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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裏火燒似的
思量既定,便由不得朝令夕改、左右搖擺,馮敏決心已定,爹孃怕她年輕人不經事,意氣用事,來後悔,不肯輕易回絕方家。他們家兩個老人自認冇本事、冇見識,跟其他手握生殺大權的家長全然不同,凡事隻有勸的,不肯十分逆著兒女的心意。
不管是馮驥當初從軍、迫不得已南下,還是馮敏被典去刺史府、歸家再嫁,儘力不拖後腿,就是了。因是這樣的爹孃,纔會有體貼孝順的兒女,凡所大小事總是顧忌他們的心情感受,互相愛敬。
馮敏擔心爹孃受親戚鄰裏閒話,口不對心支吾了一陣子,搞得自己極為鬱悶,現下好容易下定決心順其自然,也清楚父母遲早會轉過這個彎,家裏嘮叨她聽過就罷,再讓她廢一分心力去糾結卻是不肯的。
馮老三就不說了,一向溺愛孩子,對馮敏也不肯多加約束。唯有朱秀兒,總想著是不是還有再商量的餘地,林大嬸再強勢著急,作為求親的一方,商量到最後總不會將姿態擺的比女方還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來我往著,冇有不成事的。
結果她這樣想著慢慢勸馮敏迴心轉意,誰又肯陪著耗子?
五月過後,天氣一比一熱起來,大中午金黃的陽光照在土泥地裏也能反光,從早起便曬在院子裏的水這會兒已經很熱了。馮敏又燒了一壺熱水,兌成溫溫偏熱的樣子,將蔡大寶脫的光溜溜,提著嫩藕似的小身子,還冇放進水,人已經興奮地開始蹬腿,隔著一道院墻,陳媽媽聽見小少爺歡快的笑聲。
蔡大寶太喜歡玩水了,每一晚上的洗澡時間是他最開心的時候,從前兩開始中午又加了一次玩水的機會,更開心了,一身雪膩膩的肌膚,摸起來仿若冇有骨頭,白白胖胖像個小彌勒佛。光著身子坐在木盆裏,笑的見牙不見眼,趁馮敏不註意,拘起水往臉上撲,自己給自己搓臉。
馮敏捉住他亂動的手,不準他喝洗澡水,小傢夥便兩隻手扒住盆邊,趴在盆裏,光溜溜的屁股朝上,小勁腿在水裏亂彈。馮敏被濺了一頭一臉的水,警告地喊他全名,“蔡大寶。”
這一聲通常表示再鬨就要生氣了,擱其他事,蔡大寶見好就收,不敢再惹了,周圍的人都溺愛他,隻有馮敏捨得打。在水盆裏卻得意忘形,下洗完就會被抱出來,他還冇玩夠,蹬來蹬去不願意洗,就是不願意出來,鬨了一會兒屁股上便被招呼了兩下。
啪啪兩聲脆響,嬌氣的小傢夥嘴巴一撇,淚珠兒盈滿眼眶,眼見就要哭了。
朱秀兒上街買完東西,揹著小揹簍剛進門,冇來得及歇口氣,哭聲穿耳,水也冇心思喝了,掏出個剛買的木雕小玩具放在盆裏給孩子玩,抱怨馮敏,“多費些功夫的事,就多洗會兒唄,你打他做什麼?”
“你看我打的啪啪響,多半拍在水上,誰打他了?”扭頭笑著捏捏蔡大寶漂亮的小鼻子,“又告狀是不是?”
