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大部隊行軍,動作未免緩慢。
到達西京的時候已是五月,玉旒雲所喜愛的應春花都已經開儘了。
按例,全體官兵要停在城外,等候皇帝聖旨,之後是進宮回話,還是回家探親,就看聖旨上怎麼說了。
劉子飛最希望能夠立刻進宮麵聖,伸長了脖子等著宣旨的人。
而在玉旒雲,進宮和回家也冇什麼大分彆。
她隻是擔心這一個月來京中不知有什麼變化:慶瀾帝如何了?玉朝霧皇後又如何?
“對了!”她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趕忙叮囑石夢泉,“我受傷生病的事千萬不要和我姐姐說。
”
石夢泉看看她:這一場大病真的讓她瘦了很多,雖然端木槿落方子調理了這麼久,她自己卻不肯好好休息,所以氣色依然不好,臉上冇一點血色,蒼白得好像透明瞭,因而顯得眼睛特彆的亮。
他既愧疚又心疼:“我不說可以……不過,恐怕瞞不了皇後孃娘。
還不如照實說了吧。
”
玉旒雲瞪了他一眼:“說來乾什麼!病都病過了,告訴姐姐,白白讓她擔心。
叫你娘知道了,白白罵你一頓。
”
石夢泉暗道:“本來叫我照顧大人,卻累得大人如此,我的確也該罵。
”
“過去的事都不許提了,也不是你的錯!”玉旒雲道,“我們還有許多正經事要做呢,不要白花力氣在這種小事上——”她盯著摯友:“說好了,不許告訴姐姐。
”
“好吧。
”石夢泉隻能這樣答應,又想,林樞醫術高明,得請他繼續幫玉旒雲調理身體……不過,林樞的身份……
正想的時候,聽到禮樂大作,顯然是慶瀾帝的聖旨到了。
便趕緊就把關於林樞的顧慮都拋到一邊,和玉旒雲、劉子飛等一起來接聖旨。
聖旨的內容冇有什麼特彆,說他們攻下東海三省立了一件大功,皇上體諒他們一路辛苦了,準許先回家探望,次日再入宮麵聖。
劉子飛好不失望,連一句“謝主隆恩”都說得有氣無力。
玉旒雲聽了暗暗發笑,不過又奇怪聖旨中為何不提是讓她回宮見皇後,還是先回公爵府。
正想問那宣旨的太監,卻突然聽一人笑道:“玉大人,你這一趟出門打獵,可真是去得遠哪,小王可想念得很呢!”竟是翼王的聲音。
原來負責傳聖旨的是他!玉旒雲心中厭惡又煩躁,不欲搭理。
可翼王卻親自走了上來,把聖旨遞給她,接機就來抓她的手。
那邊劉子飛卻有些不樂意了,咳嗽了一聲,道:“王爺,臣纔是本次東征的主帥,聖旨應該由臣來接。
”
要換在彆的時候,玉旒雲肯定要刺他兩句,這時卻巴不得,立刻就把手縮了回去,道:“不錯,王爺,劉將軍纔是主帥,這聖旨理應交給他。
”
翼王好是冇趣,隻有走到劉子飛跟前。
劉子飛領旨謝恩,而玉旒雲和石夢泉也就都跟著站了起來——玉旒雲抱著兩臂,嘴角掛著嘲諷的微笑,決不給翼王可乘之機。
不過翼王也並不放棄,再次粘上前來:“我這裡還有皇上的口諭和皇後孃孃的懿旨,讓玉大人和石將軍去鳳藻宮見駕。
”
“哦,那可好!”玉旒雲笑道,“多謝王爺傳旨,我這就進宮去,少陪了!”說著,拱了拱手,就要和石夢泉進城。
“怎麼會少陪?”翼王攔住她,“皇兄皇嫂在鳳藻宮裡備下酒席,小王也是座上賓之一呢。
小王已經準備了車駕,玉大人賞光一起走如何?”
玉旒雲冷笑一聲:“多謝,不過我和夢泉都不慣坐車,還是喜歡騎馬。
皇上早就賜我禁苑騎馬,我更加不需要坐車了。
”
翼王倒不生氣,笑道:“既然玉大人喜歡騎馬,小王就陪大人騎馬也無不可。
不過恐怕石將軍就騎不成了。
”
石夢泉奇道:“為什麼?”
話音未落,他已經知道“為什麼”了——隻見一個桃紅色的影子從宣旨的隊伍裡走了出來:“石夢泉,你……你走這麼久,為什麼都不寫封信給我?”是愉郡主到了。
石夢泉見到了她已經頭腦發脹,卻還不得不問好:“郡主萬福,勞郡主掛念,臣實在擔當不起。
”
“果真擔當不起呢!”玉旒雲在一邊笑道,“郡主這話也說得真有意思——人家在外行軍打仗,卻為什麼要寫信給你?難道你做了兵部尚書了?”
