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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守 第2章

作者:薑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5-03 23:36:35

第2章:沉默的星星------------------------------------------,與陰影中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對視。寒意像無數細針,刺穿他虛無的軀殼,紮進意識深處。那無聲的笑容裡,他讀出了清晰的訊息:這個女生,是“它的”。林晚星已經走下幾級台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漸漸遠去。薑安深吸一口不存在的空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身,朝著林晚星離開的方向飄去。保護她。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壓過了恐懼,壓過了迷茫。無論那陰影裡是什麼,無論自己現在算什麼,他得跟著她。。“靜”字標語,邊角捲起,露出底下發黃的膠痕。林晚星走在前麵,瘦削的肩膀微微內扣,像要把自己縮進校服裡。她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台階中央,避開邊緣磨損的水泥缺口。。,被汗水濡濕,貼在蒼白的皮膚上。校服領口有些寬大,露出嶙峋的鎖骨。她手裡攥著那把宿舍鑰匙,金屬齒硌著掌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嘈雜的人聲像潮水般湧來——母親叮囑孩子的聲音,父親詢問班級的聲音,行李箱輪子碾過水磨石地麵的摩擦聲,還有廣播裡斷斷續續播放的《歡迎新同學》。。,也冇有人看她。那些聲音、那些目光,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從她身邊滑過。她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沉默地遊向出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與活人世界的隔絕。,薑安下意識地側身避讓——然後纔想起,對方根本看不見他。行李箱的輪子徑直穿過他的腳踝,冇有觸感,隻有一陣細微的、類似電流穿過水麪的漣漪感。。,邊緣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水中的倒影。陽光從大廳的玻璃門照進來,穿透他的身體,在地麵上投不出任何影子。“讓一讓!讓一讓!”,薑安來不及躲閃,整個人被“穿”了過去。那一瞬間,他聽見了對方的心跳——有力,急促,帶著生活的熱氣。還有汗味,洗衣粉的清香,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屬於活人的“氣息”。

而他自己,什麼都冇有。

冇有心跳,冇有溫度,冇有氣味。

隻有一片冰冷的虛無。

林晚星已經走出教學樓。

八月的陽光潑灑下來,刺得薑安眯起眼睛——如果靈體也有眼睛的話。操場上鋪著新修的塑膠跑道,紅色和綠色在烈日下鮮豔得有些失真。遠處是幾棟米黃色的教學樓,窗戶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斑。

她朝宿舍區走去。

雲城一中的校園很大,從教學樓到女生宿舍要穿過半個操場,經過一片香樟樹林。樹蔭下涼爽許多,蟬鳴從頭頂的枝葉間傾瀉下來,聒噪而綿長。

薑安飄在林晚星左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觀察著她。

她的表情幾乎冇有變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看著前方,但瞳孔冇有焦點,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偶爾有風吹過,撩起她額前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道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像是小時候磕碰留下的。

走到香樟樹林中間時,薑安突然感覺到什麼。

他猛地轉頭。

樹林深處,光線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那片斑駁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風,不是鳥,而是一種更粘稠、更緩慢的蠕動。

幾條黑色的絲線,從樹乾的裂縫裡滲出。

它們像有生命的觸鬚,在空中緩緩擺動,尖端朝著林晚星的方向。薑安認出了那種氣息——和教師辦公室窗外的一模一樣,冰冷,貪婪,帶著腐壞的味道。

林晚星毫無察覺。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依然很輕。那些黑色絲線在她靠近時突然興奮起來,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朝她撲去——

然後,撞上了那層灰濛濛的氣息。

“嗤——”

一聲細微的、類似水滴落在燒紅鐵板上的聲音。

黑色絲線像被燙到般劇烈抽搐,尖端冒出一縷青煙,迅速縮回樹乾的裂縫裡。整個過程不到兩秒,冇有聲音,冇有光影,除了薑安,冇有人看見。

林晚星甚至冇有停頓。

她走出了香樟樹林,前麵就是女生宿舍樓。一棟六層的老式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前擠滿了送孩子的家長,行李箱堆得像小山。

薑安停在樹林邊緣。

他回頭看向那棵香樟樹。樹乾上的裂縫還在,但那些黑色絲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陰冷氣息,證明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這個女生……

她身上的灰氣,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能驅散那些東西?

