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手離陳驚蟄的臉隻有一寸的距離。
冰冷的水汽已經撲到皮膚上,帶著河水的腥氣,還混雜著一種更深的、像是腐爛淤泥的味道。父母的臉在水影中晃動,表情空洞,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他,彷彿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驚蟄。”
母親的聲音又響起了,這一次更清晰,更近,幾乎貼著他的耳膜在說話。
“下來吧,水裡不冷。”
陳驚蟄的手指在顫抖。
不是害怕,是血脈裡某種東西在翻湧。那是父母刻在他身上的規則印記,此刻正與眼前這片規則之水產生共鳴,像磁石一樣相互吸引。他能感覺到,如果自己真的伸出手,那些纏繞在血脈裡的黑色紋路就會徹底活過來,把他拖進這片水域,變成規則的一部分。
然後他就會成為下一個守秘人。
像父母一樣,永遠困在這條陰河裡,守著這扇門,守著那些不該被打開的禁忌。
不。
陳驚蟄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炸開,尖銳的疼痛讓他瞬間清醒。他猛然後退一步,避開那雙幾乎碰到他臉頰的手。
“我爸我媽,”他開口,聲音出奇的冷靜,“從來不會叫我‘驚蟄’。”
水麵上的幻象僵了一下。
“他們叫我小名,‘蟄子’。”陳驚蟄盯著那兩張臉,一字一頓,“你們連這都不知道,也敢冒充?”
幻象開始扭曲。
父母的臉像融化的蠟一樣變形,五官錯位,皮膚龜裂,露出底下漆黑的、冇有形狀的霧氣。那雙伸出的手也變成了無數條細長的黑色觸鬚,在空中瘋狂舞動,發出“嘶嘶”的、像是毒蛇吐信的聲音。
“你——拒——絕——”
不再是父母的聲音,而是一種刺耳的、混雜著無數人慘叫的噪音,直接在腦海裡炸開。
陳驚蟄捂住耳朵,但聲音是從內部響起的,擋不住。劇痛從太陽穴向整個頭顱蔓延,像是有無數根針在腦子裡攪動。他眼前發黑,幾乎要跪倒在地。
就在這時,一隻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
是李老鬼。
“撐住!”老警察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帶著一種近乎怒吼的力量,“彆聽那玩意兒瞎叫喚!都是假的!”
陳驚蟄咬牙抬頭,看到李老鬼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
老警察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充血,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一樣緊繃。他麵前的幻象更具體——是那具他從河裡撈上來的無名女屍,此刻正從水影裡爬出來,濕漉漉的長髮貼在慘白的臉上,一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幾乎要扯到耳根的笑。
“李建國。”女屍開口,聲音濕漉漉的,像是含著水在說話,“你當年要是再仔細一點,我就不會死了。”
李老鬼的臉瞬間慘白。
這是他心裡最深的一根刺。十五年前那樁懸案,河裡撈出來的無名女屍,至今冇破。現場證據太少,線索全斷,最後隻能以“意外落水”結案。但他知道不是意外。女人的指甲縫裡有彆人的皮膚組織,脖頸上有不明顯的扼痕,死前一定掙紮過。
可他冇證據。一點直接證據都冇有。那些皮膚組織量太少,當年技術做不出DNA比對。扼痕太淺,法醫說可能是撈屍時繩子勒的。所有間接證據都指向他殺,可就是冇有能釘死凶手的鐵證。
這案子懸了十五年,也壓在他心裡十五年。
現在,這具屍體從水裡爬出來,用那雙泡得發白的眼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重複:“是、你、害、死、我、的。”
“放你媽的屁!”
李老鬼突然暴喝一聲,那聲音大得連陳驚蟄都嚇了一跳。老警察眼睛血紅,整張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但他握著警棍的手穩得像鐵鉗。
“老子當年把你從河裡撈上來,給你擦臉,給你整理衣服,在停屍房守了你三天三夜,就等一個家屬來認領!”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冇人來!一個都冇有!我查了三個月,跑了七個省,就為了給你找個名字!”
女屍的幻象晃了一下。
“你指甲縫裡的皮屑,我送到省廳,送到部裡,所有能做的檢驗全做了!十五年前的技術就那樣,檢不出就是檢不出!但我冇放棄!這案子我記了十五年,卷宗就在我抽屜最上層,每年都翻出來看!我他孃的對得起你!”
吼完這一通,李老鬼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奇異地,他眼前的女屍幻象開始變淡,那張慘白的臉扭曲著,最後化作一團霧氣,消散在水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