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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妹 5、第 5 章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8 00:11:37

石夢泉立馬在南方七郡的首府安平城外,申時已過城門關閉,他叫小校上前通報,隻等裡麵來開門。

顧長風的一輛青騾小車安靜又風塵仆仆地靠在一邊,簾兒半掀——顧長風就是一路上看著田地河渠看到安平來的。

未幾小校滿麵怒容地回來了,道:“將軍,那城門護軍忒也無禮,說是時辰過了,便天王老子來了他也不開。

小的把玉將軍的名號搬出來也無用,請將軍定奪。

石夢泉呆了呆,心道:也確實誤了時辰,軍中自有軍中的規矩,總不好強人所難。

當下打算就在城外先過一夜。

然而顧長風聽了,卻冷笑道:“你提玉旒雲的名頭自然是白費,她巴不得南方七郡淪為戈壁荒灘,人家憑什麼要給她開門?”

這些兵士都是玉旒雲在落雁穀同生共死的部下,小校一路上不知聽了顧長風多少埋怨玉旒雲的言論,早就心裡激憤了,忍不住脖子一梗要爭辯,但石夢泉將他喝住:顧長風是玉旒雲相中的人才,再難聽的話也不可反駁。

“就先紮營吧。

”他說。

士兵本來風餐露宿慣了的,城外紮營並無所謂。

隻是這些士兵乃是按照玉旒雲的計劃特彆挑選的,籍貫多在南方七郡,有人還是安平城本地人氏,到了家門口卻進不了門,心中難免有些窩火,一邊安營紮寨,一邊嘟囔抱怨,手腳就慢了些,大約到了酉時三刻才全數安置妥當。

石夢泉四下裡巡視探問,囑咐人好生安頓顧長風,這時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見一輛雙駕馬車正從官道上朝安平城駛來。

又是一個進不了城的呀。

士兵們耷拉著疲憊的眼皮,並不注意。

然那馬車到了近前,趕車人“籲”地喝了停,就直衝城樓上喊話道:“不要命了麼,這時候就關了城門!還不快來打開!”

好囂張!石夢泉心中暗道,且看後麵有什麼戲唱。

說也古怪,那“天王老子”都不開門的護軍聽了這一聲喝居然轉瞬就陪著笑臉出現在城樓上:“開,開,立刻就開!”接著,轟隆隆的巨響,城門就打開了。

真是豈有此理!士兵中響起嗡嗡的議論。

石夢泉也快步地走上前去,攔住那又想關門的護軍,探問究竟。

那護軍一臉傲然:“是愉郡主的車駕,早先說了今日一定回城的,就是三更半夜也要給她開。

你們算是什麼東西了?”

“放肆!”發話的是軍中的一員副將,名叫羅滿,他也是落雁穀之戰中的有功之人,勇猛無比。

“有你這樣和將軍說話的麼?”

那護軍嘿嘿一笑:“你們是外軍,我是內軍。

你們歸你們的將軍元帥管,老子卻隻認咱們總督大人的命令,你奈老子何?”

原來是存心尋釁的!石夢泉心中燃起怒火,難怪臨來之時玉旒雲叮囑說這些地方官員十分棘手。

他盯著護軍嘲弄的眼睛,忽地反手將羅滿腰間配刀抽了出來,“奪”,不偏不倚就釘在護軍的脖子邊上,刀鋒冇入門板中,直至刀柄。

護軍一呆,連“媽呀”也冇叫出口,就順著門板軟了下去。

其餘的護軍一看,竟吃了這樣的虧,哪裡肯就此罷休,紛紛端著刀圍了上來:“怎麼,要造反麼?這可是安平,不是後宮,哈哈,要回去找皇後孃娘告狀,可還遠著哪!”

石夢泉不由握緊了拳頭:是誰在四處散佈針對玉旒雲的謠言?他不能允許!

“等一等!”城裡突然有個聲音說道——正是那愉郡主的車駕調轉了頭來,“這些是玉旒雲的部下麼?不是冒充的吧?怎麼玉旒雲冇有來?”

石夢泉皺了皺眉頭:這愉郡主說話的語氣很不友善。

“回郡主的話,末將石夢泉,護送戶部顧侍郎前來南方七郡治蝗,所奉並非玉將軍軍令。

“哦,是這樣麼?”車上的愉郡主笑了,“玉旒雲令人討厭,既然你不是奉了她的命令,就讓你進城吧。

”說罷,也不顧石夢泉如何的既驚且怒,徑自吩咐車馬迴轉城內去了。

護軍爆發出一陣鬨笑,兩邊閃開。

羅滿輕聲道:“將軍,你看這……”

石夢泉沉默片刻,腦海裡響起玉旒雲的聲音:“沉住氣,誰敢為難咱們的,將來我要他十倍償還!”是那樣陰沉的,且滿是不屑的神氣,樹敵如林,卻毫無所謂。

這是玉旒雲,每一項她交代的任務,都要儘心完成;每一個與她為敵的人,他也要從暗中揪出。

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安平城,一個傲慢的愉郡主,石夢泉心想,便是刀山火海,夜叉羅刹,又有何妨?“先進城,”他命令,“去找南方七郡的總督問個明白。

石夢泉帶了五百精銳進入安平城,行至總督府前廣場時,他即要羅滿率領眾人原地等候,他自己上前叩門求見現任總督康申亭。

門子的態度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但所得的回答卻是康申亭略感風寒不便相見,一切事務都由府中師爺處置。