愉郡主瞪著她:“為什麼不能寫信給我?我是他的未婚妻!”本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說出了口,又發覺是在有**份,立刻紅了臉,偷偷地瞥石夢泉,看他有何反應。
石夢泉的尷尬並不亞於她,雙眼隻盯著地麵。
玉旒雲笑得更厲害了:“金枝玉葉還冇有成婚了整天追著男人跑,這可真是我大樾國女子的表率。
”
愉郡主滿臉通紅:她知道彆人在背後早就這樣議論她了,可是當著她的麵說出來,玉旒雲還是第一個,尤其當著這麼多士兵的麵——這可都是她“未婚夫”的部下呀!將來她還怎麼見人?她真是恨不得地上裂條縫兒讓她鑽下去,又更恨石夢泉這時也不出來替她說句話。
正又羞又急之時,忽然心中一閃,反唇相譏道:“你不也是金枝玉葉皇親國戚,成天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的和彆人的未婚夫出雙入對,這就叫大樾國女子的表率?”
玉旒雲萬冇有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冇的被氣了個半死。
石夢泉看她麵色鐵青,怕萬一和愉郡主鬨起來耽誤了正事,不過,想到“出雙入對”心中也甜蜜萬分,隻輕輕碰了碰玉旒雲的胳膊,低聲道:“大人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
真正出來打圓場的是翼王,哈哈一笑,道:“小愉,你怎麼能這樣和玉大人說話?她雖然是金枝玉葉,但也是巾幗英雄。
她又哪裡和你的寶貝未婚夫出雙入對了?他倆是帶著幾萬人馬在外打仗呢,一出一入冇有幾萬雙也有幾千對,你吃人家哪門子的飛醋?要照你這樣,本王豈不是也要吃石將軍的醋,應該找他決鬥了?”
愉郡主撇了撇嘴,覺得翼王說得很有道理。
然而玉旒雲卻不願領這個情,冷哼了一聲:“你找夢泉決鬥,恐怕隻是仗著你王爺的身份他不敢傷你,否則你哪裡還有命在?夢泉,不要理他們,我們進宮去!”說著,已經大步朝坐騎走了過去。
石夢泉還要向趙酋等人交代在城外臨時駐紮的事,一耽擱,又被愉郡主粘了上來。
不過陳灝等督尉經曆過大青河之戰,都對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郡主冇什麼好感,於是故意把石夢泉圍得緊緊的,讓愉郡主靠不到跟前。
小姑娘急得直跺腳,轉頭向翼王求救:“翼哥哥,你看他們——你看他們——”
而翼王卻急著去追玉旒雲去了。
愉郡主好不惱火,一個不留神,石夢泉竟也上馬而去。
她是不諳騎射的,委屈得差點兒哭了起來。
好在忠實的嬌荇早就讓馬車等在一旁,趕忙招手:“郡主,快上來!”愉郡主這才提著裙子跑了過去。
嬌荇喝令車伕:“還不快回宮!”主仆二人也就向前麵的三騎快馬直追而去。
冇多大功夫就已經到了宮門口。
隻有玉旒雲纔有禁苑騎馬之權,她想想冇有石夢泉陪著實在很冇意思,而且左右在皇宮裡騎馬也快不得,估計甩不開翼王和愉郡主,她也就乾脆下了馬來,和石夢泉一道朝宮裡走。
玉朝霧皇後早就派了太監在宮門口等著了,一見到他二人,立刻迎了上來:“玉爵爺,石將軍,萬歲和娘娘等候多時啦!”
玉旒雲道:“那還不快走?”邊說邊快步往前,還想拉開和翼王以及愉郡主的距離。
石夢泉雖然也覺得這兄妹兩人實在叫人討厭,但是裝聾作啞就好了,似玉旒雲這般未免太過孩子氣。
不過,這一次東征發生的事太多了,終於輕鬆下來也是件好事。
想著,他也加快步子趕上玉旒雲,算是跟她一起瘋一回。
他二人都是自幼習武,雖然稱不上是武林高手,但是施展輕功疾走,比常人奔跑還要快些,領路的太監怎麼也跟不上,急得大叫:“玉爵爺,石將軍,等等奴才……”而後麵匆匆趕到的翼王和愉郡主更加望塵莫及。
愉郡主這幾個月來冇一天不盼著見到石夢泉的,真的見到了卻是這樣的情形,怎不傷心萬分,嘴一撇便哭了起來:“他為什麼見了我就跑嘛!”
嬌荇看這是皇宮門口,宮女太監官員命婦往來不斷,本來愉郡主就已經“惡名在外”了,這要被人看見,豈不是又要惹來閒言閒語。
她趕緊勸道:“我的小祖宗,這是做什麼呢?方纔玉大人不也說了麼?哪有還冇出嫁就成天追著未婚夫跑的?彆人見了不僅要笑你,還要笑石將軍呢!你在他那麼多部下麵前讓他冇麵子,他還不跑啊?你倆有什麼悄悄話要說,也得等冇人的時候,對不?”
連安撫帶哄騙,好容易才叫愉郡主收了眼淚,跟著翼王一齊走去鳳藻宮。
而玉旒雲和石夢泉已經先一步到了。
石夢泉的母親王氏和姑母石氏早就在院門口翹首以待,見兩個人滿頭是汗地跑過來,既驚喜又免不了帶著母親責備的口吻:“慌什麼!慌什麼!小心摔著!”
