿澈。
“就是他!我親眼看見的!”
村頭的張屠夫揮舞著油膩的圍裙,唾沫橫飛。
“昨兒後半夜,我起夜,親眼看見阿澈從他家慌慌張張跑出來!手上…手上還有血呢!”
“冇錯!最近就這小子不對勁,整天神神叨叨地往山裡跑,誰知道學了什麼邪門法術!”
另一個村民立刻附和。
“養不熟的白眼狼啊!柳娘子多好的人,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竟下此毒手!”
“弑母!這是天理不容的大罪!”
“燒死他!燒死這個孽障!給柳娘子報仇,也免得他以後禍害我們!”
群情激憤,愚昧的怒火熊熊燃燒。
幾個壯漢不由分說,將剛剛從後山修煉歸來、尚不知發生何事的阿澈粗暴地捆了起來。
阿澈如遭雷擊,拚命掙紮。
“我冇有!不是我!娘!我要見我娘!!”
他雙眼赤紅,淚水混著臉上的塵土滾落,絕望的呼喊在村民憤怒的聲浪中顯得微弱。
他被粗暴地拖到村中的曬穀場,柴禾被迅速堆起。
火把在幾張猙獰的麵孔旁跳躍,映照著他們眼中殘忍的“正義”。
“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襲青衣的雲將,不知何時已立於場邊。
他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他身側,是聞訊匆匆趕來的蕭昭,這位青丘城炙手可熱的“蕭老闆”,此刻臉色鐵青,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
“沉..先生?”
有村民認出這位時常在山中出冇、氣質不凡的“隱士”,聲音有些發怵。
“蕭老闆?您怎麼來了?”
蕭昭上前一步,聲音帶著雷霆之怒。
“光天化日,無憑無據,就要動用私刑活活燒死一個人?誰給你們的膽子!青丘的律法是擺設嗎!”
雲將的目光則越過眾人,落在被捆縛在柴堆中央的阿澈身上。
少年形容狼狽,臉上淚痕未乾。
但當看到雲將時,那絕望的眼底深處迸發出一絲執拗的光芒。
“神仙哥哥…我冇有…不是我…”
他喃喃著,聲音嘶啞破碎。
雲將的眼神冇有絲毫波動,隻是冷冷地掃視全場。
“你們說親眼所見?證據何在?”
“張屠夫看見了!”有人喊道。
張屠夫被推了出來,在雲將那冰冷的注視下,氣勢矮了半截,但還是梗著脖子。
“我…我親眼所見!後半夜,月光亮著呢,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阿澈!”
“後半夜?”雲將的聲音更冷了幾分,“你確定是後半夜?月光很亮?”
“是…是啊!”張屠夫硬著頭皮道。
“嗬。”雲將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轉向蕭昭,“蕭老闆,煩勞去柳娘子屋內,仔細查驗屍身。特彆是…屍僵程度和屍斑分佈。”
蕭昭立刻會意。
他本就是心思縝密、見多識廣之人,加之經營藥材鋪子,對人體也略知一二。
他帶著兩個還算鎮定的村老,迅速進入已被視為“凶宅”的茅屋。
雲將則走到阿澈麵前,無視周圍村民緊張的目光,蹲下身。
他指尖微動,阿澈身上的繩索無聲斷裂。
他抓起阿澈的手腕,仔細檢視他的指甲縫、手臂,甚至檢查了他衣物上可能沾染的痕跡。
阿澈的手腕因為掙紮被粗糙的繩索磨破了皮,滲出血絲,但指甲縫裡乾乾淨淨,衣物上也未見明顯的噴濺血跡或搏鬥留下的破損。
“他身上冇有死者的血跡,指甲縫裡也冇有皮屑組織。僅憑一人之言,就斷定他是凶手?”
這時,蕭昭麵色凝重地從屋內出來,身後跟著臉色煞白的村老。
“先生,”蕭昭沉聲道,“柳娘子屍身僵硬程度明顯,屍斑已大片固定於背腰臀等低下部位,指壓褪色緩慢。按照常理推斷,死亡時間至少應在六個時辰以上,也就是……前半夜,甚至更早!”
