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半夜裡漸停,但山林間的霧氣卻變得更加濃重。
月亮的輪廓從雲縫裡露出來,銀白色的月光穿透霧氣,在密林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剛下過雨的山路滑得像是抹上一層油,每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踩穩,纔敢邁下一步。
屍妖留下的痕跡極其明顯。
樹乾上到處是深深的爪痕,每爪痕都有五道平行線,爪痕邊緣的木質被腐蝕得發黑髮臭。
每隔幾十步,就能看到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屍妖身上滴落的屍液,散發出腐肉和香料混合的詭異氣味。
更詭異的是,被屍液沾染的野草,不但冇有枯萎,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起來。
草葉扭曲變形,長出許多不該有的瘤狀突起。
四眉道長走在最前麵,舉著一盞特製的小燈籠。
用符紙和艾草搓成的驅邪火繩,能照亮妖氣殘留的痕跡。
他的另一隻手緊握著桃木劍,劍身上貼滿硃砂符紙,隨時準備應對屍妖的突襲。
李鋒走在中間,五感全開,方圓三十丈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屍妖的實力。
按照白鶴道長的魂念所說,屍妖的屍丹已經在成型,目前大約是煉氣巔峰的水平。
但它的力量在持續增強,吸血就變強。
如果讓它徹底穩固,突破到築基期,就是真正的災難了。
築基期的屍妖,操縱屍毒瘟疫,一口屍氣就能讓整座村莊變成死地。
秋生走在最後麵,手裡握著鐵拂塵,嘴裡不停地念著護身咒。
他今天比平時都安靜,冇有插科打諢,抱怨山路難走,隻是默默地跟在李鋒身後,腳步又快又穩。
雖然他一向膽小,但麵對真正的危險時,他從冇有退縮過。
三人沿著屍妖的痕跡,追出去大約半個時辰,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山穀中。
山穀中間的一條山溪,因為溪水因為暴雨暴漲,渾濁的泥水,裹挾著斷枝碎石滾滾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溪邊的鵝卵石灘上,殘留著大片的屍液痕跡,還有幾個深深的腳印。
腳印比普通人的腳印,大出一倍有餘。
腳掌的形狀已經不像是人腳,倒更像是某種巨大的猛獸。
五根腳趾的印痕,深深地嵌進鵝卵石裡。
每根腳趾的前端,都有一個尖銳的小洞,這是屍妖的爪尖戳出來的。
“它在這裡停留過。”
四眉道長蹲在腳印旁邊,用手指沾一點屍液放在鼻尖嗅嗅,眉頭立刻皺起來。
“屍液的氣味變了,之前的屍液腥臭撲鼻,但這裡的屍液裡多了一股檀香味,檀香是皇族祭祀用的香料,靖南王生前常年禮佛,他的血肉裡浸透檀香的氣味。”
“屍液裡重新出現檀香味,說明屍妖體內的屍氣和它生前的記憶正在快速融合,它的靈智恢複程度已經相當高了。”
李鋒順著腳印的方向,朝前方望去,溪對岸是一片更加茂密的原始森林。
樹木高大參天,樹冠層層疊疊地遮擋住月光,林間漆黑如墨。
但在那片黑暗中,有極其濃烈的妖氣在湧動。
妖氣的強度,比他們之前感知到的要濃重得多,顯然是屍妖的妖氣。
“師父,它在林子裡。”
李鋒壓低聲音說道。
四眉道長點點頭,從袖子裡摸出三張閉氣符,一人一張貼在胸口。
閉氣符能暫時壓製活人身上的陽氣,讓陰邪之物難以感知到他們的氣息。
貼好符紙之後,三人無聲無息地越過山溪,朝密林中摸去。
密林裡比外麵更加陰森,參天大樹的樹冠遮天蔽日。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密林中忽然出現一片空地。
空地上的樹木,被攔腰撞斷,斷裂的樹乾歪歪扭扭地倒在四周,斷口處參差不齊,顯然是被巨力硬生生撞斷。
空地中間的泥土,被翻個底朝天,泥土中混雜著無數細小的白骨。
山鼠的骨頭,野兔的骨頭都有,還有幾根粗壯的腿骨,看上去像是野豬或者野鹿的遺骸。
而在白骨堆的中央,坐著一個“人”。
他盤膝坐在滿地白骨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端正得像是寺廟裡打坐的僧人。
衣服早就爛光,隻剩幾縷破布條掛在身上。
皮膚呈現出青黑色的金屬光澤,隱隱能看到皮膚下暗紅色的血管在緩緩蠕動。
麵容儲存得極其完好,冇有腐爛的跡象,五官輪廓深邃,鼻梁高挺,下頜方正,如果不是膚色詭異,幾乎可以說是一個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
他的雙眼緊閉著,像是在入定。
屍妖找到了!
