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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聞異事錄 第1章

作者:林深 分類:靈異 更新時間:2026-05-05 12:53:00

第1章 安詳的死者------------------------------------------,深秋,淩晨三點二十分。,縫合著城市破碎的光影。街道空曠,路燈在濕漉漉的瀝青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像一灘灘化不開的陳舊血跡。老城區瀰漫著雨後的土腥味和遠處海風的鹹澀氣息,混雜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頹敗。,雨水正順著他的黑色夾克邊緣滴落。他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老式居民樓——六層,灰白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像一塊塊即將脫落的痂。三樓那扇窗戶亮著燈,是現場唯一的光源,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突兀。,又在他踏上第二級台階時熄滅。他輕咳一聲,燈光重新亮起,在潮濕的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空氣裡混合著黴味、消毒水和某種難以描述的甜膩氣味——那是死亡開始**的前奏。“林隊,這邊。”陳默從三樓一扇半開的門裡探出頭,臉色在昏暗光線中顯得蠟黃。這位老刑警眼袋深重,眼白佈滿血絲,顯然已經在這裡守了很久。,套上鞋套。上樓時,他刻意放慢腳步,目光掃過每一級台階。扶手上的灰塵很厚,但在幾個固定位置——大約成年人手扶的高度——有明顯的抓握痕跡,灰塵被擦去,露出底下暗色的木紋。“死者什麼情況?”林深問,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張建國,六十二歲,獨居。退休前是機械廠工人,妻子十年前病故,兒子在深圳打工。”陳默壓低聲音,像是怕驚擾什麼,“鄰居老李說,這兩天一直冇見老張出門遛彎,今天下午聞到他家有怪味,敲門冇人應,這才報警。”“現場呢?”,冇有立即回答,隻是做了個“請看”的手勢。,大約五十平米,兩室一廳。傢俱陳舊但整潔,褪色的棕色沙發罩著白色鉤花蓋巾,老舊的二十一寸彩電上蓋著防塵布,玻璃茶幾擦得一塵不染,上麵放著一個白瓷茶杯,杯底沉著薄薄一層茶垢。,除了沙發上那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和深藍色褲子,腳上是老式布鞋。他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雙眼微閉,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午後小憩時做了個好夢。如果不是那灰敗如蠟的臉色、完全靜止的胸口和僵硬的肢體,任何人都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發現時就是這樣?”林深蹲下身,與死者平視。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張建國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額頭上幾道深深的皺紋在死後舒展開來,顯得安詳。“完全冇動過。”陳默遞來一疊現場照片,“老李他們拍了三百多張,每個角度都有。門窗完好,冇有撬動痕跡,從內側反鎖。客廳窗戶的防盜網完好,陽台窗戶鎖著。這他媽就是個密室。”

林深接過照片,快速翻看。從玄關到客廳,從臥室到廚房,每張照片都顯示著同樣的整潔有序。冰箱裡放著用保鮮膜包好的剩菜,廚房灶台擦得發亮,臥室被子疊成豆腐塊。這是個獨居老人的家,一切都透露著規律和自律。

直到他看到張建國的麵部特寫。

照片是微距拍攝,清晰到能數清老人臉上的每一道皺紋和老年斑。那表情太安詳了,安詳到詭異。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眉毛舒展,眼窩自然凹陷。這不像是死亡,更像是精心準備的遺容。

“死亡時間?”林深站起身,左手小指突然傳來一陣刺痛——那種熟悉又陌生的麻木感,像是被冰塊貼著骨頭滑過。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手指。

“初步判斷是三天前,九月二十四號晚上八點到十點之間。屍僵已經完全形成,但還冇開始緩解,符合這個時間。”陳默點了支菸,深吸一口,“死因……暫時無法確定。”

林深轉頭看他。

“體表無任何外傷,無淤青,無勒痕,無針眼。指甲縫裡乾淨,冇有皮屑或纖維。無掙紮痕跡,衣服整齊,釦子都扣得好好的。”陳默彈了彈菸灰,“初步屍檢,內臟冇有明顯病變,冇有中毒跡象,冇有窒息特征。老劉說,從醫學角度看,這人健康得很,至少還能活十年。”

“但人死了。”

“但人死了。”陳默重複,聲音裡帶著深深的困惑,“就像…就像他突然決定要死,然後就這麼死了。不,比那還怪。決定去死的人,至少會留下遺書,或者有情緒波動。可老張這樣……”他指了指沙發上的屍體,“你看他像在承受痛苦嗎?”

林深冇有回答。他重新環視房間,目光如掃描儀般掃過每一個角落。電視機旁的木質矮櫃上,放著一個玻璃相框。他走過去,拿起相框。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捲曲。是張建國年輕時的全家福,大約三十多歲,穿著那個年代流行的藍色工裝,抱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女人坐在旁邊,紮著兩條麻花辮,笑容羞澀。三人都看著鏡頭,笑得很燦爛。照片背景是濱海市老公園的假山,現在那公園已經拆了,建成了購物中心。

“這是他兒子?”林深問。

“應該是。叫張磊,大兒子,七歲時得白血病走了。”陳默走過來,“老張後來又要了個兒子,就是現在深圳那個,叫張偉。鄰居說,大兒子死後,老張像變了個人,不怎麼愛說話了。老婆去世後,就更孤僻了。”

林深放下相框,目光落在茶幾的茶杯上。普通白瓷杯,杯壁上有一圈清晰的指紋,但隻有一個位置——死者慣用手的位置。杯底有茶漬,但不多,看來是剛泡的茶,冇喝幾口。

“財物?”

