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銀針問診鬼病人------------------------------------------。,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整棟樓的燈光同時暗了一下,再亮起來時,日光燈的顏色從青灰變成了慘白——不是更亮了,是更冷了,像手術檯上的無影燈。。大廳的地磚上,那些碎玻璃開始自己震動。不是地震,是每一塊碎片都在原地輕輕打顫,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下往上頂。《小燕子》停了。。,映在地磚上像一排浮在黑暗裡的鬼火。。不是廣播那個女聲,是男人,中年,說話的語氣像在念病曆——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情緒——“S級規則怪談‘死亡病房’規則公佈。”。“第一條——病人說哪裡疼,你必須用手術刀切除那個部位。違者,將被護士**肢解。”。電流聲裡夾著一種極細的金屬摩擦聲,像有人在磨手術刀。“第二條——每一間病房住兩名病人。當其中一名病人被切除身體部位後,另一名病人須在三分鐘內做出相同程度的自我切除。違者,將被護士**肢解。”。“第三條——本病房冇有出院視窗。通關條件——所有病人痊癒,或所有護士解除武裝。以上。”。然後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走廊東側傳過來——膠鞋底踩在地磚上,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秦武回頭。
那個穿著白大褂的東西走近了。
它還是冇人形——衣領口上麵是空的,白大褂下襬懸在地麵上方三寸,袖子鼓著,一隻袖口裡露出那把生鏽的手術剪。它走近時,空氣裡有了一股血腥味。不是新鮮的,是放了很久的那種——像屠宰場後麵那間從來不洗的冷藏室。
它經過秦武身邊時停了一秒。
衣領口轉過來,那個應該長著臉的位置對著秦武懷裡抱著的女兒。女兒的臉埋在秦武肩窩裡,冇有看它。但她的手指在秦武後背上猛地收緊,抓住了他一塊衣服,指甲透過布料掐進他的皮膚。
那東西繼續往前走。膠鞋底的聲音一下一下往東側去了。
秦武抱著女兒往相反方向走。他穿過大廳,推開一扇彈簧門,進了一條更窄的走廊。走廊兩邊是病房——每間病房門上都釘著一塊塑料牌,寫著編號和一個病名,字跡已經模糊了。走廊儘頭停著一輛翻倒的推車,旁邊蹲著一個人。
活人。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領帶歪在一邊,褲腳被推車邊緣的鐵皮刮開了一個口子。他抱著自己的左臂,左臂小臂上包著一塊從襯衫上撕下來的布料,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他腳下有一灘黏糊糊的東西,在綠色應急燈下看著像黑的。
秦武走過去時,他抬起頭。臉色已經白了,嘴唇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珠,但每一滴汗都是冰的——秦武蹲下來時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來的那股寒氣。
“你聽到規則了?”男人說,聲音在打顫,“你聽到了嗎?”
秦武冇接話。他把女兒放下來,讓她站在自己身後。
男人把自己的手臂舉起來,扯開那塊布。小臂外側少了一塊肉——不是被刀切掉的,是被撕掉的,斷口的肌肉纖維參差不齊,能看到裡麵的骨頭。手術剪的刃口不是用來割的,是用來絞的。
“第一個病人說他的頭疼。”男人盯著自己的傷口,瞳孔已經散了,“我就切了。我切了。我以為隻要切了就能出去——”
他還冇說完。
隔壁病房裡傳出一聲悶響。是人倒地的聲音。然後是另一個人的慘叫——嚎叫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又被一聲金屬撞擊截斷了。
秦武推開那扇門。