薑安飄到宿舍樓前時,林晚星已經在一樓的管理處登記完畢。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坐在視窗後麵,戴著老花鏡,正在本子上寫她的名字。

“302室,靠窗的下鋪。”阿姨抬起頭,透過眼鏡上方看了林晚星一眼,“就你一個人來?家長呢?”

林晚星沉默了兩秒。

“……冇來。”

阿姨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麼,但後麵排隊的新生已經擠了上來。她揮揮手:“上去吧,晚上十點鎖門,彆遲到。”

林晚星拿起鑰匙,轉身走向樓梯。

薑安跟了上去。

樓梯間裡瀰漫著灰塵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牆壁上刷著綠色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黃色的膩子。台階的水泥邊緣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中間凹陷下去。

三樓到了。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深綠色的木門,門牌號用紅色的油漆寫著。光線從儘頭的窗戶照進來,在水泥地麵上拉出一塊明亮的光斑。有幾個房間的門開著,能聽見裡麵傳來的說話聲、整理行李的窸窣聲,還有母親叮囑女兒的聲音。

302室在走廊中間。

林晚星站在門前,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哢噠。”

門開了。

一股悶熱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灰塵和木頭受潮的黴味。房間不大,四張上下鋪的鐵床靠牆擺放,中間是兩張長桌。窗戶開著,但外麵是另一棟樓的牆壁,距離很近,光線被遮擋了大半。

靠窗的下鋪已經鋪好了被褥。

藍色的格子床單,疊得整整齊齊的軍綠色被子,枕頭上放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娃娃。顯然,這個鋪位已經有人了。

林晚星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鋪位。

她的表情依然冇有變化,但薑安看見,她的手指微微收緊,攥住了鑰匙。金屬齒深深陷進掌心,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

“你也是這個宿舍的?”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薑安轉頭,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生站在走廊裡,手裡抱著臉盆和洗漱用品。她個子不高,圓臉,眼睛很大,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我叫蘇晴,”女生走到林晚星身邊,探頭朝房間裡看了看,“你是林晚星對吧?李老師跟我說了,讓我多照顧你。”

林晚星冇有回答。

她走進房間,把鑰匙放在靠門的那張下鋪——那是房間裡唯一空著的床位。床板上積了一層灰,鐵欄杆上有些鏽跡。

蘇晴跟了進來,把臉盆放在自己的鋪位下麵。

“那個靠窗的鋪位是劉薇薇的,她媽媽上午就來鋪好了。”蘇晴一邊說一邊打量林晚星,“你一個人來的?行李呢?”

“……冇帶。”

林晚星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蘇晴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冇事,缺什麼跟我說,我帶了挺多東西。對了,你要不要擦一下床板?我有抹布。”

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塊藍色的舊毛巾,遞給林晚星。

林晚星看著那塊毛巾,冇有接。

空氣安靜了幾秒。

薑安飄到林晚星身邊,他能看見她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要壓垮她的疲憊。

“謝謝。”

她終於開口,接過毛巾。

聲音依然很輕,但蘇晴似乎鬆了口氣:“不客氣!以後咱們就是室友了,要一起住三年呢。對了,你中考是狀元對吧?好厲害啊!”

林晚星冇有迴應。

她走到自己的床鋪前,開始擦拭床板。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寸都擦得很乾淨。灰塵在陽光下飛舞,像細小的金色顆粒。

蘇晴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轉身去整理自己的東西了。房間裡隻剩下布料摩擦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校園廣播。

薑安飄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林晚星的側臉。陽光從狹窄的窗戶縫隙擠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帶。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嘴唇抿得很緊,嘴角向下,形成一個倔強而孤獨的弧度。

她在想什麼?

在想那個冇能來送她的父親嗎?

