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鏡 第16章 少年帝師

冰冷、饑餓、無邊的黑暗。

這是意識海最初的底色。溟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父母是誰，甚至不知自己流淌著何種血脈。

彷彿生來就是這煉獄角落裡一塊被遺忘的、無名的汙垢。

他像一粒微塵，在焦土千裡、屍橫遍野的亂世中掙紮求生。幼小的身影在斷壁殘垣間倉皇穿梭，目睹過太多瞬間的死亡與永恒的離彆。絕望的哭嚎，癲狂的獰笑，冰冷的屍體…這些碎片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鑿穿他的眼、他的耳、他的心，刻入骨髓，卻荒謬地未曾熄滅他心底對“生”本身那一點微弱如風中殘燭、可笑又可憐的執著。

活下去，僅僅是活下去，就成了最本能也最艱難的修行。

……

直到出現一絲微光。

記憶的碎片裡，一本殘破不堪的古老卷軸被他從死人堆裡扒出。看不懂的深奧符文，卻奇異地與他靈魂深處某種東西產生了共鳴。

百年孤寂，無人教導，唯有日月星辰、山川風雷為伴。

他像一個最笨拙也最執著的學徒，對著殘卷的摸索、冥想、嘗試。

失敗，再失敗，無數次險死還生，體內的力量卻如涓滴彙聚，終成溪流，終成江河。

通天之術，非天賜，乃以命相搏，於絕境中硬生生鑿開的生路。

……

轉眼間，是魔域的巍峨與冰冷。

習得神通的他，終於不再是螻蟻。他拜入那位以鐵血著稱的魔君座下。戰場成了他的舞台，謀略與力量是他唯一的依仗。他衝鋒陷陣，奇謀迭出，用累累功勳在魔域贏得一席之地，成為大祭司，深得魔君倚重。

幽都的繁華之下是森嚴的等級與冷酷的法則，他如同最鋒利的刀，卻也隻是一把用完即棄、隨時可被折斷的刀。

榮耀的峰頂，寒風如刀。

……

後來，是那個徹底撕裂命運的夜晚。

記憶的畫麵陡然清晰——少年時期的溟，根據推演鎖定了一名潛入幽都的細作位置。當他悄無聲息地趕到時，看到的並非凶神惡煞的敵人，而是一個蜷縮著、氣息奄奄的少年。那張沾滿血汙卻難掩貴氣的臉…是淩蒼，東海龍族的大公子！

記憶瞬間被拉回更久遠的過去：

他曾流落東海之濱，饑寒交迫瀕死之際，是這個路過的少年，隨手將一個尚有熱氣的饅頭和一囊清水丟給了他，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對淩蒼而言，或許隻是微不足道的施捨；對彼時如野狗般的溟，卻是足以溫暖凍僵靈魂的微光。

報給魔君？這是職責。

但看著少年淩蒼眼中瀕死的絕望，那個冰冷饅頭和清水的滋味彷彿再次湧上喉間。

一念之仁，便是萬劫不複。

他選擇了沉默。他不僅隱瞞了淩蒼的身份，更暗中助他療傷，將他送出了魔域。

臨彆時，淩蒼感激涕零，指天發誓：“若他日我為東海之主，必傾力報答此恩！”溟隻是搖頭，“不必報答。若真有那一日，隻望你答應一事：善待魔域，莫起無端戰火。”

…….

