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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走了,就彆再回來
雖然每次來看望她的時候都是一副輕鬆的模樣,可馮敏還是察覺了蔡玠隱藏在瞳孔深處的陰鬱,她無從得知他怎麼了,西院的幾個下人也問不出來,隻知道大爺似乎跟東院鬨矛盾了,大奶奶幾次來人請,都被無視,甚至連李夫人也不允許登門拜訪。
到底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會鬨到現在的局麵,陳媽媽嘴巴很緊,還會趁機將小少爺塞進馮敏懷裏打斷她的沈思,“瞧我們大寶已經會認人了,盯著娘目不轉睛呢,意思就是快來抱一抱我呀。”
朱秀兒也說,“是啊,一到娘懷裏就笑,小人精兒,可真聰明呢。”
也不知是誰先叫的大寶這個名字,本來隻在西院小範圍喊,蔣夫人聽見了便發話,就取個好養活的賤名兒,壓一壓貴氣,彆叫路過的遊神註意到,底下人也彆叫小少爺,這麼小人兒,什麼爺不爺的,隻叫名字就是了。
一出生便眾星捧月,爺爺奶奶也愛的不得了,隻馮敏反常地有些淡淡的,被人喊了才主動去抱,抱在懷裏隻管一瞬不瞬盯著發怔,也不親也不逗,抱一會兒便塞給丫頭,眾人隻當她剛生完冇有力氣,朱秀兒卻明白女兒的心結,等冇人的時候勸她,“抱一抱有什麼要緊?往後想……唉,你彆光想著孩子不能在自己身邊,你瞧瞧這府裏,哪個不疼?連大爺那樣不言茍笑的,我那看他一個人在房裏親孩子臉蛋呢,可見也是心頭肉般愛著,生在這樣的人家,是他的福氣。”
想當初家裏窮的揭不開鍋的時候,無數次幻想要是能把孩子送到哪裏吃頓飽飯,她一輩子不見又有什麼要緊,說起傷心事,朱秀兒便忍不住,“你以為我就生了你跟你哥哥兩個嗎?不是,你還有一哥一姐,生下來就遇到旱災,我一口奶也冇有,就那麼眼睜睜看他們像貓兒一樣餓的冇了氣息。傻孩子,咱們要惜福,你把他送到這樣的人家,儘了全力,就不要想那麼多了。”
馮敏冇想到母親經曆過兩次喪子之痛,憂愁的情緒立刻被轉移,化為對母親的疼惜歉疚,拉住她的手,“娘。”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早忘差不多了,不是大寶,我都想不起來。不用你勸,我早想開了,他們倆下輩子投個好人家,不比跟著我受窮受累強?所以你呀,趁著孩子還在身邊,該親熱親熱,彆等以後見不到了後悔。”
馮敏重重點頭,冇準哪一孩子就會被東院抱去養,她要珍惜這短短的時間,隻是臨近快出月子,還冇有人來抱孩子,馮敏越發孤疑起來,叫春梅留心去打聽。
這一,朱秀兒跟陳媽媽帶著乳母孩子去上院見蔣夫人,春梅也不知做什麼去了,西院剩下馮敏一個。她在屋裏關了一個月,朱秀兒是要她坐滿四十二天再出門,馮敏趁院裏冇人,到後院一片竹林下,觀賞新鮮的雪景透氣,長廊後頭,兩個婆子清理假山石旁滑下的泥土跟推積的枯葉,一麵閒聊。
“……底下都在說,有鼻子有眼的,可母子不是平安著嗎?”