“錢包在臥室抽屜裡,有八百三十七塊現金。另一個抽屜裡還有兩千,用橡皮筋捆著。金戒指、老懷錶都在。手機在臥室充電。”陳默說,“排除劫財。情殺?老張這年紀,獨居這麼多年,冇聽說有什麼感情糾葛。仇殺?鄰居都說他是個老好人,見誰都打招呼,冇跟人紅過臉。”

林深走向臥室。房間同樣整潔得過分,木板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床單,被子疊成標準的豆腐塊,棱角分明。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三國演義》,書頁裡夾著一張超市小票當書簽。旁邊是一副老花鏡,鏡腿用白色膠布纏著。

他戴上手套,拿起手機。一部老舊的智慧機,黑色塑料外殼已經磨得發白,螢幕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按下電源鍵,電量還剩百分之四十二。需要密碼。

林深想了想,輸入相框中那個小男孩的生日——從張建國的年齡推算,如果大兒子還活著,今年應該是三十七歲。那麼生日就是1988年?不對,時間對不上。他重新推算,如果大兒子七歲夭折,而老張今年六十二,那麼孩子出生時他大概二十五歲,應該是1978年左右。

他輸入1978加上一個月份日期。手機震動,密碼錯誤。

他又嘗試了張建國自己的生日,依然錯誤。

“試試他兒子的生日。”陳默在門口說,“張偉的,1985年3月12日。老李說老張所有密碼都是這個。”

林深輸入850312,螢幕解鎖了。

他點開通話記錄列表。最近一通電話是九月二十四日晚八點十七分撥出,通話時長兩分十四秒。聯絡人是“小偉”,應該是小兒子張偉。

林深按下回放鍵,打開擴音。電話接通前的嘟聲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喂,爸?”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像在街上。

“小偉啊,吃飯了嗎?”張建國的聲音,聽起來很平常,帶著老人特有的慢吞吞的語調。

“剛吃完,跟同事在外麵。您呢?”

“我也吃過了,炒了個青菜,蒸了點米飯。”張建國說,“你那邊天氣怎麼樣?深圳還熱吧?”

“熱得很,都快十月了還三十度。您那邊呢?濱海該涼快了吧?”

“涼快了,晚上得蓋被子。你自己注意身體,彆老熬夜。工作彆太拚,錢是掙不完的。”

“知道知道。爸,您也是,降壓藥按時吃,彆嫌麻煩就不量血壓。”

“吃著呢,天天吃。”張建國笑了兩聲,聲音有點乾,“對了,你王阿姨前幾天給我介紹了個對象,我冇去。都這歲數了,還相什麼親……”

“您去看看吧,有個人陪著說說話也好。”

“再說吧。”張建國的聲音低了些,“小偉啊,爸有時候想,要是你哥還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爸,都過去多少年了,彆老想了。”

“我知道,就是……”張建國歎了口氣,“行,不說了,你忙吧。注意安全,過馬路看車。”

“好,您也早點休息。我下個月調休,回去看您。”

“哎,好,好。”

電話掛斷。通話記錄顯示時長兩分十四秒。一段再平常不過的父子對話,關心、牽掛,帶著點老年人的絮叨。

下一通記錄是九月二十四日晚八點二十三分接入,通話時長十一秒。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再下一通,同樣是未知號碼,八點三十打來,通話時長隻有三秒。

之後再也冇有通話記錄。

“聯絡他兒子確認過了?”林深問。

“確認了。張偉說那天晚上八點多確實和他爸通過電話,聊的就是那些家常,老張情緒挺正常,還說起有人給他介紹對象的事。”陳默掐滅菸頭,“但八點二十三和八點三十那兩通電話,他完全不知道。我們查了通訊記錄,那兩通電話……”

“查不到來源?”

陳默點頭,臉色凝重:“技術科那邊說,號碼是虛擬生成的,可能是網絡電話或者改號軟件,IP地址跳了好幾個國家,最後消失在境外服務器。追蹤難度極大,幾乎不可能。”

林深盯著那個“未知號碼”的記錄。兩通電話,一通十一秒,一通三秒。這麼短的時長,能說什麼?

“監控呢?”

“這棟樓冇有,但路口有一個治安攝像頭,角度剛好拍到單元門。”陳默領著林深下樓,“錄像調出來了,你肯定要看。”

雨又下了起來,細密而冰冷。警車停在樓下,車窗上蒙著一層水霧。陳默鑽進駕駛座,打開筆記本電腦。林深坐在副駕,雨刷器在眼前來回擺動,在玻璃上劃出扇形的透明區域。

監控畫麵是黑白的,帶夜視功能。時間顯示九月二十四日晚八點零五分,雨夜,街上行人稀少。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身影出現在路口,是張建國。老人撐著一把黑色長柄傘,手裡提著一個小塑料袋,看起來剛從便利店回來。他走得很慢,腳步有些蹣跚,在濕滑的路麵上小心翼翼地邁步。

走到路口中央時,他突然停下。

然後,他緩緩轉向右側。

監控中,右側空無一人。隻有被雨水打濕的路麵,反射著路燈昏黃的光,和一個孤零零的垃圾桶。

但張建國明顯在和人交談。監控冇有聲音,但從口型能看出他在說話。他說了什麼,停頓,傾聽,然後又說。期間他兩次點頭,一次搖頭,表情在夜視鏡頭中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變化:從最初的困惑,到驚訝,再到一種奇特的平靜。

八點零六分,一輛出租車駛過,車燈照亮了張建國的側臉。那一瞬間,林深看清了他的表情——眼睛睜大,嘴唇微張,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混合著某種更深層的情緒。

像是看到了什麼完全不可能出現的東西。

對話持續了約一分鐘。期間有幾輛車從他身邊駛過,司機都減速,好奇地看向這個在雨中對著空氣說話的老人。一個騎電動車的人甚至停下來,看了幾秒,搖搖頭騎走了。

八點零七分,張建國結束“對話”,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變得更慢了,幾乎是拖著腳步。那把黑傘微微傾斜,雨水打濕了他一側的肩膀。

“之後他直接回家了,監控拍到他進單元門,再也冇出來。”陳默點了暫停,畫麵定格在張建國消失在樓道黑暗中的背影,“鄰居的證詞說,那天晚上八點半左右,聽到老張家傳來‘砰’的一聲,像是椅子倒地的聲音。但老張平時獨居,鄰居也不好意思多問,以為是他不小心碰倒了東西。”

“第二天冇見他出門?”

“第二天是陰天,鄰居冇在意。第三天開始有味道……”陳默冇有說下去。

林深將視頻倒回對話那段,反覆看了五遍。他調高亮度,放慢到每秒十幀,一幀一幀地看。

“他在說什麼?”林深喃喃自語。

“技術科試過唇語解讀,但角度不好,而且夜裡畫麵質量差,隻能辨認出幾個詞。”陳默調出另一份檔案,“‘你’、‘怎麼’、‘這裡’、‘真的嗎’、‘好’……就這些。”

“‘好’?”林深捕捉到這個字。

“嗯,對話快結束時說的,嘴唇形狀很明顯。”陳默指著最後一幀,“說完這個字,他就轉身回家了。”

林深盯著螢幕。老人最後的表情,在模糊的畫麵中,似乎帶著一絲……解脫?

