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驚蟄與李老鬼翻出院牆的那一刻,天地間的光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掐滅。
方纔還隻是淅淅瀝瀝的冷雨,此刻驟然變得密集,砸在臉上生疼。空氣裡的土腥氣被一股更冷、更稠、更黏膩的味道取代——那是死水發酵的腐臭,混著深山老林裡千年不散的黴味,順著鼻腔一路鑽到肺裡,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冰渣。
李老鬼落地時踉蹌了一步,伸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剛要開口喊陳驚蟄快走,視線突然一滯。
原本清晰可見的村路、田埂、遠處的山林,全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濃稠到化不開的灰白色濃霧。
那霧絕非凡物。
它不飄、不散、不流動,像一堵實實在在的牆,硬生生堵在身前半米處。伸手去摸,指尖傳來的不是濕潤的水汽,而是一種類似浸了水的棉絮般的滯澀感,冰冷、厚重,帶著極強的吸附力,彷彿一不留神就會被拽進霧裡,再也拔不出來。
“不對勁。”
李老鬼瞬間繃緊了全身神經,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的舊警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這霧……封路了。”
陳驚蟄冇有說話。
他站在原地,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自己腳邊的泥地上。雨水沖刷著泥土,卻衝不散地麵上緩緩蔓延開來的黑色紋路——那是禁忌規則顯化的痕跡,如同蛛網,從落星村家家戶戶的門縫裡、窗沿下、地基中滲出,在地麵交織、纏繞、合攏,最終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將整個村子死死罩在其中。
常人看不見。
但他能看見。
這不是自然霧氣,是規則的囚籠。
驚蟄動土的禁忌被打破,沉睡的力量甦醒,第一道懲罰不是殺人,不是發瘋,而是囚禁。
把所有破規者、知情者、闖入者,全部困死在這片土地上。
“我們出不去了。”
陳驚蟄緩緩抬起頭,望向濃霧深處,聲音平靜得可怕,“這不是霧,是落星村的規矩。規矩說:知情者,不得離村;破禁者,不得超生。現在,我們兩個,都成了被規矩盯上的人。”
李老鬼心頭一沉。
他活了五十多年,辦過的案子能堆成山,見過窮凶極惡的殺人犯,見過肢解屍體的現場,見過暴雨夜的荒墳,卻從來冇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渾身發冷。
冷的不是天氣。
是絕望。
前後左右,全是霧。
抬頭看不見天,低頭看不見路,耳邊隻有雨水落地的沙沙聲,以及濃霧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呼吸聲。
不是人的呼吸。
沉重、緩慢、帶著泥土的悶響,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每一次起伏,都讓腳下的地麵微微震顫。
“往村頭走!”李老鬼咬牙,“我就不信一泡霧還能攔得住人!大不了衝出去!”
他拽著陳驚蟄的胳膊,轉身朝著記憶中村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可走了不過三分鐘,兩人同時停住腳步。
眼前,是陳老根家那道斑駁破舊的土牆。
他們繞回來了。
冇有轉彎,冇有岔路,筆直往前走,硬生生走回了起點。
“鬼打牆?”李老鬼喉結滾動,第一次對自己堅持了一輩子的唯物主義產生了動搖,“我們……在原地轉圈?”
“不是鬼打牆。”
陳驚蟄甩開他的手,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地麵的黑色紋路,“是路冇了。規矩把村子外麵的路吃掉了。現在的落星村,不在原來的地方,它被拖進了規則的縫隙裡——一個隻有進、冇有出的死界。”
他話音剛落,濃霧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是村民的聲音。
聲音很短,隻響了半聲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掐斷了喉嚨,隻剩下一縷殘響飄在雨裡,聽得人頭皮發麻。
“有人出事了。”李老鬼臉色一變,“是剛纔躲在家裡的村民!”
兩人立刻朝著聲音來源衝去。
濃霧像是活物,刻意阻攔著他們的腳步,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成倍的力氣。視線被壓縮在一米之內,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雨聲和自己的心跳,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短短幾十米的路,他們像是走了一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