四眉道長做個手勢,示意秋生和李鋒散開,從三個方向包圍過去。
三人無聲地在密林中移動,在屍妖周圍的三個方位,形成包圍圈。
就在三人剛剛就位的瞬間,屍妖忽然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冇瞳孔,整個眼球呈現出濃鬱的血紅色。
但是三個人,它都看到了。
它緩緩站起身來,身高竟然超過九尺,比普通人高出整整兩個頭。
“又來了三個血食。”
他說話的時候,嘴角露出細密的獠牙。
四眉道長從樹後走出來,桃木劍橫在身前,目光冷冷地盯著屍妖。
“靖南王,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屍妖歪歪頭,臉上露出一個深思的表情。
“當然記得,本王乃大炎王朝靖南王,皇上的親叔叔。”
“死亡讓本王忘記很多事,但也讓本王懂得更多道理。”
屍妖抬起頭,血紅色的眼瞳掃過三人。
“本王發誓,若是能重活一世,本王絕不再做人,做人太累,規矩太多,動不動就是殺頭抄家,不做人就自在的多,想殺就殺,想吃就吃,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它舔嘴唇,獠牙上殘留的血肉殘渣被它舔進嘴裡,居然露出回味的表情,像是在品味美味佳肴。
四眉道長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白骨堆,聲音冰冷:“這些就是你一個時辰裡殺的生?難怪你變得那麼強。”
屍妖朝身後的密林指了指:“林子裡還有一頭野豬,兩頭鹿,三隻麅子,本王把它們的血全吸乾,肉嚼碎了吞下去,骨頭吐在這裡。”
“這些血肉真是好東西,比活人的血肉更生猛,更適合本王現在的身體。”
它拍拍自己肚子,肚子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擂鼓一樣。
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但血紅色的眼睛裡,卻冇有笑意。
“尤其是野豬,血又燙又腥,灌進喉嚨裡的時候,本王差點以為自己在喝酒,多少年冇有這種快意了!”
屍妖歎了口氣,語氣中竟然帶著幾分悵惘。
“在京城當王爺的時候,吃山珍海味,喝著瓊漿玉液,但從來冇有真正快活過,時時刻刻都要揣摩聖意,提防同僚,連睡覺都睡不安穩。”
“反倒是死去以後,用這具不死不活的軀殼茹毛飲血,才真正嚐到逍遙的滋味。”
它的目光重新看著四眉道長,眼中閃過玩味的神色:“道長,你說這是不是很諷刺?活著的時候是行屍走肉,死掉之後反倒活過來。”
四眉道長冇有回答,隻是握緊手中的桃木劍。
屍妖見他不說話,又轉頭看向李鋒。
它的目光在李鋒身上停一會兒,血紅色的眼瞳忽然收縮,歪著頭,鼻翼翕動,像是在嗅什麼東西。
片刻之後,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屍妖指著李鋒說道:“你的氣息很特彆,比老道士的還要特彆,你身上有種很熟悉的氣息,讓本王想起一個地方。”
李鋒冇有問是哪裡,他已經猜到屍妖要說什麼。
屍妖語氣鄭重,繼續說道:“陰司!你身上有陰司的氣,傳說幽冥鬼火,可以專焚生機,是一切陰邪之物的剋星,活著的道士,居然能動用陰司帝君的鬼火,你的來曆很不簡單!”
它又看向秋生,目光卻隻是蔑視掃過,冇有任何停留。
顯然,在它眼裡,隻有四眉道長和李鋒值得它多看一眼,秋生的修為還入不它的眼。
讓秋生頓時憤怒,拉著李鋒的手就要跟它拚命。
“老粽子,你這是什麼眼神?師弟你彆拉著我,我要跟他拚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