“之後他回家,八點十七分給兒子打電話,聊家常。八點二十三接到第一通未知來電,十一秒。八點三十第二通,三秒。然後死亡。”林深梳理時間線,“但監控裡他和‘空氣’對話是八點零五到八點零七。那兩通未知電話是在這之後。”

“所以那兩通電話,和路口的對話,可能是兩件事?”陳默問。

“或者是一件事的延續。”林深關掉視頻,靠在座椅上。車窗外,雨越下越大,敲打著車頂,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老陳,有件事你得告訴我。這案子,不是第一起,對吧?”

陳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為他不會回答。老刑警從煙盒裡又抖出一支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車內瀰漫。

“這個月第三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局裡壓著,冇讓媒體報道,但網上已經有傳言了。”

“什麼傳言?”

陳默轉頭看他,昏黃的車燈下,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鬼問路。”

雨聲忽然變得清晰。

“老一輩的說法。隻有將死之人才能看見那些東西…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它們會問活人,去某個地方怎麼走。而被問路的人,三日內必死。”陳默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飄忽不定,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因為它們問的,從來不是陽間的路。”

林深冇有說話。他重新看向電腦螢幕,畫麵還停留在張建國消失在樓道黑暗中的那一幀。老人的背影佝僂,撐著黑傘,像是要走進另一個世界。

“前兩起呢?”林深問,聲音平靜。

“九月七日,西區城中村,劉玉梅,四十三歲,服裝廠女工。死在自家床上,表情安詳。現場無任何痕跡,死因不明。死亡時間淩晨兩點,但淩晨一點五十,小區監控拍到她下樓倒垃圾,在垃圾桶邊和空氣說話三分鐘。”

“九月十五日,東郊物流園,王強,三十一歲,保安。死在值班室椅子上,坐姿端正,像是睡著了。同樣死因不明。淩晨三點死亡,兩點四十,園區監控拍到他在值班室門口抽菸,突然轉向右側,煙掉在地上,對著空氣說了兩分鐘話。”

陳默又吸了口煙,菸頭在黑暗中明滅:“現場都無打鬥痕跡,無財物丟失,死者都接到過未知號碼的來電,都在死前和‘空氣’對話。屍檢結果都一樣——體表無傷,內臟完好,冇中毒,冇窒息,就這麼……死了。”

“屍檢報告什麼時候能出全?”

“明天上午。不過……”陳默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

“前兩起案子的屍檢,都卡住了。老劉乾了三十年法醫,從冇見過這麼邪門的死法。器官冇有病變,冇有中毒,冇有外傷,冇有窒息跡象。就像…就像他們的生命突然決定終止了一樣。”陳默按滅菸頭,動作有些粗暴,“市局壓力很大,所以把你從省廳調來。林深,我知道你不信這些,我也不全信,但有些事……”

他冇有說完。但林深明白他的意思。

三年前,林深的妹妹林雪從濱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十八樓天台跳下。現場冇有遺書,冇有爭吵痕跡,監控拍到她一個人走上天台,站在欄杆邊,對著空氣說了五分鐘的話,然後縱身躍下。屍檢結果:自殺,原因不明。

警方調查了所有可能性——工作壓力、感情問題、精神疾病,甚至查了她死前三個月的所有通訊記錄、銀行流水、社交賬號。一切正常。她那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買了菜準備回家做飯,卻在路過醫院時突然進去,直接上了頂樓。

林深記得那天他正在省廳開會,手機調了靜音。林雪打來三通電話,他都冇接到。等他看到未接來電,回撥過去時,已經無人接聽。兩小時後,他接到濱海市局的電話。

妹妹最後的留言,他隻聽到一半:“哥,我今天看見媽媽了,她跟我說……”

後麵的話,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吞冇,像是信號突然中斷,又像是有什麼東西乾擾了錄音。

那通留言,他聽了不下百遍。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裡,戴著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試圖從那嘈雜的背景音中分辨出妹妹最後的話語。但除了電流聲,什麼也冇有。

就像有什麼東西,故意抹去了那些話。

“先回局裡。”林深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把三起案子的所有資料整理給我。現場勘查報告,屍檢報告,證人筆錄,監控錄像,通訊記錄,死者背景調查,社會關係,銀行流水,醫療記錄,所有的一切。”

“你要從頭查?”

“從第一個案子開始。”林深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城市燈火朦朧,像浸在水裡的調色盤,所有的顏色都混在一起,分不清邊界,“如果這是連環案件,就一定有我們還冇發現的共同點。而隻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如果…不是人呢?”陳默輕聲問,聲音幾乎被雨聲吞冇。

林深冇有回答。他左手的小指又傳來一陣刺痛,這次持續了整整三秒,從指尖一直傳到手腕,像是被冰冷的針紮進了骨頭。

他握了握拳,刺痛感慢慢消退,但那種麻木的餘韻還在。

回到市局時,天已微亮。雨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但烏雲還冇散,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藍色。刑偵大隊的辦公樓燈火通明,幾個加班的年輕刑警趴在桌上小憩,電腦螢幕還亮著,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林深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不大,但有一扇窗戶能看到外麵的老榕樹。推開門,桌上已經堆了三摞厚厚的卷宗,每摞都有十幾公分高。他脫下濕外套掛好,泡了杯濃茶——不放糖,不加奶,純粹的苦澀在舌尖蔓延,能讓他保持清醒。

他坐下,打開了最左邊那本案卷。封麵上印著:濱海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案件編號2025-0907,劉玉梅非正常死亡案。

九月七日,淩晨三點十五分,西區城中村十七號樓402室。報警人是樓下鄰居,稱聞到樓上有腐臭味。派出所民警到達後發現死者。

現場照片。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躺在床上,蓋著薄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表情安詳如睡。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空水杯和一瓶安眠藥,但藥瓶是滿的,隻少了兩粒。房間整潔,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手機在床頭充電。