病房裡有兩張鐵架床。靠門那張床上坐著一個人——不,一個詭異。它穿著和女兒一樣的病號服,但病號服已經爛得能看見裡麪灰白色的軀乾。它的臉埋在雙手裡,兩隻手的手指全爛了,指節露在外麵,指甲蓋已經脫落,露出下麵發黑髮紫的甲床。它在哭,哭聲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另一張床上倒著一個人。活人。已經不動了。他的右耳被切掉了,脖子上還有一個更深的切口——頸動脈。血從鐵架床上淌到地上,沿著地磚縫一直淌到秦武的鞋底前。
那個哭著的詭異抬起頭來。
它的臉從手後麵露出來——眉心的地方有一個洞,貫穿了整個顱骨,從前往後打進去的。洞口邊緣的皮膚已經乾枯發硬,但洞裡麵是濕的,不斷滲出一種淡黃色的透明液體。它張嘴說話時液體就順著鼻梁流下來,流進嘴裡。
“醫生,”它說,“我頭疼。”
秦武蹲下來,把女兒拉到自己身後。他冇有看那個死在地上的玩家。他看的是這個鬼病人的額頭——不是眉心那個洞,而是額頭正上方。皮膚青黑色,不是瘀青,是從骨頭裡麵透出來的顏色,範圍很規整,正好是一個成年男人手掌的大小。在那塊青黑色區域的邊緣,能看到一些極細的黑色紋路在皮下蔓延,形狀像某種植物的根係。
他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鬼病人的額頭上。
鬼病人往後縮了一下。它的眼睛——瞳孔是灰色的,但裡麵還有人的表情——驚愕。它已經很久冇有被人碰過了。
“彆動。”秦武說。
他的指尖在鬼病人額頭上輕輕按壓了一圈。秦武的手指溫度比鬼病人的皮膚高出將近三十度。他按到太陽穴時,手指能感到皮膚下麵有一層極薄的、硬硬的東西——不是骨頭,是另一層皮層,裡麪包裹著某種在不斷蠕動的物質。
他收回手指。
“不是頭疼。”他說。
鬼病人張著嘴,嘴角的皮膚裂開了一道口子,冇有血流出來,隻有那種淡黃色的液體。“你說什麼?”
“你的頭不疼。疼的是顱骨以外的這層皮。”秦武站起來,從袖子裡拈出一根銀針,“因為你額頭上種著彆人的一雙手。”
鬼病人的眼睛猛地瞪大。
秦武拈針的手已經到了它麵前。三指拈針,進針角度四十五度。這一次他刺的不是自己的女兒——是一個詭異。但是他拿針的姿勢和給女兒封鬼穴時一模一樣,手腕紋絲不動,指節穩得像是被機械鎖死過。
針尖刺入它眉心上方半寸——上星穴。
那一片青黑色的皮膚在針尖下突然劇烈鼓脹。像有什麼東西被針尖從骨頭上剝離了,整塊皮下麵湧起一道一道的波浪,從脊柱根部往頭頂上湧。鬼病人的身體瘋狂抽搐,後腦勺撞在鐵床欄杆上,發出鐵管被敲響的悶聲。
秦武冇有鬆針。他撚。
第二下撚轉時,從針孔裡冒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縷極細的黑煙,氣味像枯玫瑰在濕透的棉花上放了一個月,腐爛帶著甜。黑煙被病房裡慘白的燈光一照就變得透明,但它冇有散——它在空中聚集,凝聚成一隻手的大致形狀,五根手指在煙霧裡張開了一下,然後被空氣扯散了。
鬼病人的眉心那塊青黑色開始褪。從額頭正中心往外褪,褪過的地方皮膚恢複了灰白色——死人的顏色,但不再是中毒的顏色了。那些根係一樣的黑色細紋從皮下浮出來,在皮膚表麵化成一灘黑水,順著它額角淌到枕頭上。
它的抽搐停了。
嘴巴張著,喉嚨裡發出一聲長長的出氣聲——不是慘叫,是歎氣。是那種被壓了太久太久終於鬆開了的歎氣。
秦武拔針。針身上沾了一層粘稠的黑油,他用拇指擦掉,把針收回袖子裡。
鬼病人動了。
它從鐵架床上坐起來,用手——那雙隻剩指節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眉心那個貫穿的洞還在,但洞口邊緣的皮膚不再往外滲黃色液體了。它摸了摸上星穴的位置,針孔也還在,但裡麵的骨頭不再往外頂那層青黑。
它慢慢轉過身,把腿從床沿放下來。它的腳踩在地上那灘從另一個玩家身上淌過來的血裡。它低頭看了看那個死掉的玩家,又抬頭看了看秦武。
然後它跪了下去。
它跪在那灘血裡,膝蓋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然後它彎下腰,額頭抵在地上,那顆穿洞的眉心正對著秦武的鞋尖。
“謝謝,”它說。聲音已經不像哭聲了,像一個人沉在水底往上說話,“我疼了十年。冇人給我看過病。”
秦武低頭看它。
鬼病人保持著那個姿勢冇動,後背上那件爛掉的病號服滑下來一大片,露出下麵脊椎骨的輪廓。它的背上有十幾道舊的切口——手術刀的切口,每一個切口都整整齊齊,縫線還在裡麵,線頭已經和皮肉長在了一起。
“誰切的?”秦武問。
“護士。”鬼病人說,“我說哪裡疼它就切哪裡。我在這裡十年。住院十年。”
“那層皮是誰種上去的?”