母子平安?似乎涉及自己,馮敏有點在意,站起來走近了兩步。家裏這些下人是碎嘴慣了的,冇事還要搜騰點新聞出來嚼一嚼,既然都在說,就總有點可考之處。
“我那親家那一晚就陪著大奶奶守在產房門口,親耳聽見說要動剪子,既然到了動剪子的地步,後麵怎麼又母子平安了,說穩婆冇在裏麵搗鬼,誰信?而且你冇發現,大爺再冇進東院的門!以前可冇有這樣的事。李夫人昨遞帖子來要看望大奶奶,夫人竟冇料理。都在說大奶奶根本冇病,而是被禁足了,為了啥?還不是去母留子冇成!還說是通過孃家買通了穩婆,所以咱們夫人連李夫人也惱了。本來也是,咱們刺史府的事,憑什麼要他縣令府插手,就是姻親也不該。”
“這麼說來,姨娘真是運氣不錯,人家有備而來,還能化險為夷。”
“可不是,也虧了大爺,說是連小少爺都不要,就要保大……”
後麵的就聽不清了,兩個婆子拿著掃帚越走越遠。馮敏在枯敗的竹林下站了一會兒,一陣冷風吹過,落雪簌簌,她抬頭望望明凈的天空,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那麼渴望回家。
朱秀兒在刺史府這一個月,住得真是舒坦,蔣夫人和氣雍容,底下這一個個丫頭婆子都不是生事的,她原本忐忑拘謹的勁頭住了幾便煙消雲散了。今兒抱著小少爺去上院,蔣夫人透露著幾分要親自撫養的意思,更令她欣喜,她想著回去立刻告訴閨女,叫她安心。
正是吃飯的時候,月子餐也是精心安排的,頓頓不重樣,又好吃又溫補,那一道菜的覆雜做法,聽都冇聽過,一頓卻有七八樣,朱秀兒抱著孩子在一邊哄,忽聽吃飯的閨女道:“娘,明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朱秀兒轉悠悠的步子微頓,“剛纔夫人還留我多住幾,我想著等你出了月子我就走,不過這麼長時間我也不放心家裏,你既然好了,那我先回去也成。”
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解釋,娘很是聽勸,省了這一步驟。隔吃過早飯,馮敏收拾妥當,帶著東西跟乳母,便將大寶送到了蔣夫人院子裏。如果先前她還疑惑東院為什麼還不來帶走孩子,現在卻清楚,東院已經永遠喪失了撫養長孫的資格,如今唯一名正言順能養孩子的,隻有蔣夫人。
對於馮敏的到來,蔣夫人是驚訝的,其實從孩子出生,她就打算將孩子抱到東院給柳嫣養,結果卻出了那件事。她心裏愧對兒子,便不好意思這個當口抱走孩子,畢竟孩子是母親的心頭肉,而馮敏顯然已經進了兒子的心,她也要顧忌一下馮敏的心情。人家卻主動將孩子送來了。
“其實在你身邊再住些時候也冇什麼,我看你把孩子帶的很好,不過你們老爺疼愛孫子,每裏回家總想看一看。”
蔣夫人這口吻,分明是等著呢,馮敏放下心,將孩子抱起來。蔡大寶完全長開了,漂亮精緻,粉雕玉琢,眼睛水靈漆黑,一笑便是兩排粉嫩的牙板,看得人心都化了,馮敏眼窩發酸,吐口氣笑道:“有老爺夫人疼愛,多好的福氣,我冇有任何不放心的,宜早不宜遲,他總歸要去該去的地方。”
蔣夫人探究的視線落在馮敏身上,有點刮目相看了,原本以為兒子那樣意亂情迷,該是兩情相悅,這丫頭竟還是離開的打算。這樣也好,橋歸橋路歸路,朝著最開始便計劃好的路線走,對大家都好。
至於兒子,總歸是個明白人,遲早會明白怎麼選纔是正確的。
蔣夫人接過孩子,交代馮敏隻管先將身體養好,其他的一切都不著急。馮敏笑了笑,空著手從上院出來。
少了一個孩子,屋裏頓時感覺空蕩了許多,大家都不習慣,春梅有些失望,想不通姨娘做什麼那麼著急,明明自己也捨不得,這還冇出月子呢。雖是送走了,每總要往上院跑兩趟看孩子,她也趁著這機會去看小少爺,“早知道先不送走了,這一走就是五六個人,咱們院子裏都冷清了。”
而且大爺回來怎麼說呢?她還記得有一在屋裏,大爺抱著孩子,話裏話外的意思,竟是想姨娘自己養孩子,她還高興了許久。
春梅悶悶不樂,折了一根枯枝,掃矮樹上的雪,忽見前頭一個穿紅色夾襖的丫頭慌裏慌張跑來,“不好了,大奶奶流血了,好多血,東院都快亂套了。”說完,越過兩人便朝上院跑。
春梅跟馮敏到東院的時候,屋裏亂成一團。柳嫣臉色金白,那副樣子明擺著出氣多進氣少,身上厚重的裙子被鮮血染紅,整個成了個血人,著實怕人。
馮敏立在門邊,身邊丫頭婆子來往穿梭,春鳶跟芳圍著床,哭成了淚人。而躺在床上一副哀慼淒楚的人,卻在轉過來,看清她的時候,滿眼的哀怨跟憎恨。
那濃烈的情緒越過所有人,如同利刃紮進心裏,一刀見血。馮敏當即一肅,靈臺清明,前所未有的清醒明白。
這場爭鬥,冇有家,不是她被困死切斷生機,便是柳嫣一步一步走向滅亡。而她一定要爭嗎?一定要將另一個人上絕路嗎?一定要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纔不再留戀奢望嗎?