東窗事發。

魔君的震怒瞬間將他從雲端打入地獄。

背叛的罪名重於山嶽。昔日榮光化為泡影，嚴酷的刑罰幾乎將他神魂打散。

若非過往功勳卓著，魔君恐已當場將其誅殺。死罪雖免，活罪難逃。他一身修為被強行禁錮泰半，從萬人敬仰的大祭司淪為罪囚，幽禁於暗無天日之地。

帝師之位？已成遙不可及的幻夢。

冰冷與孤寂再次成為他唯一的伴侶。

……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黑暗。魔君將最不受重視、甚至被視為“廢物”的次子墨宸，如同丟棄一件無用的物品般，扔給了他做弟子。

那個瘦小的孩子，眼神裡有著與他當年相似的惶恐，卻又多了一絲倔強。

看著墨宸，溟死寂的心湖竟泛起一絲漣漪。他傾儘所有，將畢生所學、所悟，毫無保留地傳授給這個被遺忘的孩子。

教導墨宸的過程，竟成了他灰暗生命中唯一能感受到存在意義的時刻。

墨宸的每一點進步，都像是在他荒蕪的心田上，重新種下了一粒名為希望的種子。

可惜，好景不長。

東海新君即位，正是昔日他救下的淩蒼。然而，淩蒼不僅未曾履行當年的承諾，反而在短短十年後，悍然發動了對魔域的戰爭，目標直指魔族命脈——九幽海眼。

魔君震怒，卻也因連年征戰而力有不逮，試圖求和。他命溟為使者，攜帶重寶“玄溟珠”前往東海簽訂契約。

溟仔細查驗過那寶珠，晶瑩剔透，靈力磅礴，並無異樣。

淩蒼見到寶珠，果然大喜過望，當著他的麵立下百年休戰的血誓。

然而，誓言猶在耳邊，十年之期未過，東海的戰鼓竟再次擂響！

這一次，除了九幽海眼，淩蒼更是昭告四海，聲稱魔域大祭司溟以“玄溟珠”為媒介，對東海龍族血脈施下了惡毒的詛咒！

滔天的冤屈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淹冇。

在那場慘烈的、因詛咒之名而爆發的決戰中，他被淩蒼親手擒獲。

昔日那雙給予他饅頭的手，此刻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淩蒼看著他，眼中再無半分舊情，隻有刻骨的恨意與冰冷的審判：

“溟！！你欺我東海！罪該萬死！！”

接著，是無儘的、被遺忘的歲月。

冰冷刺骨的海水，永恒的黑暗，令人作嘔的汙穢，啃噬皮肉的蟲鼠，以及日複一日的拷問與羞辱…水牢成了他新的“家”。

自由、尊嚴、力量…所有的一切都被剝奪殆儘。

他曾敬畏的生命。

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裡，隻剩下無休止的折磨和緩慢的腐爛。

他像一塊被丟棄在海底的頑石，在絕望中一點點被磨蝕掉所有棱角，隻剩下一具殘破的軀殼和一顆被痛苦浸泡得冰冷麻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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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蒙的意識體在溟的記憶洪流中被衝擊得搖搖晃晃。那些刻骨的冰冷、絕望的黑暗、被背叛的劇痛、以及最後水牢中深入骨髓的汙穢與麻木，幾乎讓它這個旁觀者也感到窒息。

“嘶……”鴻蒙倒吸一口涼氣，“這…這簡直是…慘絕人寰！淩蒼那老泥鰍，忘恩負義，簡直不是個東西！還有那詛咒…玄溟珠…”它回憶著關鍵資訊點….

而在此刻，殿外的墨宸察覺到門內那過於長久的寂靜，一種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

他推開了殿門。

氤氳的水汽撲麵而來。

他看到的是漂浮在池水中央、安靜又脆弱的溟。他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將溟濕漉漉的身體輕輕抱起，用寬大柔軟的浴巾迅速包裹住那冰冷的身軀。

“師父…”

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和後怕，墨宸將人抱出浴池，走向內殿那早已鋪好的柔軟床榻。

墨宸將溟安置在床榻上，仔細掖好被角。他坐在床邊，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師父蒼白安靜的睡顏，眼神複雜，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珍視、無儘的心疼，以及深埋眼底的暴戾殺意。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溟臉頰時停住，隻是輕柔地拂開一縷黏在額角的濕發。

夜，還很長。

守護，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