鬼病人抬起頭。它的瞳孔還是灰色的,但裡麵的表情不再是驚恐——是恐懼。一種更深的、從骨髓裡麵往外滲的恐懼。
“判官。”它說。
然後它不說了。它的嘴唇在發抖。不是冷,是提到那個名字時嘴唇就自己開始抖,像那個名字本身有什麼東西在它嘴上掐了一下。
秦武冇有追問。他轉過身,把女兒從門後麵拉出來。女兒一直蹲在門框旁邊,兩隻手捂著耳朵,但眼睛睜著。她看著鬼病人的眼睛,看了大約兩秒,然後把頭轉過去,重新把臉埋在秦武的腿後麵。
走廊裡又響起了那個膠鞋底的聲音。這一次不是一個人在走——是兩個,三個,四雙。從東側過來,從樓梯間過來,從秦武剛纔走過的那扇彈簧門後麵過來。
秦武把女兒抱起來。走到病房門口,探出半張臉往走廊裡看了一眼。五個護士鬼,一模一樣的身形,白大褂,冇頭,袖子裡各握著一把手術剪。它們在挨個推門。每推開一扇門,裡麵就傳出一聲慘叫或者一段沉默。
秦武把門關上。
鬼病人還跪在地上。它伸出手,用那根少了兩節指骨的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磚上畫了什麼——一個不太規整的圓,圓裡麵畫了一根交叉的線,然後在那根線旁邊點了四個點。
“護士隻在動刀的時候纔看得見你。”它說。
秦武看著地上那個潦草的圖案。圓是病房,交叉的線是手術檯的位置。四個點——東、西、南、北——是死角。
“你怎麼知道的?”
“被切的次數太多了。”鬼病人把自己的手指收回去,“我躺在那張台上看它們。看了十年。它們冇有眼睛,但每次下刀都是對著病人說的那個部位——它們不是在看,是在聽。人在挨刀的瞬間會屏住呼吸,那個瞬間人是聾的。你隻要在那口氣冇出去的時候動,它們就聽不見你。”
秦武把女兒換到左臂上抱著。
他走到另一張鐵架床前。床上躺著那個已經死了的玩家,右耳位置是一個黑紅色的洞,脖子上那道切口把頸動脈和氣管同時截斷了,血流光了。但他腰間的皮帶還在,皮帶扣上彆著一支筆和一本便簽。便簽翻開著,最後一頁上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三分鐘,切完,馬上離開。”
秦武把那頁便簽撕下來,翻過來,空白的那麵朝上。
他蹲下來,把紙放在鬼病人麵前。從袖子裡又拈出一根銀針,針尖在左手拇指指腹上輕輕點了一下,一粒血珠冒出來。他把血珠按在便簽紙的角落,然後遞到鬼病人的手裡。
“簽個名。”
鬼病人盯著便簽紙。
“我冇名字。”
“寫你有病的地方。”
鬼病人用那根少了兩節指骨的手指在便簽上寫了一個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是個“頭”字。血滲進紙裡,乾了之後變成暗紅色。
秦武接過來,把便簽摺好放進懷裡。
“你幫我看住這間房裡的屍體。”他說,“護士幾秒後過來?”
鬼病人側耳聽了聽走廊裡的腳步聲。“大約四十秒。不——”它又聽了一下,“三十秒。它們在排隊,這一排病房到我這間是最後一間。但隔壁還有一扇門。”
秦武站起來。
他抱著女兒走到病房最裡麵,背靠著牆。女兒的體重在左臂上壓了太久,他的左臂開始麻了,但他冇有換手。他把右手騰出來,拈出四根銀針,針尾夾在指縫裡,針尖朝外。鬼病人畫的四個死角——一個是門口左手邊的氧氣閥門後麵,一個是病房西角的垃圾桶旁邊,一個是靠窗那張鐵架床的床頭櫃和牆的縫隙,一個是它自己那張床的床尾。
膠鞋底的聲音越來越近。
隔壁病房的門被推開,然後是手術剪絞入**的聲音,一聲悶哼,再冇動靜了。
門把手開始轉動。
秦武把女兒的臉按在自己肩膀上。手指在她後背上輕輕敲了三下。一、二、三。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