通話記錄:最後一通電話是淩晨一點四十五分接入,來電顯示“未知號碼”,通話時長三分二十秒。之後手機再無任何通訊記錄。

小區監控:淩晨一點三十八分,劉玉梅穿著睡衣走出單元門,手裡拎著一小袋垃圾。一點四十分,她走到垃圾桶邊,扔了垃圾,但冇有立即上樓,而是站在垃圾桶旁,點燃一支菸。一點四十一分,她突然轉向左側,嘴唇開始動。監控中她的左側空無一人,隻有一堵貼著疏通下水道小廣告的磚牆。對話持續約四分鐘,期間她兩次搖頭,一次點頭,表情從困惑到理解,最後露出一種奇特的微笑。一點四十四分,她掐滅菸頭,轉身上樓。之後未再出門。

屍檢報告:體表無外傷,內臟無病變,無中毒跡象,無窒息特征。死因:不明。備註一:死者血液中檢測到微量褪黑素和血清素異常升高,類似深度睡眠狀態,但不符合自然死亡生理特征。備註二:胃內容物顯示死者死前兩小時進食過麪條和蔬菜,消化正常,無異常物質。

社會關係:劉玉梅,四十三歲,離異五年,無子女。在服裝廠做質檢員,性格內向,朋友不多。父母已故,有一個弟弟在外地,聯絡不多。前夫再婚,無聯絡。無債務糾紛,無感情糾葛,銀行賬戶餘額一萬二千元,無異常支出。

無他殺動機,無自殺征兆,無疾病史。

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女人,在一個普通的夜晚,以最不普通的方式死去。

林深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未知號碼,監控對話,安詳死亡,血液指標異常。

他打開第二本案卷。

九月十五日,淩晨三點四十分,東郊物流園三號倉庫值班室。報警人是接班保安,發現王強死在椅子上。

現場照片。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坐在值班室的摺疊椅上,身體微微後仰,頭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雙手放在膝蓋上。他穿著保安製服,帽子端正地放在桌上,對講機在充電,值班記錄寫到淩晨兩點,字跡工整。室內無打鬥痕跡,窗戶完好,門從內反鎖。

通話記錄:最後一通電話淩晨兩點五十分接入,未知號碼,通話時長十一秒。前一夜十一點曾有另一通未知號碼來電,未接。

園區監控:淩晨兩點四十分,王強走出值班室,在門口抽菸。兩點四十二分,他突然轉向右側,煙從指間掉落。監控中右側空無一人,隻有空曠的停車場和遠處的圍牆。他似乎在傾聽什麼,然後開始說話,表情逐漸變得驚愕。兩點四十五分,他彎腰撿起菸頭,扔進垃圾桶,返回室內。之後未再出來。

屍檢報告:與前案幾乎一致。無外傷,無病變,無中毒,無窒息。死因不明。同樣的血液指標異常——褪黑素和血清素升高。

社會關係:王強,三十一歲,未婚,甘肅來濱海務工七年。性格內向,老實本分,不抽菸不喝酒,工資大部分寄回老家。無不良嗜好,無仇人,無感情糾紛。銀行卡餘額三千二百元,無異常。

第三本,張建國的案卷。林深快速翻閱,模式幾乎一模一樣:未知號碼,監控中的對話,安詳的死亡,無法解釋的死因。

三個不同年齡、不同性彆、不同職業、不同居住區域的人。冇有社會交集,冇有共同聯絡人,冇有相似的生活軌跡。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在死前都接到過未知號碼的來電,都在監控中與“空氣”對話,都死得平靜而詭異。

這不可能。

林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辦公室裡隻有電腦風扇的嗡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輛聲。他試圖在腦海中構建時間線,但三條線平行延伸,冇有任何交點。

除非……那個未知號碼就是交點。

他睜開眼,重新打開電腦,調出三個案發現場的平麵圖,並列顯示在螢幕上。劉玉梅的城中村出租屋,王強的物流園值班室,張建國的老式單元房。三個完全不同的空間,冇有任何相似之處。

他又調出三個死者的社會關係圖。劉玉梅的同事、前夫、弟弟;王強的工友、老鄉、家人;張建國的鄰居、兒子、已故的妻兒。三個完全不同的社交圈,冇有重疊。

冇有交集。完全冇有。

林深揉了揉太陽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掉的濃茶更苦,像在喝中藥。他繼續翻看卷宗,目光停留在每個案卷的附件部分——現場物證清單。

都是些尋常物品:衣物、鑰匙、手機、充電器、錢包、證件、照片……

等等。

林深突然坐直身體。他重新打開三份物證清單,逐行對比。然後,他拿起座機,撥通了技術科的電話。

鈴聲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含糊的咕噥聲,顯然是被從睡夢中吵醒。

“小趙,是我,林深。”

“林隊?”電話那頭的聲音清醒了些,“這麼早?哦不,這麼晚……有事嗎?”

“三個‘鬼問路’案子的物證都在你們那裡吧?”

“在,都封存著呢。怎麼了?”

“幫我查一個東西。每個現場都有一部手機,我要它們的完整檢測報告,特彆是……”林深頓了頓,“麥克風和聽筒的聲波殘留分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聲波殘留?林隊,那得用頻譜分析儀,而且不一定能檢測到,聲音這東西消散得很快……”

“儘量。還有,查一下這三部手機最近三個月有冇有維修記錄,特彆是麥克風或聽筒部件有冇有更換過。”

“行,我馬上查。不過得等設備預熱,大概兩小時出結果。”

“我等你。”林深掛斷電話,看了眼時間,淩晨五點十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但雲層很厚,透出的光是冷灰色。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蕩的街道。清潔工正在掃落葉,刷刷的聲音在寂靜中傳得很遠。

左手小指又傳來刺痛,這次伴隨著一種奇特的嗡鳴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深處震動。林深皺眉,活動了一下手指。這毛病是三年前開始的,就在林雪的葬禮之後。去醫院檢查過兩次,X光、核磁共振都做了,一切正常。醫生說是心理因素導致的神經性疼痛,開了些營養神經的藥,吃了冇用,他就不吃了。

但最近,這疼痛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林深接起。

“林隊,結果出來了,有點……奇怪。”小趙的聲音帶著困惑,“三部手機最近三個月內都冇有維修記錄,硬體都是原裝的。但是我們做了頻譜分析,確實在麥克風上檢測到同一種頻率的聲波殘留。”

“說具體。”

“是一種複合頻率的聲波。低頻部分在18到20赫茲,接近次聲波範圍;高頻部分在17000到19000赫茲,接近超聲波。中間還有幾個不規則的諧波峰。”小趙的語速很快,帶著技術人員的興奮,“理論上來說,自然界幾乎不可能產生這種頻率組合。更像是……某種特殊設備發出的。”

“能分析出聲源特征嗎?距離?方向?”

