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研會議上那個小插曲,在大多數人眼裡,不過是新書記隨口點了一句新來的科員。大家看顏子然的眼神,除了幾分同情,便再無波瀾。
然而,坐在主席台側位的發改局局長趙大明,卻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
他親眼看見嚴旭白講話時,目光時不時落在後排角落——那裡,坐著顏子然。
彆人隻當領導隨意一瞥,但趙大明混跡機關二十年的直覺告訴他:
這不是隨意一瞥。
這是上心。
那位傳聞中清冷自持的嚴書記,居然特意留意了一個年輕姑娘。趙大明的心思立刻活絡起來。
散會後,他立刻調取了顏子然的檔案並送給陳秘書。無背景、性格穩、長得乾淨、極好掌控。
這是完美的棋子。
第二天一上班,趙大明直接把顏子然叫進辦公室,一反常態笑得溫和,甚至親自給她泡茶。
這反常的熱情讓顏子然渾身不自在。體製內最怕這種突如其來的“親民”和“為你好”。
趙大明不動聲色打量她。
這姑娘平日裡低調,細看下來,長著一張極耐看的鵝蛋臉,皮膚白皙,眉目疏朗,安靜文氣,讓人看著就舒服
“趙局,這是上個月的經濟運行分析報告,還有……”顏子然試圖彙報工作。
“報告先放放。”趙大明擺擺手,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檔案,“局裡有份重點項目資金申請的請示,急著要報,你跑一趟縣委辦,送給嚴書記簽字。”
顏子然心裡“咯噔”一下。
送檔案?找書記簽字?
她隱約覺得不對。這種露臉的機會,從來輪不到她這種冇背景的小透明。
而且還是……那個男人。
她下意識就想推:“趙局,我手頭還有稿子,我一個新人從冇去過縣委辦,要不還是讓餘哥……”
“老餘走不開。”趙大明臉一板,隨即又換上一副“我為你好”的表情,
“這檔案急,你是骨乾,要頂得上。嚴書記剛到,咱們局要主動跟上。這是給你鍛鍊的機會。”
一頂頂大帽子扣下來,嚴絲無縫。
她隻能僵硬地接過檔案。
趙大明滿意地點點頭,甚而還親自送她到辦公室門口,語重心長:
“小顏啊,好好表現。咱們局的形象,可都係在你身上了。”
笑意溫和,隻是未達眼底。
走出辦公室,顏子然看著手裡那份薄薄的檔案,隻覺燙手。
心底卻像是墜了塊冰,涼颼颼的寒意從後脊往上竄,順著血管漫遍全身。
她隱隱明白,趙大明這是在賭。
賭會場一幕,有什麼深意。
賭錯了,鍋全是她的。
賭對了,那這份檔案就是敲門磚。
可她一個小透明,連拒絕的權利都冇有。
張姐和閨蜜的話先後在腦海迴響:這樣身份地位的男人……
身居高位、樣貌氣度皆是天花板的男人,身邊各式各樣的美女、才女,恐怕如同過江之鯽。
她不過是當年一場連姓名都冇留下的意外,早就忘乾淨了吧。
她帶著一絲自嘲,無奈地笑了笑。
是啊,她在怕什麼呢?怕他記得?還是怕他不記得?
心裡那點慌亂和焦躁,反倒淡了些。
—
縣委書記辦公室
與此同時。
嚴旭白站在窗前,點燃了一根菸,卻冇有抽,任菸絲明明滅滅。
“陳秘書。”
“書記。”陳秘書應聲而入。
“發改局那邊,是不是要送一份檔案過來?”嚴旭白背對著他,左手鬆鬆地插在褲袋,指節微屈。
陳秘書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是,趙局剛打過電話,說是局裡的業務骨乾送來,大概十分鐘到。”
“骨乾?”嚴旭白嗤笑一聲,轉過身,眼神沉了下來,壓抑著一絲不悅:“趙大明倒是會看人下菜。”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檔案,狀若隨意地開口:
“把空調溫度調高兩度。”
他記得——她怕冷。
那夜,她在他懷裡,渾身發燙卻一直顫抖,縮成一團,是畏寒、怕冷的體質。
陳秘書下意識看了眼室溫——24度,明明正合適。
他心裡暗自詫異——嚴書記向來雷厲風行,對這些細枝末節從不在意,今天竟特意叮囑調高溫度?
“等會她到了,讓她直接進來。”嚴旭白語氣平淡,頓了頓,又補充道:“就說,我要當麵瞭解下項目的具體情況。”
他掐滅了手中的煙,指腹摩挲了一下菸蒂,神色晦暗不明,剋製著心底的期待。
時間變得緩慢而黏稠。
他又一次走到窗前,看著縣府大院的大門。
她會從那裡走進來。
一步一步,走進他觸手可及的範圍。
他忽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襯衫是早上隨手拿的,深灰色,和昨天那件冇什麼區彆。領帶係得規整,袖口扣得齊整。
和平時一樣。
和每一天都一樣。
但他忽然想,是不是應該換一件。
換一件她冇見過的。
換一件……能讓她多看兩眼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一抹極淡的自嘲掠過唇角。
嚴旭白,你也有今天。 三十三年的人生,竟然有一天,為了一個可能隻有幾分鐘的會麵,糾結一件襯衫。
“真是……瘋了。” 他低聲自語。
抬手將領帶結鬆開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又覺得不妥,重新繫緊。
轉而解開襯衫領口第一顆鈕釦。
他想。這樣,看起來是不是不會太有壓迫感。
他坐回辦公椅,繼續批閱檔案,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然而目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飄向門口。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無聲拉長。
他屏息傾聽著走廊的腳步聲,又快速抽出一份檔案開始批閱,隻是餘光始終盯著門後。
腳步聲,終於一點點靠近。
一聲,兩聲,踩在木質地板上,清晰得像敲在他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