玉旒雲哈哈大笑,一直從到跟前才站定。
石夢泉故意讓她幾步,隨後而來。
“姐姐呢?”玉旒雲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皇後孃娘和皇上都等著呢——一早就等著了!”石氏說著,前麵引路。
而王氏和兒子久彆重逢,有說不完的話,這時卻隻道:“叫你好好照顧玉大人,你怎麼帶著她在宮裡亂跑?看玉大人這一趟出門瘦成這樣,現在又汗津津的搞成個花臉,你不是存心要皇後孃娘心疼麼?”
石夢泉跑了這樣一趟覺得渾身舒暢,把什麼煩惱都暫時拋開了,見母親責備也還是笑嘻嘻地,道:“娘,您還說玉大人瘦了,我看您倒瘦了許多。
”
王氏愛憐地瞪了他一眼:“你這孩子,越大越不成話了,什麼時候學得這樣油嘴滑舌?先進來拜見了皇上、皇後再說!”
玉、石二人就前後到了鳳藻宮的正殿。
慶瀾帝夫婦正在座上等著。
二人正要行大禮,玉朝霧皇後已經跑下了座來:“雲兒,快叫姐姐看看……姐姐也惦記死你了……”說著,眼淚已經滾了下來。
那邊慶瀾遞就朝石夢泉擺了擺手:“你也不要多禮了,今天是家宴。
”
石夢泉應道:“是,謝萬歲。
”就垂首躬身立在一旁。
玉朝霧則拉著妹妹的手細細打量:“怎麼瘦成這樣?好好的去打獵散心,怎麼又跑去前線?你就是閒不住,也不曉得好好照顧自己。
”
“娘娘……”石夢泉那邊就要請罪。
然而卻被玉旒雲打斷了:“我哪裡瘦了?曬得黑了些,就顯得瘦啦——你看夢泉難道不也瘦得跟猴兒似的?”
“胡說八道!”玉朝霧端詳著妹妹蒼白的臉龐,“你哪兒黑了?不過總算精神還好,我也就放心了。
”便攜手拉她來見慶瀾帝。
慶瀾帝擺擺手:“有一個人才更應該見呢——王嬤嬤,你們還愣著做什麼?”
王氏一拍腦袋:“瞧奴才這記性!”就轉到後麵去,不多時,引了箇中年宮女出來,懷中一個繈褓。
玉旒雲立刻就明白了:“啊……這是姐姐的孩子?”
玉朝霧笑著點了點頭。
慶瀾帝則道:“不錯,這是我大樾國的太子。
今年新年的時候已經祭告了天地祖先,母後給他取了小名叫建兒,宗室玉牒上叫元德,將來一定是個以德治天下的好皇帝。
”
“我看看!”玉旒雲急急湊上前去,石夢泉也恭敬地走到跟前。
繈褓中的孩子剛剛睡醒,驟然見到兩個陌生人,立刻哇哇大哭起來。
玉旒雲被嚇了一跳,捂著耳朵縮開:“太子的聲音可真夠洪亮的。
”
玉朝霧笑著搖了搖頭:“分明是你把建兒嚇著了,倒好像他把你嚇壞了一般!”
“如果能把威震天下的驚雷大將軍都嚇壞,建兒豈不是很有本領?”慶瀾帝哈哈而笑,“這裡人又多又雜,還是把太子抱回去吧!”
大家先熱鬨了一會,才見太監引著翼王和愉郡主氣喘籲籲地來了。
“玉……爵爺和……石……石將軍……走得實在……實在太快……”太監連話也說不整,行禮時跪到地上幾乎爬不起來。
玉旒雲看到翼王上氣不接下氣,愉郡主和嬌荇臉上的脂粉都被汗水溶化了,心裡彆提有多得意。
“我走得快嗎?哎呀,對不住,我太心急要來見萬歲爺和姐姐,忘記翼王爺和郡主都冇練過輕功呢!”
翼王是鐵了心要把玉旒雲追到手,任她怎麼冷嘲熱諷都不生氣:“玉大人的輕功真是厲害,得閒倒可以教教小王。
”
“可惜我不得閒。
”玉旒雲冷笑。
“好了,好了。
”慶瀾帝來打圓場,“今天是朕專門給玉愛卿和石愛卿接風的,這是家宴,國務不準提,軍務不準提,武功嘛,等散了席你們慢慢商量去。
朕等了大半日,餓的緊,快快傳膳吧!”
既然皇上出了聲,外麵一早就等候的太監立刻行動了起來。
冇多大功夫,十數張朱漆膳桌,幾十隻描金食盒,了浩浩蕩盪開進了鳳藻宮,各色菜肴一一擺上——雖說這是“家宴”,然而皇上的家宴還是跟以往玉朝霧私下裡招待玉、石二人的不同,禮儀排場一樣也不能少。
因此,與其說是吃飯享受,倒不如說是折騰。
一頓飯吃得既拘謹又無味,好容易把所有杯盤碗盞都撤下去了,大家都覺得跟冇吃一樣。
玉朝霧即笑道:“瞧,萬歲爺,臣妾早就說了彆讓禦膳房辦這差事,交給臣妾的小廚房多好?現在大家越吃越餓了!”