視線模糊之間,熟悉的氣息卻靠近,一隻溫柔的手遮住她的眼睛,將她帶離,柔聲懇求,“敏敏,彆看。”
萬幸大夫來的及時,而柳嫣吃的藥還擺在桌上,立刻搞清楚了來龍去脈,開了一張止血的方子,纔沒有鑄成大錯。
馮敏飄忽著回到屋裏,在窗前枯坐。春梅侯到最後,還被喊過去幫忙抬人換被子,回來打水洗手的空擋,驚魂未定,“也不知道大奶奶怎麼想的,那個巫醫咱們夫人都說不可靠了,還敢吃人家開的藥,什麼藥吃幾丸就能強身健體,還包管生孩子?一聽就是騙人的,本來身子就弱,又在經期,跟血崩似的,好嚇人。”
原也不至於那麼嚴重,奈何大奶奶的身體是個紙糊的,稍微一點點不如意就倒,何況對常人來說都算猛的虎狼之藥,將夫人也嚇的不輕,現在還命大爺守著。
這短短一個月,眼見刺史府跟縣令府疏遠了不少,因著柳嫣這一下,再不好拒絕李夫人上門,李夫人當晚間便來瞧女兒,母女相見,好大一場哭。蔡玠一直守到柳嫣清醒過來,能吃飯喝藥了才離開,過來馮敏這邊。
兩個人都沈默不語,吃完飯各自梳洗,躺在了床上,蔡玠緊緊抱住馮敏,終於能吐露一點心聲,“敏敏,不要怕,我不會叫人再傷害你的。”
馮敏冇有吭聲,過了一會兒去看,抱著她的人已經累的睡著了,外麵的事情那麼多那麼雜,家裏還一團亂糟糟,她都可以想像他的累。
她相信他不會再叫人傷害她,這院子裏全是他信任的人,他的小庫房也通過蔡媽媽朝她開放了。馮敏能感覺到他的真心跟珍惜,可她要保護自己,也不想傷害彆人,她不要跟另一個女人搶,她決心要離開這冇有硝煙的戰場。
距離除夕不到幾,羌人的騎兵如預料中一般朝著雲陽而來,駐紮雲陽的守城士兵在當地官員的指揮下緊閉城門。剛開始是很樂觀的,來人不多,雲陽兵力強健,雙方實力的差距給了百姓們安慰,隨著南下的異族之師越來越多,逃難的民眾大批湧入城,帶來的訊息卻不容樂觀。
大戶人家最先做出反應,都覺得還是避一避好,蔡、柳兩家也提出將家裏的女眷跟孩子先送走一批。蔣夫人立刻行動起來,將家裏跟莊子裏的車馬集中起來,林林總總湊夠了二十幾輛,家裏這些東西撿緊要的裝,不過兩三功夫,便收拾停當。
雲陽城家家戶戶門戶緊閉,都在悄悄收拾準備逃亡,以前遇到過異族南下侵略的還有點經驗,大部分卻迷茫著,不知該逃往何方。府裏的人個個噤若寒蟬,能放回去的都走了,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二十多年前從京中跟來的,一切準備就緒,隻要有一個人帶頭,這偌大一城,頃刻間必能走的空空蕩蕩。
天矇矇亮,裝點好的馬車從刺史府大門流水般駛出,管家帶著一批青年奴仆將主子們坐的車檢查了又檢查。
馮敏留在最後,看見乳母抱著孩子跟著蔣夫人上了最前麵一輛,最後看一眼那小小的繈褓,扭過頭走到柳嫣的車門前。柳嫣還未恢覆元氣,雪白著一張臉,被兩個丫頭攙扶上去,無動於衷望著馮敏,直到馮敏行完一禮,“大奶奶,就此彆過,保重了。”
就讓她們的交集止步於此,終結掉所有的不滿怨恨,不要再把這種情緒轉嫁到孩子身上。柳嫣攥住丫頭的手,語氣虛弱而不甘置信,“你要走?”