“很難。聲波在空氣中衰減很快,而且手機麥克風的靈敏度有限。我們隻能確定這種聲波存在過,強度……中等吧,不會對人耳造成直接傷害,但長時間接觸的話……”小趙猶豫了一下,“林隊,你知道次聲波吧?頻率低於20赫茲,人耳聽不見,但會對人體產生影響。輕則頭暈噁心,重則產生幻覺、焦慮、恐懼。有些研究說,特定頻率的次聲波甚至能讓人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辦公室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掃地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幻覺。”林深重複這個詞。

“對,幻覺。但又不完全是。次聲波主要影響前庭係統和大腦皮層,可能引發空間迷失感、幻視、幻聽。如果是特定頻率,甚至可能誘發特定的幻覺內容。”小趙頓了頓,“不過這都是理論,現實中很難實現。需要非常精準的頻率控製和發射設備,而且每個人的生理結構不同,對聲波的反應也不一樣,不可能讓三個人產生完全相同的幻覺。”

“但如果,”林深緩緩說,“不是完全相同呢?如果隻是讓他們都‘看見’了某個不存在的人,但具體是誰,取決於他們自己?”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理論上……有可能。如果聲波乾擾了大腦處理視覺和聽覺資訊的區域,可能會讓人‘補全’缺失的資訊。比如你期待看到某個人,大腦就可能真的‘創造’出那個人。”小趙的聲音低了些,“但這需要非常精密的神經科學知識,還要瞭解目標的個人經曆和心理狀態……這他媽已經是科幻了,林隊。”

“把分析報告發給我,還有,我需要這三段通話錄音的詳細分析,特彆是背景音。”

“通話錄音很短,大部分是雜音,我們已經分析了十幾遍了……”

“再分析一遍。用最精細的頻譜分析,我要知道雜音裡到底有什麼。”

掛斷電話,林深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點點變亮。城市開始甦醒,早班公交車駛過街道,幾個學生揹著書包走過,早餐攤冒出熱氣。

一個普通的秋日早晨。但在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有三個人以最不普通的方式死去,而他們的死亡,可能隻是某種龐大陰謀的一角。

或者,某種超出理解的現象的開端。

林深回到桌前,報告已經發到郵箱。他打開,跳過那些複雜的技術參數,直接看結論部分:

“三部手機麥克風均檢測到異常聲波殘留,頻率特征高度一致,概率低於0.3%為自然產生。聲波包含18-20Hz低頻成分(次聲波)及17000-19000Hz高頻成分(超聲波),並伴有不規則諧波峰。該頻率組合可對中樞神經係統產生乾擾,可能導致定向障礙、幻視、幻聽等症狀。

“三通‘未知號碼’來電錄音分析結果:錄音時長分彆為3分20秒、11秒、3秒。背景噪音分析顯示,三段錄音均含有相同頻率的異常聲波(與麥克風檢測到的殘留頻率一致)。在人聲部分,劉玉梅錄音中可辨認出‘你來了’、‘真的是你’、‘我準備好了’等短語;王強錄音僅有一句‘你怎麼找到我的’;張建國錄音過短,無法分析語義。

“值得注意的是,三段錄音中的‘人聲’部分,經聲紋比對,與死者本人的聲紋匹配度高達99.7%,但存在微小相位差異,疑似經過特殊處理或……”

林深的視線停在這裡。

“或為高精度聲學模擬。”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高精度聲學模擬——意味著錄音中的“人聲”,可能不是死者本人說的,而是某種技術模擬出的聲音,模擬到連聲紋分析都難以分辨真假。

但如果死者是在和“空氣”對話,那麼錄音裡的聲音從何而來?如果是模擬的,又是誰在模擬?

太多疑問,冇有答案。

林深關掉報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大亮,但烏雲未散,光線是一種渾濁的灰白。他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該去解剖室看看了,劉法醫應該已經上班了。

他起身,拿起外套。推開門時,在走廊遇到了陳默和一個陌生女人。

女人二十**歲,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黑色長褲,外麵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長髮在腦後束成利落的低馬尾。她容貌清秀,但眉眼間有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疏離。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顏色很淺,在走廊的燈光下近乎琥珀色,看人時目光直接,不躲閃。

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正和陳默低聲交談。看見林深,她停下話頭,目光轉過來。

“林隊,正好找你。”陳默招手,眼袋比昨晚更重了,顯然又是一夜冇睡,“介紹一下,蘇婉,省廳派來的犯罪心理學顧問,兼臨時法醫。從今天起加入專案組。”

蘇婉伸出手:“林深隊長,久仰。我看過你經手的所有案子,尤其是三年前的‘濱海大學連環失蹤案’,邏輯推理很精彩。”

她的握手有力而短暫,手指冰涼。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薄繭——那是長期握筆或手術刀的人纔有的痕跡。手腕上戴著一塊簡單的黑色電子錶,錶盤比普通女表大,更像男款。

“歡迎。我們正需要專業人員。”林深說,鬆開手,“你對這三起案子有什麼初步看法?”

蘇婉打開檔案夾,裡麵是整齊的列印件,用不同顏色的標簽紙分類。她的字跡工整,近乎刻板。

“從犯罪心理學角度,三個死者的行為模式有高度一致性:獨處時產生幻覺,與幻覺對象進行有來有往的對話,之後平靜死亡。這不符合典型的精神疾病症狀——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覺通常是持續性的,且伴有其他症狀如思維紊亂、情感淡漠。而這三名死者生前社會功能正常,無精神病史,幻覺似乎是突然出現、短暫持續,之後消失。”

她翻過一頁:“更符合由外部誘因導致的急性短暫性精神障礙。可能的誘因包括:致幻物質、頭部創傷、嚴重睡眠剝奪,或者……”她抬眼看向林深,“某種物理刺激。我注意到技術科的聲波分析報告,這可能是關鍵。”

“你也認為聲波是誘因?”

“是可能之一。”蘇婉合上檔案夾,“但要模擬出如此逼真的幻覺,讓死者完全相信他們看到了真實存在的人,並與之進行有邏輯的對話,需要的不僅僅是聲波乾擾。還需要對死者心理的深度瞭解,知道他們內心最渴望見到誰,或者最恐懼見到誰。”

林深點頭:“我正要去解剖室。一起?”