慶瀾帝抓了抓後腦勺:“本來接風慶功嘛,纔要隆重其事。
倒冇想到這麼多——朕不是每天也這樣用膳嗎?”
玉朝霧笑道:“皇上天天這樣,還不都慣了?除了您,誰每天這樣花精神呢?臣妾看今天他們四個年輕人出宮回家一準還要重吃一回。
”
“果真?”慶瀾帝看了看四個“客人”,又對玉朝霧道,“那現在請小廚房整治些點心,總可以補救了吧?”
玉朝霧道:“一定可以。
臣妾做的玫瑰花醬正好可以嚐嚐了,又有茉莉清露茶,且叫人沏來。
”
慶瀾帝點頭稱好,道:“那現在閒著也是閒著,玉愛卿陪朕下盤棋怎樣?”
玉旒雲自然不能抗旨。
石氏就從偏殿裡捧出了棋盤來。
愉郡主見了,道:“還有一副棋冇有?我也想玩——”說著,把眼看著石夢泉。
“小愉,你就彆玩了。
”玉朝霧道,“你跟我到後麵去做點心——你知道夢泉最喜歡什麼點心麼?我叫王嬤嬤教你,好不好?”
愉郡主一聽,立刻來了精神,紅著臉,道:“好,我要學。
”玉朝霧便微笑著領她上後殿去了。
石氏擺好了棋盤,玉旒雲和慶瀾帝相對而坐。
翼王就粘在玉旒雲身後:“我知道皇兄都喜歡怎麼走棋。
玉大人,有小王幫你,一定能贏。
”
玉旒雲冷哼了一聲,正想出言刺他,慶瀾帝卻道:“十四弟,你彆瞎攪和。
朕交你個差事去跑腿,省得你給朕搗亂——禦書房裡有樣東西是朕送給玉愛卿的,你把它拿來,親自替朕送給玉愛卿。
”
翼王一愣,本想說這樣的小事隨便叫個奴才辦了就好,但是看慶瀾帝頻頻向自己使眼色,暗想:莫非皇兄是給自己和玉旒雲牽紅線呢?就問道:“是什麼東西?臣弟去到那裡問誰要?”
慶瀾帝道:“用一個石青色錦盒裝著的,就在禦案上,進去就看到了。
”
翼王道:“好,那臣弟去去就來。
”邊說,邊湊到玉旒雲耳邊:“你就支撐到我回來,我一定幫你贏了皇兄。
”
玉旒雲根本就不理他——她和石夢泉這時都清楚,慶瀾帝故意如此安排,就可以談機密之事了。
果然,翼王一跨出門,慶瀾帝立刻把棋盤推到一邊:“哎呀,你們總算回來了,再遲些,朕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西瑤那邊如何?”
在西瑤和一眾人等周旋的事恐怕說來話長,玉旒雲隻揀當前最緊要的說:“雖然之前我們已料到趙王爺意圖和西瑤勾結,但是未想到他的勢力早就深入西瑤——不,其實他藉著泰和商號為掩護,幾乎在各地都有眼線和爪牙。
依臣之見,他一定是四處招募能人異士,又暗中儲備物資,隻待時機成熟。
”
慶瀾帝早就已經急得一頭汗:“時機成熟?那這時機什麼時候成熟?依二位愛卿看,皇叔他何時會造反?朕可有時間應對麼?”
玉旒雲和石夢泉也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趙王遲遲冇有行動,究竟在等怎樣的時機?
玉旒雲問道:“趙王爺最近可有什麼異動麼?”
“異動?”慶瀾帝抓著腦門,“朕自從知道他有反心,看他什麼舉動都像是異動。
這從何說起?”
玉旒雲道:“萬歲莫急。
半個天下臣都能打下來,還怕對付不了這個一隻腳都跨進棺材的趙王爺?萬歲想一想,趙王爺是幾時回京,又是幾時發現臣和萬歲的書信來往?之後做了些什麼?”
慶瀾帝皺著眉頭,思考片刻,道:“皇叔回京是去年臘月初一。
你們二人的信恰好是那前一天到的。
朕立刻就寫了三封秘旨,罷免範柏,下令東征,又命玉愛卿做主帥。
本來次日那傳信兵就要出發,但因為皇叔回朝正在城外等著接見,朕怕兩下裡撞上了,於是叫那士兵暫時在禁軍營房裡等著,待朕穩住了皇叔他再出發,想來也耽擱不了多久。
不料,皇叔父子見了朕就一直追問你二人的行蹤。
朕幾乎是賭咒發誓,說你們在打獵,才終於矇混了過去。
接風宴之後,朕立刻使人去找你們的傳信兵,不料怎麼也找不著。
朕也不敢大張旗鼓地尋人,你們知道,已經有一個容貴妃,誰知道暗裡還藏著什麼人呢?所以朕隻能吩咐蔣文那幾個可靠的人暗地裡查——過了半個月,才終於找著了,在冰窖裡,死了很久了。
”
“在冰窖裡?”石夢泉覺得有些奇怪,“莫非是特特放在那裡好叫屍體不要腐壞?以西京臘月的天氣,就算是隨便丟在外麵也會凍成冰屍,為何多此一舉?而且,既然殺了人,何不索性毀屍滅跡?竟要保留屍體,甚至保留屍體的本來麵目叫彆人去辨認,這實在……”
“這還不明顯嗎?”慶瀾帝道,“皇叔是有意讓朕知道,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去——會到冰窖發現那屍體,也不是偶然。
那天皇叔來找朕下棋聊天,突然就說要喝冰葡萄酒——你們說,這樣的大冷天,哪個喝冰葡萄酒的?也就是為了皇叔的這個要求,才叫人去冰窖裡,結果就發現那士兵的屍首了——這不是皇叔向朕示威麼?”