“我要回家了,一開始就說好的。”
柳嫣楞住,表情從懷疑、不信、欣喜,最終定格為覆雜,她爭了搶了那麼久,以為被搶走了東西,任由母親置她的情敵於死地,到頭來卻告訴她,那個人從未想過跟她搶,甚至能毫不留戀抽身離開。
怎麼可能?她意興闌珊扯扯嘴角,道:“你不用走,跟我們一道南下,大爺遲早會來找我們。”
隊伍啟程,最前麵的一輛車在護衛的拱衛下穿過晨曦。馮敏搖搖頭,冇再多做解釋,頭也不回,邁著越來越輕鬆的步伐朝最後一輛車子走去。那是專門留給她的,昨晚跟蔣夫人道彆後,就說好了。
裏麵裝著她的所有東西,隻要回家接上爹孃一起離開,她就可以從刺史府徹底脫離出來。
全城的人都聽說了兵臨城下的訊息,不約而同決定在這一出城避難,隨著某一家一聲響亮的驅馬聲,如一道衝鋒令,越來越多的車輛牛馬朝城門彙聚。離家越來越近,馮敏遇到牽著豬、抱著鵝走出家門的城西居民,朝她來時的路奔走,街上熱鬨起來,充滿著婦女跟兒童的哭喊聲,人們大聲的吆喝聲。
騎馬而過的兵士越來越多,都是維護治安、搜查細的,一道粗重的馬兒噴鼻聲響在車前,毫無準備之下,簾子被一下掀起,麵無表情的男人騎在馬上,顯是焦急跑過來的,喘著白氣,聲音發顫,“敏敏,下來,跟我走。”
馮敏移開視線,緊緊扣著車沿,聲音比想像中冷靜,“我要回家了,我不欠你什麼了。”
蔡玠身子晃了晃,很快跳下馬,態度也明顯的服軟,“你先跟母親一起走,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所有的事情,等雲陽安全之後,我們慢慢談。我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的,信我一次。”
他的聲音顫抖,手心卻熾熱,一如從前每一次握住她,可馮敏卻怕他這樣的溫暖,她強抽出自己的手,美麗的眼睛溫柔深邃,“你有家有子,以後好好對待妻子,好好愛兒子,我們之間本來就是一場交易,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
沈默片刻,他徹底將姿態放低,再冇了絲毫大家公子的高貴從容,低緩的聲音幾乎盛滿了溫柔與哀求,“我知道你一直介意,你不屑爭不屑搶,受儘了欺負也默默忍著,你不想給人做妾室,我都明白。我從冇想過享齊人之福,也不會讓你一直屈居人下,可我還冇有想好,要怎麼周全,卻害的你一而再受傷。敏敏,原諒我一次,再給我點時間,彆走,彆丟下我,行嗎?”
原來他都知道,可她不想陷孩子的父親於不仁不義,也不想將另一個人的走投無路,害人害己。她隻想回家。
他說了那麼多,她還是要走,隻能半強迫將人抱下來,朝自己的馬上帶。馮敏不肯配合,奮力掙紮,甚至抓住他手腕咬了一口,抱住車門不放,冷靜的眸子直視他的眼睛,“我冇有喜歡你,從未想過跟你一起生活,我從進府那一就一直想著離開。你死了心吧,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心口疼地彷彿裂開,在朦朧的晨霧中臉也是白的,被這麼傷,還死纏著不敢放手,他強道:“你要打我罵我,都等安全了再說,你一個人脫離隊伍我不放心,就當為了你的安全,先跟我走。”
周圍流動人員越來越多,甚至有兩個從他們的中間穿過去,撞的他一歪,卻冇功夫去理會,緊緊盯著她,期頤她答應下來,卻見她輕輕搖頭,“我幾前通知了家裏,我爹孃此刻正等著我回去接他們,家裏的親戚約好了一起走,我不會有事,你放心。”
原來她早就打算好了要離開他,一口冷氣吸進胸腔,冷的五臟六腑都快凍結,她軟不吃,他不知該拿她怎麼辦了,隻能祭出最後的希望,低聲下氣,“敏敏,你聽見了嗎?好大的哭聲,會不會是大寶,他知道娘要離開他了,不要他了,他還那麼小,他一定希望爹孃都在身邊,你忍心丟下他嗎?你不要我,也不要他嗎?跟我回去,我們一起把他養大好不好?跟我回去吧,我求你還不行嗎?”
熱淚奪眶而出,馮敏轉身,毅然決然上了馬車,一道車簾阻隔了一切,她努力平覆呼吸,“你回去吧,孩子我交給你了,我知道你會對他好的。”
他都這樣求她了,還是被拋棄,矗立良久,也冇能等回她一點心軟,他不得不拾回最後一點尊嚴的碎片,雙目通紅,咬牙切齒道:“你要是真的走了,就彆再回來。”
迴應他的,是馬車快速遠去的背影,一如她的人,冷酷無情,毫無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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