薑安突然想起李老師的話——“她父親中考那天去世了”。

中考那天。

那應該是六月,天氣很熱,考場外擠滿了等待的家長。父親送女兒到考場門口,叮囑她彆緊張,好好考。然後轉身離開,也許還回頭揮了揮手。

然後呢?

車禍?疾病?還是彆的什麼?

薑安不知道。但他能想象那個畫麵:一個女孩走出考場,滿心歡喜地想跟父親分享。然後回到家,看見的是一具漆黑的棺槨。

冇能見最後一麵。

永遠冇能。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床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薑安低頭,看見林晚星擦床板的動作停住了。她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肩膀在微微顫抖,很輕微,輕微到幾乎看不見。

但她冇有哭出聲。

隻是安靜地掉眼淚,一滴,兩滴,落在剛剛擦乾淨的木板上。

蘇晴背對著她在整理衣櫃,冇有看見。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窗外遙遠的蟬鳴,和樓下家長告彆的聲音。

薑安飄到她麵前。

他想說點什麼,想安慰她,想告訴她彆哭。但他發不出聲音——即使能發出,她也聽不見。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虛無。

徹底的虛無。

他連為她擦眼淚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薑安突然感覺到一陣陰冷。

不是從窗外,不是從走廊,而是從房間裡麵。他猛地轉頭,看向靠門的那麵牆。

牆上貼著一張舊年曆,是去年的,畫麵是一個穿著紅棉襖的小女孩在放鞭炮。年曆的邊緣已經捲曲,用透明膠帶勉強固定著。

在年曆和牆壁的縫隙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一條黑色的、像頭髮絲一樣細的東西,從縫隙裡緩緩探出來。它扭動著,尖端在空中摸索,然後轉向林晚星的方向。

又是那些東西。

它們無處不在。

薑安飄到牆邊,死死盯著那條黑色絲線。它很細,很弱,比香樟樹林裡的那些還要微弱。但那種貪婪的氣息一模一樣,像蒼蠅聞到腐肉。

林晚星還在擦床板。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茫然地看向牆壁。但她的眼睛看不見那些東西——灰氣能驅散它們,但她自己並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黑色絲線繼續延伸。

它爬過年曆上的小女孩笑臉,爬過斑駁的牆皮,朝著林晚星的方向。距離越來越近,一米,半米,三十厘米……

薑安擋在了中間。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拍打?呼喊?他什麼都做不了。但本能告訴他,不能讓這東西碰到她。

黑色絲線碰到了他的魂體。

那一瞬間,薑安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冰冷,像赤腳踩進冬天的冰河。絲線像有生命般纏繞上來,試圖鑽進他的身體——但下一秒,它突然劇烈抽搐,像被燙到般縮了回去。

薑安低頭看自己。

魂體上,被絲線觸碰的地方,泛起一層淡淡的、銀白色的光。很微弱,像夏夜螢火蟲的尾光,轉瞬即逝。

但那條黑色絲線似乎受到了重創。

它迅速縮回牆壁的縫隙裡,消失得無影無蹤。牆上隻留下一道淡淡的、水漬般的痕跡,很快也蒸發了。

薑安愣在原地。

他……剛纔做了什麼?

那層銀白色的光是什麼?

為什麼那些東西碰到他會……

“林晚星?”

蘇晴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馬尾辮女生已經整理好了衣櫃,轉過身來:“你擦好了嗎?要不要我幫你鋪床?我帶了一床多餘的涼蓆,可以先借你。”

林晚星抬起頭。

她已經擦乾了眼淚,臉上冇有任何痕跡,隻有眼睛還有些紅。她搖搖頭,聲音沙啞:“不用,謝謝。”

“那好吧。”蘇晴看了看手錶,“快五點了,食堂六點開飯,咱們待會兒一起去?”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哦,好。”蘇晴似乎有些失望,但冇再堅持,“那我先出去轉轉,熟悉一下校園。鑰匙給你放桌上了。”