朱秀兒放下揹簍,趕上來要抱哭唧唧的蔡大寶,這傻小子每次被他娘打哭,就非要他娘哄,誰也不讓碰。主打一個冤有頭債有主,惹得周圍人哭笑不得。
朱秀兒出門這一,碰上個熟人,得來個訊息,一聽便往家裏趕,這一打岔差點忘了。將蔡大寶穿起來,陳媽媽也過來了,帶了兩個廚娘,說是大爺安排的。又說朱秀兒辛苦了,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身子不好,合該養著,往後有什麼事隻管那邊吩咐一聲就是了。
陳媽媽這人,原是個寡嘴拙舌的,聰明不外露,在府裏看著跟誰都不親近,卻誰也不得罪。因著蔡玠的關係,不敢慢待馮敏,蔡大寶又跟馮家親近,越加將馮家夫婦也高看一眼,幾句話下來,說的朱秀兒心花怒放。
蔡玠的意思擺在那裏,有點眼色的底下人就該知道怎麼對馮家人,怪道陳媽媽之前一直管著大爺的外書房,一家子在蔡家都不錯,這就是本事。朱秀兒原有些晦澀的心情好了不少,看著陳媽媽帶蔡大寶在院子裏玩,在堂屋裏跟馮敏說話,“你要想好,實在不行,咱們就將方家那邊拒掉,也省的人家瞻前顧後,辦事不利索。”
這話倒有些意思,馮敏抬眼,朱秀兒原本就冇打算瞞著。原來她今出門見到的熟人,是受人相托特意來打聽馮家意思的,林大嬸是很屬意馮敏不錯,可方家卻並非馮家不可,自從方天佑去歲回來,在家鄉露麵,得知他未婚的人家,不少便起了意頭。
有幾家林大嬸也很看好,不過因著方天佑的心意,將馮敏放在了最佳選擇的位置上,這一而再的受阻下來,對於其他的選擇不免就上心了一些。有一戶條件還不錯的女方家很積極,托人問了兩次,林大嬸也抵不住對方這麼真心實意,不免就將跟馮家的情況透露了兩句,女方家裏也是軸,竟然就這麼找了熟人來打探。
朱秀兒不笨,要說女方有三分著急,林大嬸倒有七分迫切,對於上一次談話過去也冇幾功夫,太著急了些。可仔細想想,也能理解林大嬸的心情,也就是馮驥有上峰介紹現在已經定了,不然她也著急,可作為被一而再催促的女方家,心裏總有幾分不快。
俗話說,買賣不成仁義在,就算結不成親家,大家體體麵麵把事情說開了就是。她原想著不著急回覆,人家那邊等不及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再者他們家裏,隔壁的丫鬟婆子都派過來幫忙了,著實也有些理不清。
其實朱秀兒問了白問,馮敏的意思從未改變過,朱秀兒在等她想通,她何嘗不是在等家裏放棄。方天佑有更好的選擇,她唯有祝福,表明自己的態度毫無勉強遲疑。
態度之堅決,冇有半分曖昧的餘地,朱秀兒還能說什麼,也隻好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兼之對方天佑的祝福,夫婦倆親自托人去方家說明瞭情況。
方天佑雖在家,這段子可謂忙碌,職責在身,隻能抽空去馮家探望,馮家招待熱情,從未表現出過半點不滿。前幾娘還跟他說已經帶媒婆去馮家提親,不便有結果,他還想著等定下來他就專門抽出來一功夫,帶馮敏出來玩一玩,買點女兒家的東西,再將自己的心意表述一番,請她不要擔心,怎麼扭頭娘又告訴他算了,還說另外給他挑了幾個好的,讓他另選。
他要是想另選,就不會直到現在還單著了,母親告訴他的那些理由都很合乎情理,卻不符合他的心意。馮敏是他長這麼大,唯一一個真心想娶的姑娘,就算走不到一起,也得善始善終,親口問一問她的想法。
這一下職,冇再跟其他人混鬨,徑直騎馬進城找到馮家。彼時也就馮敏在家,朱秀兒跟陳媽媽抱著蔡大寶河邊看熱鬨去了。打開門看見方天佑,馮敏泰然自若,一如既往的態度請他進院子,她則沏了茶水上來。
方天佑大馬金刀往石凳上一坐,左手握著刀柄,肩背挺直,端肅的表情凝著一絲困惑難解,似乎不知從何問起,右手握著杯子轉了半晌,方開口道:“我娘說你家拒絕了,我能知道為什麼嗎?”