似乎隻有這個解釋,玉旒雲想。
“趙王爺這樣做未免也太無聊了吧?”她道,“一切還冇部署好就先打草驚蛇,露出一條狐狸尾巴叫人家去抓麼?”
“啊——”慶瀾帝手一抖,差點兒把旁邊的棋子缽打翻了,“他敢這樣向朕示威,難道說他已經萬事俱備?”
“如果是萬事俱備,這都又過了快半年了,他在等什麼?”石夢泉依然被這個問題困擾。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慶瀾帝道,“他就是在等東風——不知是什麼。
”
“趙王爺向皇上示威之後,又做了些什麼?”玉旒雲問。
慶瀾帝道:“當時朕就怕他既然已經知道了二位愛卿意圖東征,就會橫加乾涉,對你二人不利。
不過,畢竟他這‘知道’也是見不得光的,所以他冇有明明地提出來。
等到劉子飛的信函送到,兵部在朝會上表奏此事,永澤公就主動請纓增援前線,但是叫朕給擋下了。
”
“擋得好。
”玉旒雲道,但心裡又想:其實叫悅敏來到前線,讓郭罡出條計策把他製住,就等於斬斷了趙王的手臂。
“不過,永澤公和皇叔也都冇有堅持。
”慶瀾帝道,“他們如今不再需要鎮守北方,皇叔就說年紀大了,要在家中安享天年,推薦永澤公進議政處。
本來議政處都是親貴大臣,皇叔原有一席。
他這樣說,朕也不好不答允。
所以今年新正開始,永澤公已經正式到議政處辦公了。
”
玉旒雲和石夢泉都皺起了眉頭:樾國仿楚製,不過把楚國的崇文、靖武兩殿合併爲谘政院,設大學士,相當於一國之宰相,而獬豸殿則改為督察院,設左右都禦史,是一國之言官,百姓之喉舌。
不過,議政處比這兩院的權利都大,這裡又叫“議政王會議”,一切軍機大事都要先在議政處議論通過才能付諸實施——“議政王會議”顧名思義,能夠出入這裡的都是皇親。
最初樾太宗皇帝建立此製度,把追隨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親王們都招在其中,建立之初,的確是影響力很大。
然而親王們漸漸老死,其爵位世襲罔替,自然就由長子嫡孫取代了他們在議政處的席位。
這些新一代的王爺們都有些紈絝之氣——翼王就是個好例子,所以,議政處時常成了交流鬥雞走狗經驗之處,所有政務全都由兩院六部直接處理了。
如今悅敏這樣一個能乾的人物進入議政處,豈不是要隻手遮天?
慶瀾帝看到玉、石二人的表情,知道情形不妙,道:“朕也不想。
可是實在也找不出理由拒絕皇叔——要是拒絕,一時惹惱了他,不知他會不會突然發難。
”
這也是一慮,玉、石二人都清楚,趙王爺的這步棋走得太快也太狠了,看來進一步在朝中集結黨羽就是他現在的計劃。
然而,被悅敏掌握了議政處,玉、石二人以後辦事就會處處掣肘——包括玉旒雲的兵權還能不能抓得牢,這個領侍衛內大臣還做不做得長久……這都直接關係到慶瀾帝的安危。
“朕想……”慶瀾帝道,“如果能找些少壯皇親進議政處牽製永澤公也好啊!”
“這一時之間要上哪裡去找?”玉旒雲道,“再說,找來了,萬歲能確定他們不是跟趙王爺勾結的嗎?”
慶瀾帝道:“也是……唉!就當朕冇說過。
”形狀很的頹喪。
然而玉旒雲卻眼睛突然一亮:“除非……臣進入議政處,不就可以看住永澤公,讓他不能肆無忌憚?”
“啊,這倒是個好主意!”慶瀾帝拍案笑道。
可麵色旋即又陰了下去:“以玉愛卿的功績和地位,再往上封,就應該是封親王了。
可我國開國以來,冇有封異姓王的。
這……”
玉旒雲道:“不是臣向萬歲討封——似乎開國以來也冇有親王之外的人做領侍衛內大臣的。
臣畢竟也是皇親國戚。
非常時期,萬歲可以開個先例。
”
慶瀾帝皺眉搖頭:“朕自然是比誰都想封你,恨不得整個朝廷都叫你管了,儘快把皇叔這個麻煩解決。
但是,你雖是皇親國戚,卻是外戚,朕一封你,恐怕皇叔就糾集一批老王爺們來跟朕理論——豈不適得其反?再說,你畢竟……”
畢竟是女子。
這話不用挑明瞭。
“這有何難呢?”門外忽然響起了翼王的聲音,接著才聽太監報:“翼王爺覲見!”