人群嘩然。
“前半夜?張屠夫不是說後半夜看見阿澈跑出來的嗎?”
“對啊!時間對不上!”
“這…這怎麼回事?”
張屠夫的臉瞬間慘白,冷汗涔涔而下。
“我…我可能記錯了時辰…對!是前半夜!我記錯了!”
“記錯了?”
雲將站起身,目光如利劍般刺向張屠夫。
“人命關天,你一句記錯了就想搪塞過去?你既親眼所見,那阿澈當時穿的什麼衣服?手上拿冇拿東西?往哪個方向跑了?”
張屠夫被問得張口結舌,支支吾吾:“他…他穿的就是現在這身…冇拿東西…往…往村口跑了…”
“一派胡言!”
蕭昭厲聲喝道,“他昨日隨我進城送貨,穿的是我鋪子裡夥計的靛藍色短褂,傍晚纔回來換了這身舊衣!此事村口雜貨鋪的王伯可以作證!你說後半夜看見他穿著舊衣跑出來,根本不可能!”
張屠夫徹底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還有,”雲將不再理會他,目光轉向茅屋,“柳娘子脖頸的扼痕,指印粗大,指節間距寬,絕非阿澈這般少年人的手能形成。凶手,應是個成年男子,且力氣不小。”
他走到柴堆旁,撿起剛纔捆綁阿澈的粗麻繩,指尖撚了撚。
“這繩索粗糙,捆人時極易留下纖維。蕭老闆,麻煩你再仔細看看柳娘子指甲縫裡,可有類似的麻繩纖維?”
蕭昭精神一振,立刻返回屋內仔細查驗。
片刻後,他舉著一根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的褐色麻絲走了出來。
“有!柳娘子右手食指指甲縫裡,嵌著幾縷!和這捆人的麻繩質地一模一樣!”
雲將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一個下意識將手藏在身後、眼神躲閃的漢子身上。
正是剛纔叫囂著要燒死阿澈最凶的李鐵匠。
“把你的手伸出來。”
李鐵柱渾身一抖,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下,顫抖著伸出雙手。
隻見他粗糙的手背上,赫然有幾道新鮮的、深深的抓痕。
顯然是搏鬥時留下的。
“不…不是我…”李鐵柱還想狡辯。
“你手上的抓痕,與柳娘子指甲的形狀吻合!”
蕭昭立刻上前比對,“你昨夜賭錢輸光了,又欠下钜債,知道柳娘子手頭攢了點錢要給阿澈娶親,便動了歹念!”
“入室搶劫不成,被柳娘子認出,你便痛下殺手!事後又怕事情敗露,便買通好賭成性、同樣欠你錢的張屠夫做偽證,嫁禍給阿澈!是也不是!”
在鐵證如山和雲將那令人窒息的威壓之下,李鐵柱和張屠夫徹底崩潰,癱倒在地,抖如篩糠,語無倫次地交代了罪行。
曬穀場上死一般寂靜。
剛纔還群情激憤的村民,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不敢看柴堆旁那個孤獨的身影。
阿澈呆呆地站在那裡,身上的繩索已解,但心上的枷鎖彷彿更重了。
他冇有看真凶,也冇有看那些羞愧的村民,隻是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走向那間再也冇有了孃親的茅屋。
巨大的悲痛將他徹底淹冇。
雲將眼中一片冰寒。
他轉身,對蕭昭低語:“剩下的事,按律法辦。”
說完,他並未走向阿澈,而是身影一閃,消失在了原地。
真相雖已大白,但這血淋淋的現實和村民的愚昧,給那少年帶來的傷痛,纔剛剛開始。
而他,終究隻是一個局外者。
蕭昭看著雲將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阿澈那悲愴的身影,重重歎了口氣,指揮著人將真凶綁了,押送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