“當然。”

三人下樓,坐電梯到地下一層。法醫中心在走廊儘頭,空氣裡有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推開門,劉法醫正在洗手池邊洗手,聽見聲音轉過頭。

“老劉,怎麼樣了?”陳默問。

劉法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他摘下手套,歎了口氣:“跟之前兩個一樣。張建國,男,六十二歲,死亡時間大約七十二小時前。體表無外傷,無針眼,無淤血。解剖顯示內臟完好,無出血,無病變,心臟冠狀動脈輕度硬化,但不至於猝死。胃內容物正常,無毒性物質。血液化驗……”他頓了頓,“褪黑素和血清素水平異常升高,是正常人的三到四倍。”

“這是什麼意思?”林深問。

“意思是,他死前處於極度的放鬆和愉悅狀態。”蘇婉接話,聲音平靜,“褪黑素調節睡眠,血清素影響情緒。兩者同時升高,會讓人感到平靜、滿足,甚至欣快。這解釋了他為什麼表情安詳——他死的時候,很可能感覺很好,甚至很快樂。”

解剖台上,張建國的屍體被白布覆蓋,隻露出頭部。那張臉在無影燈下顯得更加蒼白,但嘴角的弧度確實像是在微笑。一種安詳的、滿足的微笑。

“但這解釋不了死亡原因。”劉法醫搖頭,“這些激素升高不會導致死亡。他就像……就像睡著了一樣,然後就冇再醒來。可人不會因為睡著就死了,總得有個原因。心臟停跳?呼吸停止?但這些是結果,不是原因。是什麼讓他的心臟和呼吸同時停止?”

“恐懼會導致心跳驟停。”陳默說。

“但他不恐懼。”蘇婉走到解剖台邊,仔細看著死者的臉,“看他的表情,肌肉放鬆,眉頭舒展,嘴角上揚。這是滿足和釋然的表情。如果非要說,這更像是……得償所願的表情。”

得償所願。

林深想起張建國最後在監控中的表情,那奇特的平靜。想起他在電話裡對兒子說“要是你哥還在……”想起那張夾在相冊裡的照片,背麵寫著“小磊,生日快樂”。

“老劉,能不能再做一次毒理篩查?”林深問,“不常見的毒物,比如生物堿、神經毒素,或者新型合成藥物?”

“做了,篩查了四百多種,都是陰性。”劉法醫苦笑,“林隊,我乾這行三十年了,從冇遇到過這樣的。前兩個也是,劉玉梅,王強,都一樣。健康的活人,突然就死了,查不出任何原因。要不是連環案,我都要簽自然死亡了。”

“不能簽。”林深說,“三個人,同樣的死法,同樣的時間模式,這不可能是自然死亡。”

“那是謀殺?”劉法醫攤手,“謀殺總得有手段吧?毒殺、窒息、外傷、電擊、低溫、高溫……總得有什麼破壞了生理機能。可他們什麼都有,又什麼都冇有。身體是完好的,機能是正常的,但生命就是冇了。就像……”

他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就像靈魂被抽走了。”

解剖室突然安靜下來。排風扇的嗡嗡聲顯得格外響亮。

“老劉!”陳默皺眉。

“我就那麼一說。”劉法醫擺擺手,但眼神裡確實有困惑,甚至一絲不安。

林深冇說話。他走到解剖台另一邊,掀開白布的一角。張建國的手露出來,蒼老,佈滿皺紋和老年斑,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注意到死者左手小指微微彎曲,和其他手指不同。

“這裡,”他指著小指,“有什麼異常嗎?”

劉法醫戴上手套,托起那隻手仔細檢視:“不自然彎曲,死後僵直導致的吧。怎麼了?”

“冇什麼。”林深說。但他自己的左手小指,又傳來了刺痛。

離開解剖室,回到一樓時,天已大亮。雨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雲層低垂,像要壓到樓頂。三人在警局門口的早餐攤坐下,點了豆漿油條。

“蘇顧問之前在哪裡高就?”林深問,撕下一截油條泡進豆漿。

“省公安廳犯罪心理研究室,主要做嫌疑人側寫和審訊心理分析。”蘇婉用紙巾擦筷子,動作一絲不苟,“也協助法醫做過一些特殊屍檢,主要是心理痕跡分析。”

“心理痕跡?”

“人死前最後一刻的情緒狀態,會在麵部表情、肢體姿態上留下細微痕跡。通過分析這些痕跡,可以推斷死者死前經曆了什麼,是恐懼、憤怒、平靜,還是解脫。”蘇婉小口喝著豆漿,“張建國的表情,是解脫。劉玉梅和王強也是。”

“所以他們死的時候並不痛苦。”陳默說。

“不僅不痛苦,可能很快樂。”蘇婉放下碗,“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連環殺手通常從殺戮中獲得快感,但這三起案子……死者自己獲得了快感。就像他們心甘情願地去死,甚至期待著死亡。”

林深想起那三段錄音裡的短語。

“你來了。”

“真的是你。”

“我準備好了。”

“你怎麼找到我的。”

心甘情願。期待。得償所願。

“假設,”林深緩緩說,“有一個凶手,或者一個組織,掌握了某種技術。這種技術能讓人產生極其逼真的幻覺,看到他們最想看到的人——可能是逝去的親人,可能是遺憾未了的人。然後,這個‘人’邀請他們去某個地方,或者做某件事。而他們,因為太想見到那個人,太想彌補遺憾,就……”

“就跟著去了。”蘇婉接上,“哪怕那意味著死亡。”

“但技術呢?”陳默問,“什麼技術能做到這個?讓人看見想看見的人,聽見想聽見的話,然後心甘情願去死?這他媽是科幻電影吧?”

“不一定是高科技。”林深說,“也許很簡單,簡單到我們冇想到。”

他拿出手機,打開技術科的報告,指著其中一行:“聲波殘留。如果特定的聲波頻率能乾擾大腦,讓人產生幻覺,那麼隻要知道目標的心理弱點,設計相應的‘劇本’,就能引導他們走向死亡。”

“但聲波從哪來?”陳默追問,“三個案發現場都冇有發現發射設備。而且如果隻是聲波,怎麼能精準地模擬特定的人聲?張建國看見了他早夭的大兒子,劉玉梅看見了誰?王強又看見了誰?凶手怎麼知道他們想見誰?”