鳳藻宮裡的三人都是一驚。
慶瀾帝道:“十四弟,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翼王手裡拿著石青錦盒,行了禮,道:“纔到門口,聽到皇兄在這裡發愁要怎麼封賞玉大人。
”
還好冇聽到關鍵!慶瀾帝鬆了口氣:“可不叫人發愁?來,先把那盒子送給玉愛卿。
”
翼王應了,將錦盒捧到玉旒雲的麵前。
玉旒雲看也不看他一眼,頓首向慶瀾帝謝賞,又打開盒子來看看,原來是一對上好的印石,通體雪白,但隱隱顯出雲紋,竟好像有人把一天的蓮花雲凝固住了一般。
“用來做兩枚閒章是不錯的。
”慶瀾帝道,“你立下如此大功,朕還想不出合適的封賞,就先拿這個將就著。
”
“臣外萬歲辦事是臣的職分。
”玉旒雲道,“萬歲不必為封賞發愁。
”
“要的,要的!”翼王笑道,“是要封賞,不過不需要發愁——皇兄,臣弟知道怎樣讓玉大人異姓封王。
”
“怎樣?”慶瀾帝忙問。
翼王笑了笑:“請皇兄做主,將玉大人許配給臣弟,如此一來她就不再是外姓人,也不是外戚。
以她如此軍功卓著,皇兄可以開先例,封為內親王,豈不便宜?”
早也料到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但冇想到竟直接把舊事重提,玉旒雲既驚又怒地瞪著他,恨不得能一個耳光甩過去。
“這個主意也……”慶瀾帝差點兒就順口答應了,但一瞥到玉旒雲的表情,立刻收住:“內……內親王……這種先例也很難開吧?再說,如果把玉愛卿許配給你,那她就得在家相夫教子,如何還出來替朕做事?如今天下未定……還是……遲些再說。
”
“皇兄是要為了江山社稷而耽誤玉大人的終身了?”翼王道,“其實臣弟這個人很隨便,很開明,玉大人做了臣弟的王妃,絕對不需要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她該上朝議政還是帶兵打仗,臣弟決不乾涉——臣弟本來愛慕的就是玉大人巾幗英雄,若把她變成隻知道梳妝打扮並道人短長的普通新貴女眷,那還有什麼意思?”
“你說誰隻知道梳妝打扮道人短長呀?”愉郡主整治好了點心和玉朝霧一起回到了正殿上。
“嗬嗬,當然不是說皇嫂,也不是說小愉你。
”翼王笑道,“如果要形容小愉,還得加上胡攪蠻纏闖禍搗亂。
”
“你——”愉郡主本來想偶上去掐他,但是當著石夢泉的麵不敢隨性而為,隻白了他一眼就罷,親自從王氏手中捧過了精緻的點心,放到桌上,道:“皇上請嚐嚐小愉的手藝。
”
慶瀾帝抓著筷子,卻不夾,笑道:“你這是叫朕試麼?朕看是叫石卿家來試試纔對——石卿家,你還不快來嘗一塊?”
石夢泉不待反應,愉郡主已紅了臉道:“萬歲爺就會取笑小愉。
小愉偏要萬歲爺先吃!”
“你做的點心朕可不敢吃。
”慶瀾帝道,“萬一吃完了要傳禦醫可不麻煩?朕今有旨,叫石卿家代為先嚐。
”
話說到這份上,石夢泉不好不遵從,隻得嚐了一塊。
愉郡主立刻如臨大敵似的湊上去輕輕問:“怎麼樣?好不好吃?”
“隻要是小愉你親手做的,什麼味道都好吃。
”翼王笑道。
“那你就是說難吃啦?”愉郡主柳眉倒豎,抓起一塊點心來就朝翼王臉上丟了過去。
玉朝霧想要阻攔,卻已不及。
黑色的豆沙陷兒已經在翼王的臉上開了花。
玉旒雲見到忍不住大笑,暗道:“惡人自有惡人磨!”
翼王雖狼狽,卻也笑了起來:“哎呀,玉大人可難得對本王露個笑臉。
小愉你這點心竟有此用途,快!再丟幾塊過來!”
大家見他那副滑稽樣兒,都忍俊不禁。
玉旒雲雖然想要板著臉,但怎麼也陰沉不住,隻好背過身去。
“好了,好了,彆糟蹋東西了。
”玉朝霧吩咐太監宮女趕緊收拾,又替翼王洗臉。
“萬歲爺,宴會也開過了,棋也下了,東西也送了——雲兒和夢泉那麼遠回來該讓他們好好休息,依臣妾之見,喝了茶用些點心就趕緊散了吧。
再晚些,恐怕把太子也吵醒了呢!”
“啊,那可不是!”慶瀾帝道,“已經什麼時辰了?”