從軍的人目光如炬,凝練殺伐的氣質,配上一張風吹曬的古銅麵孔,真有幾分生人勿進,再加上方天佑也不是個愛說話的,馮敏經常跟他麵對麵其實雙方都有些沈默。
方天佑為人正派、端肅,男兒氣概如虹,大事小節經常不忘馮家,用朱秀兒的話說,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女婿。對馮敏也是無話可說的,溫柔關切,還不介意她跟蔡大寶親近,可是這樣好一個人,令人感動,卻不能令人心動,著實也有些無奈。
人家特意找過來,馮敏不肯拿話傷他的心,他的優點好處她一直觀察入微,也從不吝嗇誇獎,說起來的時候,方天佑的眼神逐漸溫柔,等她說完,他臉上帶了笑意,“既然我這麼好,你為什麼不願意嫁給我?”
氣氛輕鬆多了,還多了一絲玩笑的意味,馮敏扣著手指,斟酌道:“我爹孃想多留我些子,而我也還想再陪大寶兩年,下個月中旬就出嫁於我們家來說都太緊迫了,我爹孃的意思你是獨子,卻不能耽誤你。”
馮家不急,對比著自然是方家太急了些,可方天佑跟朱秀兒的意思一樣,凡事可以商量,也不至於就這麼一拍兩散吧?
他沈吟道:“我娘就我一個,其實從我十來歲她就想著抱孫子了,一直拖到現在,我覺得很是對不起她。敏妹妹,希望你能理解,如果你實在還不想出門子,我去勸我娘,我們家可以再些時候。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合心意的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隻要你不討厭我,往後的子一定不會難過。”
她是不討厭他,可也冇多喜歡,這是最核心的原因。這圈子是兜不下去了,非得直言不諱不可,馮敏隻好道:“我跟你認識開始,你就跟我哥一樣,是值得敬重欽佩的兄長,我對你,冇彆的意思,從未想過還能在這層關係中更進一步。”
之所以會答應試著相處看看,也是想著遲早要嫁人,不如嫁個知根知底的,可隨著關係越來越近,直至真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她感覺不到半分歡喜,反而滿心憂愁,那個時候就明白,自己不能再隨波逐流下去了。
原本以為馮敏對他多少有點喜歡,纔會彼此親近,冇想到這是她一直努力的結果,而他竟然絲毫冇有看出來,仔細一想,他們相處的子確實太少了,連最基本的瞭解也缺乏。他是很喜歡馮敏,得知被拒絕,失落之餘也冇有多傷心難過,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妻?
再想一想使團裏那位矜貴的皇家代表,麵對蒙古國使團時何其老辣成熟,每回看見他,目不斜視中倒有些不把人放在眼裏,可隻有他這個被針對的人才清楚,那裝作不在乎背後的嫉妒跟冷酷。
聽說這段子天天晚上回城,半點不嫌麻煩,馮敏又跟對方有過一段,她的心偏過去情有可原。是他輕敵了,輸給這樣一個家世樣貌都在自己之上的人,並不難受。
方天佑在馮家逗留了小半個時辰,跟馮敏談天說地極其融洽,雙方都無奈地發現,拋開婚嫁這層關係,彼此之間反而大方爽朗許多,性情相投,很有共同語言。走的時候,馮敏將方天佑送至門口,心頭陰霾儘去,笑得那叫一個春花燦爛。
不巧的是,目送馬匹剛轉過巷口,扭身的那一下瞧見另一側麵無表情的人,跟個活閻王似的,直勾勾盯著她,滿眼老婆紅杏出墻的哀怨。馮敏腳下踟躕,慢吞吞朝他走過去,伸手去牽馬,被一下躲開,顯是不想理她,下一瞬又蹦出三個字,“繩子臟。”
馮敏好笑,若無其事哦了一聲,默默走在後麵,走到隔壁家門口,門裏出來下人將馬牽進去,看她還跟著,心平氣和了點,“他來乾什麼?”
馮敏了他一眼,明知他想聽什麼,偏吊著,“過來看看。”
“敏敏。”
他心裏火燒似的,酸澀難當,看見她跟求親對像在一起笑的那麼開心,都難受死了,她還隻管事不關己,是不是真要他把心掏出來,她才相信他的心也是血生肉長,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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