“這就是關鍵。”林深看著街上逐漸多起來的行人,“凶手一定對受害者有深入的瞭解。不隻是表麵資訊,是深層的心理創傷、遺憾、執念。他要知道每個人內心最脆弱的部分,然後精準地打擊。”

蘇婉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突然開口:“林隊,我能看看三個死者的遺物嗎?特彆是私人物品,照片、信件、日記之類的。”

“在證物室。吃完就去。”

證物室在地下二層,陰冷,瀰漫著紙張和灰塵的氣味。管理員老吳打開三號櫃,取出三個塑料整理箱,分彆貼著劉玉梅、王強、張建國的名字。

蘇婉戴上手套,先打開了劉玉梅的箱子。裡麵有幾件衣服、一個錢包、一串鑰匙、一部手機,還有一個小鐵盒。她打開鐵盒,裡麵是一些零碎物品:幾張老照片,一枚褪色的紅髮卡,一張摺疊的信紙。

信紙展開,是一封冇有寄出的信,字跡娟秀:

“媽媽,今天是你離開的三週年。我還是不習慣冇有你的日子。昨天在商場看到一件毛衣,和你那件藍色的好像,我看了好久,最後還是冇買。我知道買了你也不會穿,但就是覺得,要是買了,就好像你還在一樣。最近總夢到你,夢到你跟我說,你在那邊很好,讓我彆擔心。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能不能來夢裡告訴我,你真的很好?”

信冇有日期,但紙邊已經泛黃。

蘇婉放下信,又看照片。大多是劉玉梅和一位老婦人的合影,從年輕到年老。最後一張是黑白照,老婦人躺在病床上,瘦得脫形,但握著劉玉梅的手,在笑。

“她母親,三年前癌症去世。”林深說,“劉玉梅離異後,一直和母親同住。母親去世後,她就一個人了。”

蘇婉點頭,打開王強的箱子。東西更少:幾件衣服,一箇舊錢包,一部手機,一個鐵皮餅乾盒。盒子裡有一些零錢,一張存摺,還有一張塑封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農村婦女,五十多歲,站在土房前,笑得很樸實。背麵寫著“娘,2019年春”。

“王強的母親,去年腦梗去世。”陳默說,“他每個月寄錢回家,去年攢夠了錢,把老房子翻新了,冇想到母親冇住幾個月就走了。鄰居說,他之後話更少了,經常一個人發呆。”

張建國的箱子。除了之前見過的相冊,還有幾本舊書,一個鐵皮煙盒(雖然鄰居說他戒了很多年),一遝彙款單回執(都是寄給深圳的兒子),還有一個小木盒。

蘇婉打開木盒。裡麵是一把塑料玩具手槍,已經褪色;一個鏽蝕的金屬陀螺;一張幼兒園獎狀,寫著“張磊小朋友,被評為好孩子”;還有一小綹用紅繩繫著的頭髮,已經枯黃。

“大兒子的東西。”林深說。

蘇婉一件件拿起,仔細看,又輕輕放下。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品。最後,她拿起那綹頭髮,對著燈光看了看。

“都是遺憾。”她輕聲說。

“什麼?”陳默問。

“這三個人的共同點。”蘇婉把頭髮放回盒子,“他們都有未完成的遺憾,未癒合的創傷。劉玉梅對母親的思念,王強對母親的愧疚,張建國對早夭兒子的心結。他們心裡都有一個洞,一個用時間填不滿的洞。”

她抬頭看向林深和陳默:“如果有人能讓他們相信,那個洞可以填上,遺憾可以彌補,死去的人可以重逢……你們覺得,他們會拒絕嗎?”

不會。林深想。如果是他,如果能看到林雪,如果能對她說一句對不起,如果能挽回那個冇接的電話……

他左手的小指突然劇烈疼痛,像被燒紅的鐵絲貫穿。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用刺痛對抗刺痛。

“所以凶手是利用了這一點。”陳默的聲音把林深拉回現實,“他調查受害者的過去,找到他們的遺憾,然後假扮成他們想見的人,引誘他們……去死。”

“但怎麼做到的?”老吳在一旁插話,他聽了半天,忍不住問,“假扮成死人?怎麼假扮?易容?變聲?”

“也許不需要。”蘇婉說,“隻需要讓他們‘相信’自己看到了。在強烈的情感驅動下,大腦會自己補全細節。就像你極度思念一個人時,可能會在人群中錯認背影,或者在夢裡見到。如果再加上聲波乾擾,降低大腦的判斷力……”

她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兩通未知來電。”林深說,“十一秒和三秒。如果第一通是‘邀請’,第二通是‘確認’呢?就像打電話約人見麵:第一通,‘你在哪?我來找你’;第二通,‘我到了,你下來’。”

“而他們下樓,或者出門,就看到了想見的人。”蘇婉接上,“但實際上,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是他們的大腦,在聲波乾擾和強烈期待下,創造了幻覺。”

“然後他們跟著幻覺走,或者聽幻覺的話,然後……”陳默做了個割喉的手勢。

“不,不是那樣。”蘇婉搖頭,“如果是暴力致死,會有傷痕。但他們冇有。他們的死亡是……平和的。就像跟著幻覺去了某個地方,然後自然地停止了生命。”

“安樂死?”

“比那更溫柔。是自願的,愉悅的,得償所願的。”蘇婉看著那三個箱子,“他們不是被殺死,是被‘接走’的。”

接走。這個詞讓林深後背發涼。

“接下來怎麼查?”陳默問。

林深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十分。他需要更多資訊。

“三件事。”他說,“第一,擴大排查範圍。三名死者雖然社會關係冇有交集,但可能有我們冇發現的共同點——比如去過同一個地方,用過同一個服務,認識同一個醫生,甚至買過同一款產品。查他們過去三個月的所有行蹤軌跡,消費記錄,就醫記錄,一切。”

“第二,深入調查那個未知號碼。雖然技術科說追蹤不到,但總要試試。聯絡通訊公司,查虛擬號碼的服務商,查境外服務器,能查多深查多深。”

“第三,”林深停頓了一下,“查三年前,我妹妹的案子。她的死亡模式,和這三起有冇有相似之處。”

陳默和蘇婉都看向他。

“林隊,你懷疑……”陳默冇說完。

“我不知道。”林深說,聲音很平靜,“但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查。”

蘇婉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過,但很快消失。“我可以協助心理側寫。從作案手法看,凶手或凶手們有極強的控製慾和表演慾,擅長心理學,可能從事相關職業。對受害者有強烈的同情心,甚至自認為是‘幫助’他們解脫。但同時又極度冷酷,能將人命視為……”

她停了停,尋找合適的詞:“視為可以完成的訂單。”

“訂單?”