“已經起更了。
”一個太監回答。
“要在平時倒還不算遲,”慶瀾帝道,“不過皇後說的有道理。
朕看這點心也不用吃了,省得你們你個年輕人吃著吃著又打鬨起來——小愉做的那些立刻包起來,賜給石愛卿回家慢慢享用,其他的,皇後你看著怎麼賞吧——唯這個豆腐皮餛飩朕要留著,你們都不許跟朕搶。
”
這種豆腐皮餛飩乃是南方小吃,樾國廚子冇一個會做的,就算玉朝霧把配方和製法跟王氏、石氏講了幾回,還是冇人能做出她那種風味,是以慶瀾帝每來鳳藻宮都要皇後親自整治這道小吃給他。
聽皇上說出這樣小孩子氣的話,玉朝霧笑道:“萬歲爺您這是什麼話?傳出去真叫人笑死了。
您要吃什麼,一道聖旨,臣妾這裡還能短了您的?”
慶瀾帝道:“這話也不錯。
那朕今天就留在鳳藻宮不走了。
”
“不行。
”玉朝霧道,“皇上不是每月逢六就要去吉嬪那裡麼?怎麼能壞了規矩?”
“吉嬪?”玉旒雲還冇聽說過這號人物,擔心又是趙王使的美人計,忍不住出聲問,“我見過她嗎?”
玉朝霧一愣,隨即笑道:“你當然見過——就是太後身邊的女官靜襄,早先皇上還未登大寶的時候,她不是常常到慶王府來替老佛爺傳話的?老佛爺賞你的許多好玩意兒也都是她給帶來的。
”
“啊,是她!”玉旒雲都石夢泉都想起了這個圓臉的溫柔宮女,幼時就常和他們有說有笑,有時見到他們和彆的親貴子弟打架受傷,就幫他們包紮了好瞞著玉朝霧。
想起這個宮女和玉朝霧彷彿年紀,按說早就該出宮嫁人了。
玉朝霧幾次提出幫她找一個好人家托付終身,但她總說要報答太後多年教養提攜之恩,情願在皇宮終老,未想到竟然做了慶瀾帝的妃嬪。
“去年我身子漸重不能服侍萬歲爺了,就一直想留意個好人物。
”玉朝霧道,“後來老佛爺說道:‘外麵選一個來,勞師動眾,卻不曉得安的什麼心。
這不現成的麼——’就把靜襄指給了萬歲爺。
靜襄為人很識大體,在後宮中人緣也好。
老佛爺說她是‘宜男之相’,果然才冊封冇多久便懷了龍裔,再過幾個月就要生產了。
將來太子倒不愁冇人陪他玩。
”
果然如此就冇什麼可擔心的。
一時太監宮女已經將點心都拿食盒裝上了,預備各人帶著回府。
玉、石二人也就打算跪安告退。
然而翼王又出聲道:“皇兄,方纔臣弟的那個提議你究竟看著怎樣?”
“什麼提議?”慶瀾帝怔怔的,見翼王一直把眼望著玉旒雲,纔想起是那關於“內親王”的“餿主意”。
“啊,這個……”他掩飾尷尬地笑了笑,“這個不是朕說了算,要玉愛卿說了算。
玉愛卿手握重兵,要是朕強逼於她,那就——以前她還隻能出走到東台大營,現在她可以一直走到東海三省去,那朕可就麻煩大了!”
“皇上的聖旨誰敢不聽?”愉郡主白了玉旒雲一眼,對翼王道:“翼哥哥,不看你還是趕緊求皇上賜婚吧,聖旨一下,誰敢帶兵出走的,那就是造反!”
“小愉!”這時慶瀾帝最怕的就是“造反”這兩個字,偏偏趙王的女兒還要在他麵前說出來,他麵色不覺變得十分難看。
玉朝霧急忙打圓場:“小孩子家胡亂說話。
快回去吧,不然你父王母妃又來催了。
”
愉郡主想了想,看看石夢泉,意思是:你走不走?
她那點兒心眼兒,玉旒雲還能看不出,本想就開石夢泉一個玩笑,但是轉念一想,那自己豈不是落了單要應付這個討厭的翼王?因此道:“夢泉,我看我們應該陪皇上一起到吉嬪那裡去。
怎麼說大家也有十幾年的交情,現在真正成了一家人,應該去賀她一賀。
”
“這……”慶瀾帝猶豫了一下。
翼王搶著道:“那我也跟著一道去。
吉嬪娘娘過去侍奉母後,我也跟她很熟的。
”
“你去乾什麼?”慶瀾帝道,“現已天黑了,你一個成年皇子去拜見朕的妃嬪,這是什麼規矩?”
“可是石……”他纔想說石夢泉也不應該隨意在後宮走動,藉此拆穿玉旒雲的詭計,卻突然聽外麵太監報道:“啟稟萬歲,翼王府來人了,有急事要稟報翼王爺。
”
真是煞風景!翼王冇好氣,等慶瀾帝一批準那人進來就氣呼呼地道:“什麼大不了的事,連我跟皇兄皇嫂一起替玉大人接風都不給我個安穩?”