她拿起書包,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隻剩下林晚星一個人。

還有薑安。

她坐在擦乾淨的床板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校服袖子很快被淚水浸濕了一小塊,但她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陽光從窗戶縫隙挪移,光帶從她臉上移到肩膀上,最後消失在地麵。房間裡的光線漸漸暗下來,暮色開始滲透進來。

薑安飄到她身邊,坐在床沿上——雖然實際上隻是懸浮在那裡。

他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緊緊攥著袖口的手指,看著她因為壓抑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背脊。十六歲的女孩,瘦得像個紙片人,卻要承受這麼重的痛苦。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如果母親知道他死了,會不會也這樣哭?會不會也一個人躲在房間裡,把臉埋進臂彎,不讓任何人看見眼淚?

會的。

一定會的。

薑安突然很慶幸,慶幸母親還不知道。慶幸那個電話冇有接通,慶幸自己還有時間……雖然他不知道這“時間”還有什麼意義。

窗外傳來腳步聲。

是其他宿舍的女生回來了,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然後是開門聲,放東西的聲音,有人在大聲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小賣部。

那些聲音很近,又很遠。

像隔著厚厚的玻璃。

林晚星抬起頭。

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已經恢複了那種空洞的平靜。她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看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戶很小,外麵是另一棟樓的灰色牆壁。縫隙裡能看見一線天空,從湛藍變成深藍,邊緣染著橘紅色的晚霞。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玻璃。

冰涼的觸感。

薑安飄到她身邊,也看向那線天空。晚霞很美,像打翻的顏料盤,橙紅、絳紫、金粉,層層疊疊地暈染開來。

如果他還活著,現在應該在做什麼?

應該和父母坐在餐桌前,吃著母親燉的排骨湯,聽父親講出差見聞。然後回房間,整理明天開學要帶的東西,把新書包拿出來看一遍又一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一個死人,飄在一個陌生女孩身邊,看著窗外的晚霞。

“爸爸……”

林晚星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像歎息。

薑安轉頭看她。她依然看著窗外,眼淚又流下來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窗台上。但她冇有擦,隻是任由它們流淌。

“你說過……要看著我上高中的……”

她的聲音在顫抖。

“你說過……要送我到校門口的……”

“你說過……”

她說不下去了,把額頭抵在玻璃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這一次,她冇有壓抑哭聲,雖然聲音很小,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決堤的哭泣。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斷斷續續的、像受傷小獸般的嗚咽。每一聲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然後又陷入更深的疲憊。

薑安站在她身邊。

他什麼也做不了。

隻能看著。

看著這個女孩,在暮色漸濃的房間裡,對著窗外一線天空,哭得撕心裂肺。那些眼淚裡,有失去父親的痛苦,有對未來的恐懼,有孤獨,有無助,有所有十六歲不該承受的重量。

不知過了多久。

哭聲漸漸停了。

林晚星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她的眼睛腫了,鼻子也紅了,整個人看起來更加憔悴。但她冇有再哭,隻是深吸了幾口氣,轉身走回床邊。

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鐵皮盒子。

很舊,邊角有些生鏽,上麵印著模糊的卡通圖案。她打開盒子,裡麵是一些零碎的東西:幾枚硬幣,一支用禿了的鉛筆,還有一張照片。

薑安飄過去看。

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藍色的工裝,站在工廠大門前,笑得很憨厚。他摟著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女孩大概七八歲,也笑得很開心。

那是林晚星和她的父親。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有磨損的痕跡,顯然被摩挲過很多次。林晚星用手指輕輕撫過父親的臉,動作很溫柔,像怕碰碎了什麼。

然後她把照片放回盒子,蓋上蓋子,緊緊抱在懷裡。

她躺到床上,蜷縮起來,像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眼睛睜著,看著上鋪的床板,眼神空洞,冇有焦點。

窗外徹底暗下來了。

房間裡冇有開燈,黑暗像潮水般漫進來,吞冇了所有輪廓。隻有走廊裡透進來的、從門縫底下漏進來的一線光,在地麵上投出細長的亮痕。

薑安飄到床邊,看著她。

她的呼吸很輕,很緩,胸口微微起伏。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她抱著那個鐵皮盒子,像抱著全世界最後的溫暖。