“就像定製服務。瞭解客戶的需求,然後提供相應的‘產品’。”蘇婉說,“在這個案子裡,產品是幻覺,是彌補遺憾的機會,是和逝者重逢的幻象。而代價,是生命。”

辦公室陷入沉默。窗外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還有一個問題。”林深說,“動機。如果凶手真是這樣運作,他的目的是什麼?錢?三名死者都不富裕。仇殺?冇有關聯。隨機殺人?但又精心策劃。除非……”

“除非殺人本身不是目的。”蘇婉輕聲說,“目的是過程。是看到這些人得償所願時的滿足感。是扮演上帝,賜予他們最想要的‘禮物’。或者……”

她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深:“是在測試某種技術。而這些人,是實驗品。”

實驗品。這三個字在空氣中迴盪,帶著冰冷的重量。

林深的手機響了,是小趙。

“林隊,有新發現。”技術員的聲音有些激動,“你讓我再分析那三段錄音的雜音部分,我用高精度頻譜分析儀過了三遍,發現了一點東西。”

“說。”

“在三段錄音的背景裡,除了那個異常聲波,還有一種……怎麼說呢,一種規律性的脈衝信號。頻率很低,每三秒一次,非常規律。不像是電子乾擾,更像……”小趙頓了頓,“更像是某種編碼。”

“編碼?”

“對,二進製編碼。脈衝信號的長短代表0和1。我試著解了一下,結果……”他停住了。

“結果是什麼?”

“是一串數字。三段錄音裡都有,一模一樣的一串數字。”小趙深吸一口氣,“4444444。”

林深握緊了手機。那個號碼,那七個4。

“還有其他資訊嗎?”

“有,但很破碎。脈衝信號太微弱,大部分被背景噪音淹冇了。我隻解出幾個詞,不連貫,像是測試資訊。”小趙念出來,“‘通道’、‘穩定’、‘第七次’、‘準備就緒’。”

通道。穩定。第七次。準備就緒。

“林隊,這到底是什麼?”小趙的聲音有些發顫。

“繼續分析,有什麼新發現立刻告訴我。”林深掛斷電話,看向陳默和蘇婉,“有線索了。那個未知號碼,不是隨機生成的。它可能是一個……標識。或者說,一個接入碼。”

“接入什麼?”

“不知道。但‘第七次’這個詞,讓我很在意。”林深說,“如果這是第七次測試,那前六次是什麼?有冇有可能,之前還有類似的死亡,但我們冇發現聯絡?”

“我馬上查全市的未解決意外死亡和自殺案件,過去三年,不,五年。”陳默站起來,“看有冇有類似的模式。”

“我去做心理側寫細化。”蘇婉也起身,“如果有更多案件,可以交叉比對,找出凶手的心理演變軌跡。”

兩人離開後,林深一個人坐在證物室裡。三個塑料箱攤開在地上,裡麵的遺物靜靜躺著,訴說著主人未完成的人生。

他拿起張建國木盒裡的那綹頭髮,枯黃,脆弱,輕輕一碰就會斷。這是一個父親儲存了三十多年的念想,是一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如果有人告訴你,可以讓你再見到逝去的孩子,哪怕隻有一分鐘,你會怎麼做?

如果有人告訴你,遺憾可以彌補,過錯可以挽回,失去的可以找回,你會付出什麼代價?

林深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三年前的那個電話,如果林雪在跳下前真的看到了母親,如果那個幻覺讓她覺得死亡是重逢而不是終結……

他不敢想下去。

左手小指又痛起來,這次痛得他幾乎握不住那綹頭髮。他把它輕輕放回盒子,蓋上蓋子。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冇有內容,隻有一串數字:4444444。

林深盯著那串數字,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他立刻回撥過去,聽到的是冰冷的電子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

他放下手機,簡訊還停留在螢幕上。那七個4,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七隻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窗外,天完全亮了,但烏雲未散。城市在陰沉的天空下運轉,人們上班,上學,買菜,閒聊,對發生在陰影中的死亡一無所知。

林深站起身,把三個箱子重新封好,放回櫃子。金屬櫃門關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他走出證物室,上樓,回到辦公室。桌上堆滿了卷宗,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他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搜尋所有與“4444444”相關的資訊。

搜尋結果很少。大部分是網絡小說的章節名,或者網友編的恐怖故事。但在第三頁,他找到一個古老的論壇帖子,發表於2008年,標題是:“有冇有人接到過4444444打來的電話?”

帖子內容隻有一行字:“昨晚淩晨接到這個號碼的來電,接起來全是雜音,但雜音裡好像有人在說話。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嗎?”

下麵有十幾條回覆,大多是調侃:“鬼來電”“惡作劇吧”“樓主恐怖片看多了”。但有一條回覆引起了林深的注意,釋出於2008年10月3日,用戶名為“白夜”:

“那是通道號碼。聽到聲音的人,已經走到了門邊。不要回答,不要迴應,不要相信你聽到的。那扇門,隻能從外麵打開,不能從裡麵關上。”

通道號碼。門。

林深立刻點進“白夜”的個人資料,但賬號已被登出,最後登錄時間是2008年10月4日。他試圖通過IP地址追蹤,但那個年代的論壇記錄早已丟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左手小指的疼痛已經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鈍痛,像是骨頭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生長。

通道。門。第七次測試。準備就緒。

還有那個簡訊,是誰發的?是凶手在挑釁,還是警告?或者是某種自動發送的程式,因為他調查了這個號碼,觸發了某種機製?

太多問題,冇有答案。但林深知道,他已經推開了那扇門,踏進了一個黑暗的房間。而他必須走下去,無論前麵是什麼。

因為如果不,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還會有更多的人,在安詳中死去,以為自己得到了救贖。

他睜開眼,打開一個新的文檔,開始整理目前的所有線索。窗外,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斜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像是眼淚,也像是某種密碼。

而他必須破譯它。

在真相浮出水麵之前。

在下一個死者出現之前。

在鈴聲再次響起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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