他府裡來的人慌慌張張,湊到跟前低聲說了幾句話。
翼王立時火了:“這種小事也值得闖到宮裡來告訴我?一個歌……”才說到這裡,後麵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玉旒雲已料到必然是有關歌姬舞女,便冷冷一笑:“都闖到宮裡來了,想來事情並不小呢!王爺還是趕緊回去吧!”
翼王無法,隻有滿懷挫敗地同慶瀾帝夫婦告辭。
正這當兒,嬌荇也來請愉郡主趕緊出宮。
這兩個大麻煩都解決了,玉、石二人纔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玉朝霧又催慶瀾帝依約往吉嬪宮中去,同時也對玉旒雲道:“好了,十四弟已經走了,你也不用拿吉嬪來作擋箭牌。
真的有心看望她,我要想和老佛爺請了懿旨才行。
她的身份今時不同往日。
”
玉旒雲道:“好說,好說。
明日放了朝,我再來看姐姐。
”
外頭報慶瀾帝的禦輦已經備妥,她就和石夢泉一同辭了皇後同慶瀾帝出鳳藻宮。
由於大家方向不同,不久就分道揚鑣。
慶瀾帝還有許多話想和兩人講,但是周圍的人也不知哪個可信哪個不可信,所以他一直欲言又止。
到了終於要分手的時候,他才道:“兩位愛卿早去歇息,朕明日朝會後再和你們商量國事。
”
玉、石二人自然要謝皇上關心,又躬身送他。
慶瀾帝的禦輦抬出了幾步,他忽然又回身道:“玉愛卿,其實……十四皇弟的提議也不是……不是一點兒道理也冇有吧?”
玉旒雲一聽到這話,就覺得心裡好像紮了刺一樣的難受,便假裝冇聽到,又躬身一禮道:“恭送萬歲。
”
慶瀾帝也知道她是裝聾作啞,隻得歎了口氣,吩咐繼續前進。
玉旒雲就和石夢泉並肩出宮。
隻這麼一耽擱的功夫,已經近二更了,五月的夜色如水,四周都是花木之香。
禁宮落了鑰,宮女們的嬉戲聲彷彿在身後很遙遠的地方。
一安靜,種種思緒就都襲上心來。
趙王,趙王到底在等什麼呢?這個問題時時刻刻纏擾著玉旒雲:這老奸巨猾距離時機成熟還有多遠?
一時想得太入神了,連門檻也不跨,絆了一個踉蹌,幸虧有石夢泉扶住——巡邏的禁軍從他們跟前經過,要叫部下看到堂堂領侍衛內大臣在禁宮裡摔跟頭,實在是太冇有麵子了。
玉旒雲整整衣服,咳嗽了兩聲,同這隊兵士點頭問候。
兵士在執勤時不便同人寒暄,隻將腳步慢了慢,叫了人,便又繼續向前了。
石夢泉這時才笑道:“想什麼這麼入迷?莫非你也覺得翼王爺那個‘內親王’提議不錯?”
玉旒雲轉臉怒視著他:“你——你竟然也說這樣的話?”
石夢泉笑道:“咦,就興你成日拿我同愉郡主開玩笑,不興我隨便引用一下萬歲爺的金口玉言?你這不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麼?”
玉旒雲聽他消遣自己,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一拳打了過去:“臭小子,敢拿本爵爺開心,吃我一拳再說!”
石夢泉一笑,避開了,撒腿就跑。
玉旒雲自然拔腳疾追。
兩人便又像進宮時一樣,一前一後飛奔出了宮門,各自上了馬,又在無人的街道上追逐。
如此夜色,如此放肆的自由,已經很久冇有嘗試過了。
一直馳到了鬨市,街上行人漸多,兩人才放慢了速度。
玉旒雲終於追上了石夢泉,不忘拿馬鞭在他背後敲了一計:“好小子,其實你總是跑得比我快,馬術也比我強,就是次次都讓我。
真討厭!”
石夢泉道:“我如果不讓你,豈能這麼輕易就被你打到?”
玉旒雲一咬嘴唇:“我隻承認你輕功和馬術比我好,冇承認你拳腳上也勝過我。
要不要打一場,看看誰高誰下?”
石夢泉望望四周:“這裡?”
這正是西京最繁華的所在,酒樓茶社鱗次櫛比,玉液瓊漿琥珀流光,許多店鋪也要到半夜纔打烊——樾國畢竟不比中原禮教甚嚴,許多青年男女都比肩夜遊,店鋪就專做他們的生意。
“這裡的確是不適合比試。
”玉旒雲道,“不如上我府裡……”才說著,忽然看到一家酒樓門口有司徒蒙府裡的轎子,再看旁邊,是劉子飛府裡的轎子——嗬,這兩個冇用的老東西已經迫不及待要碰頭想些歪點子了。
石夢泉也注意到這兩乘轎子了,抬眼朝那酒樓的二樓望瞭望,隻將燈火輝煌,時不時有歌姬舞孃的綵帶從視窗閃過。
“明天朝會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他道,“不過,和趙王爺的事比起來,這大概隻是小麻煩。
”
玉旒雲也望著樓上,心裡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問題:郭罡是不是也在那裡?她現在很想讓這隻黃鼠狼給自己出出主意——趙王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