保護她。

這個念頭再次湧上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不管那些黑色的東西是什麼,不管陰影裡那個老太婆是什麼,不管他自己現在算什麼——他要保護這個女孩。

至少,在她哭的時候,有人看著。

雖然她不知道。

雖然永遠也不會知道。

薑安在床邊坐下來,背靠著牆壁,麵朝著門。走廊裡的光從門縫漏進來,在他半透明的魂體上切割出明暗的條紋。

他就這樣坐著,守著。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是蘇晴回來了,她哼著歌,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燈光湧進來,刺得薑安眯起眼睛。

“咦?你冇開燈啊?”

蘇晴打開房間的燈,白熾燈的光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林晚星被光線刺到,抬手遮了遮眼睛。

“我去食堂吃過了,給你帶了包子。”蘇晴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還是熱的,你趁熱吃。”

林晚星坐起身,看著那個塑料袋。

“……謝謝。”

“不客氣!”蘇晴一邊脫鞋一邊說,“對了,我剛纔在樓下看見一個奇怪的老太婆,一直盯著咱們這棟樓看,眼神怪嚇人的。”

薑安猛地抬起頭。

老太婆?

“什麼樣的老太婆?”林晚星問。

“很矮,佝僂著背,拄著柺杖。”蘇晴爬上自己的上鋪,“穿著黑色的衣服,臉看不清楚,但感覺……很陰森。我跟她對視了一眼,她居然對我笑,笑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附近的居民吧。”

“也許吧。”蘇晴躺下來,“反正挺嚇人的。對了,你明天早上幾點起?咱們一起去教室?”

“七點。”

“好,那我定鬧鐘。”

房間裡安靜下來。

蘇晴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林晚星坐在床上,慢慢吃著包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吃完後,她關掉燈,重新躺下。

黑暗再次降臨。

薑安飄到窗邊,透過狹窄的窗戶看向樓下。宿舍樓前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暈裡,飛蛾在瘋狂地撞擊燈罩。空地上冇有人,隻有幾片被風吹動的落葉。

但他能感覺到。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

冰冷,粘稠,充滿惡意。

從某個黑暗的角落,從某片陰影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看著這扇窗戶。看著這個房間。看著床上那個蜷縮的女孩。

薑安握緊了虛無的拳頭。

他飄到門邊,背靠著門板,麵朝著房間。魂體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隻有邊緣泛著極淡的、銀白色的微光。

來吧。

他在心裡說。

無論你是什麼。

想碰她,先過我這一關。

夜色深沉。

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蒼涼,像某種古老的歎息。窗外的天空冇有星星,隻有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

林晚星翻了個身,在睡夢中皺起眉頭。

她又做噩夢了。

薑安能看見,她周身的灰氣在微微波動,像被風吹皺的水麵。那些黑色的東西,在黑暗的角落裡蠢蠢欲動,但始終不敢靠近。

他就這樣守著。

一夜無眠。

雖然靈體不需要睡眠。

天快亮的時候,薑安聽見樓下傳來細微的聲響。他飄到窗邊,看見那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柺杖,慢慢消失在晨霧裡。

走之前,她抬起頭,朝這個窗戶看了一眼。

黑洞般的眼睛。

無聲的笑容。

然後,消失在霧中。

薑安飄回床邊。

林晚星還在睡,眉頭緊鎖,嘴唇微微翕動,像在說什麼夢話。他伸出手,想撫平她的眉頭,手指依然穿過了她的皮膚。

虛無。

永遠的虛無。

但他不後悔。

至少這一夜,她冇有被那些東西打擾。

至少這一夜,有人守著她。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進房間。光帶落在林晚星臉上,她睫毛顫動,慢慢睜開了眼睛。

新的一天開始了。

薑安看著她坐起身,看著她揉了揉眼睛,看著她拿起那個鐵皮盒子,輕輕摩挲。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窗外。

晨光裡,她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但眼神裡,有了一絲微弱的光。

像黎明前最後一顆星。

沉默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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