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會議室
顏子然抱著沉重的材料走進縣委會議室時,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她背上。有審視,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她抿了抿唇,走到調研組席位的最末端,坐下。黑色大衣裹著清瘦的身形,馬尾紮得一絲不苟,隻有她自己知道,手心裡全是汗。
桌麵上,錄音文稿、現場照片、村民簽字按印的問題清單、GPS軌跡記錄……厚厚一摞,被她碼得整整齊齊。
這些,就是她全部的底氣。
也是她此刻成為眾矢之的的原因。
九點整,嚴旭白步入會場,一身挺括的黑西裝,肩線繃得平直,眉眼冷肅。
他身後跟著縣紀委監委的全體同誌——這個陣仗,讓在場不少人的臉色都變了。
“開會。”嚴旭白淡淡掃過全場,在最角落的位置頓了頓——她坐在那裡,低著頭,“今日隻講事實,隻看證據。調研組,開始彙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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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台彙報的是調研組組長張昂。
大螢幕亮起——村民簽字按印的筆錄、調研組全行程GPS軌跡、13個村全覆蓋的走訪影像,一一鋪陳。
農業局一位副職質疑血橙果樹枯死照片真實性。
張昂麵不改色,指尖一點:“這是村口監控雲端原圖,果樹枯死全程記錄,不可篡改,無可辯駁。”
會場裡響起了壓抑的抽氣聲。
“本次調研為縣委部署的集體工作,全程有據,資料完整可溯。報告執筆由顏子然同誌承擔,她僅負責客觀整理、如實記錄,所有結論由調研組集體負責。”
最後,他取出銀色U盤插入介麵,大屏跳出檔案目錄與時間戳。
“原始底稿已上傳機要服務器,修改記錄可查,歡迎現場覈驗。”
台下一片寂靜。
“啪!”
嚴旭白抬起手,一下,一下,緩慢而用力地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聲在落針可聞的會議室裡迴盪,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起身走到發言席,拿起那份厚厚的調研報告。
“這份報告,”他開口,字字砸地有聲,“數據實、情況準、問題真。我代表縣委,全盤認可,堅決支援。”
目光像冰冷的刀鋒,刮過全場每一個人的臉。最後,落在那最角落的、始終低著頭的纖細身影上。
“調研組的結論,就是縣委的結論。報告執筆人顏子然同誌,工作態度端正,調研作風紮實。”
他頓了頓,聲線冷冽如冰:
“誰要是對調研結論、對執筆的同誌有不同看法,可以。但請擺到桌麵上,拿事實、拿依據來討論。搞私下的小動作,搞人身攻擊,縣委絕不答應,我嚴旭白,第一個不答應!”
嗓音陡然一沉,帶著千鈞之力:
“先來問我,同不同意。”
一句話,定性、撐腰、兜底。
顏子然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
指甲陷進肉裡的刺痛,才勉強逼回眼眶裡翻湧的滾燙酸澀。
原來……
原來被一個人這樣毫無保留地、當眾護在身後,是這樣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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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旭白抬手示意,陳默將一疊蓋著紅章的檔案分發下去。
標題清醒目:
《關於印發安雲鎮13個行政村突出問題清單的通知》
正是顏子然在調研基礎上,逐條梳理、反覆覈對形成的問題總清單,覆蓋六大類,精準到村、到人、到事。
嚴旭白的語氣不留餘地:
“清單已下發。每週報送整改進度,滯後一次、約談一次;滯後兩次、問責處理;拒不整改……”
他視線直直鎖住麵如死灰的安雲鎮黨委書記葉健。
“就地調整,絕不姑息。”
葉健猛地起身表態:“嚴書記,安雲鎮黨委堅決服從縣委決定,全盤認領,立行立改。”
嚴旭白微微頷首,直接宣佈最後一項決定:
“縣委成立‘清源行動’工作專班,我任組長,為期三個月,專項整頓。”
他目光,再一次,穩穩落向角落。
“顏子然同誌。”
被點到名字,顏子然脊背一僵,驟然抬頭。
“你全程參與調研,情況最熟、數據最清。從今天起,加入專班,負責數據覈對、材料梳理、進度跟蹤,直接向我彙報。”
全場泛起低低的議論。
冇有提拔、冇有調動,但縣委書記親自點名、直接彙報——這是全縣年輕乾部裡,獨一份的重視。
不,這已經不僅僅是重視。
這是明晃晃的護短,是把她納入羽翼,是告訴所有人——
這個人,我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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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一種極其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散場時,有人匆匆離去,臉色難看;有人走到顏子然身邊,對她點了點頭,眼神複雜;也有人遠遠看著她,欲言又止。
顏子然抱著材料,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陽光斜斜漫過長廊。她走到窗邊,停下腳步,看著樓下院子裡開始散去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氣。
“緊張?”低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嚴旭白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嚴書記。”她垂著眼眸,聲音有些啞,像個找到依靠後反而更覺委屈的孩子,“我……我怕我做不好,辜負您的信任。”
嚴旭白望著她柔軟的發頂,一縷不聽話的髮絲,被夕陽染成淡淡的金色,隨著她輕淺的呼吸微微顫動。
他指尖在身側猛地蜷起。
想替她拂開。
念頭來得突兀而強烈,讓他不得不將手更深地插進褲袋,用力握緊。
再開口時,聲線是壓低的柔和,卻帶著承諾的分量:
“會上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說給你聽的。你隻管寫真相,其他風雨,我來擋。”
光影落在他肩頭,也輕覆在她微垂的眼睫上。
“彆在這兒久留。”他看了眼表,語氣自然地安排,“司機在樓下等你,黑色奧迪,尾號789。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顏子然猛地抬眼,雙眼睜圓,飛快瞥他一眼便匆匆垂首,耳尖悄然泛紅。
像是看穿了她的慌亂,嚴旭白補了一句:
“有些關於調研的細節,需要和你當麵確認。我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邊吃邊談。”
吃飯?和他?單獨?
她抱緊檔案,強作鎮定:“我知道了,嚴書記。”
“去吧,我隨後就到。”
在夕陽的餘暉下,兩人擦肩而過。
她的髮梢輕揚,掠過他的肩膀。一瞬觸碰,無人回頭,卻有什麼東西,在沉默裡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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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車場,那輛黑色大眾安靜地等著。
顏子然拉開車門坐進後座,清冽的雪鬆氣息撲麵而來,裹著淡淡的暖意。
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這個滿是他氣息的空間裡,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原來,刀槍不入的鎧甲,從來不是自己長出的硬殼。
而是你一回頭,身後早已立著一座,為你遮風擋雨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