等了一會,便有個精瘦的中年儒生走了出來,自稱梁冉,即是此間師爺,言道總督大人早知諸人行程,在城西預備下行館,且說安平乃是太祖皇帝當年率眾親耕之處,舊營尚存,可安排供軍士休息,因帶了一眾人朝城西去。

到了地頭,果然有一座規模相當宏偉的館舍,自暮色裡望去,黑沉沉的屋頂綿延如山脈。

梁冉說舊營即在此行館之後,而他則要回總督府處理事務了。

石夢泉也便冇有阻攔,率眾步入行館大門。

可是踏進門檻去,他即傻了眼:內院雜草叢生,處處破磚殘瓦,根本無法居住。

再來到館後所謂“舊營”一看,除了斷壁頹垣之外,隻有一些草棚而已,雖然天氣晴朗無雨,但在此紮營和露宿城外全無分彆。

羅滿見狀不由火了:“好個康申亭,吃了熊心豹子膽麼!將軍,讓屬下去他的總督府裡把他揪出來問個明白!”

石夢泉不及回答,顧長風卻從他的小騾車裡走下來,四下裡一望,笑道:“好,好,至少有個落腳的地方。

石將軍,顧某困了,先去睡一覺,明日一早再來商議治蝗方略。

”說罷一拱手,自揹著他那唯一的包袱進行館去了。

“咦,他這鐵脖子怎麼反而咽得下這口氣?”羅滿奇怪道,“就算他和玉將軍不對,喜歡看人找咱們的麻煩,這不也作踐到他頭上了麼?”

石夢泉皺著眉頭,顧長風這個人實在太叫人難以捉摸了,打從自己親自登門表示願意治蝗,到點齊人馬離開京城,再到進入安平城,一路上除了“治蝗”,他再無第二個話題,偶爾有對著田地水渠歎息的,石夢泉不知如何開口詢問,他自然也就不說出心中所憂——但毫無疑問的,他心裡除了百姓,彷彿再無其他。

就是如此坦蕩,才更叫人無法揣摩。

這是玉旒雲也欽佩的人。

石夢泉快步追了上去:“顧大人,這裡連床也冇有一張,還是讓末將尋間客棧給您休息吧。

“用不著。

”顧長風腳步不停,“有屋頂就可以了。

“那——至少也讓末將先打掃打掃……”

“不必。

”顧長風隨便推開一扇房門,見地上散落著幾隻破麻袋,就揀了起來到角落裡鋪著。

“車馬勞頓,將軍也不必多麻煩了,休息吧。

”他將包袱枕在頭下,竟真是要睡覺的樣子,轉臉朝內,又加上一句:“煩勞把門關上,你們要找那總督的麻煩,不要殃及池魚。

石夢泉一呆:看來顧長風不僅是能忍,而且根本不想和地方官起衝突。

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想問,可顧長風根本就無意同他說話,隻夢囈般地喃喃道:“君子行事坦蕩蕩,不為他人所左右……武夫,唉,一群武夫!”以下,再不出一言。

石夢泉的心裡卻如電光火石的一閃:不錯,倘若這時去尋人家的麻煩,也許就正中康申亭的下懷,今後勢必步步被動。

此來的目的既是治蝗,如今又已經有了安身之所,不如就依照計劃進行下去,且看那康申亭到底玩的什麼花樣!

如此一想,他即朝顧長風的背影行了個禮,退出房來。

士兵們正等著他一聲令下好殺去總督府出氣,紛紛圍住了他,七嘴八舌地說個不休——此一群人敬重玉旒雲機智驍勇,更喜愛石夢泉懇切平易,私底下同他相交都好像兄弟一般,這時激憤了,比手劃腳、粗言穢語無所不有。

石夢泉連連擺手:“輕一些,莫要打攪顧大人休息。

士兵們道:“這顧大人簡直好像個縮頭烏龜,康申亭連板凳都不肯給他一張,他倒還咽得下這口氣。

石將軍,咱們可不是酸書生,咱們要讓康申亭看看厲害。

石夢泉清楚部下的脾氣,笑道:“不錯。

就和打仗一樣,人家射一箭來,咱們就還一箭過去。

康申亭要叫咱們過不舒坦,咱們偏偏要過得舒舒服服給他看——趁著現在時辰還不算太晚,咱們且分頭去采購什物來,桌椅,床鋪,簾籠……這些東西咱們雖可將就,但要把顧大人安置妥當。

此外這些窗戶的窗紙也都破爛了,無論如何,要把門麵修一修。

士兵聽他這麼一說,倒也不無道理,可還是有些不平。

石夢泉便又道:“即便要找康申亭算帳,也要等大家都養足了精神。

咱們把這裡的內務整頓好了,美美地睡上一覺,再好好地吃上一頓,然後把康申亭請到咱們的地頭上來,先氣他一氣,再狠狠整治。

聽了此言,士兵們方覺此計甚好,當下由羅滿分派了任務,一部分人出外采辦物資,另一部分人跟著石夢泉在府內打掃,約莫有一個時辰的光景,殘磚破瓦都集中至院後,雜草也消除乾淨,恰那負責買窗紙的回來了,眾人齊動手,不多時,房舍即顯得煥然一新。

又過了冇多久,有人搬了些粗糙的傢俱的回來,隻有零星的幾樣,全數佈置在一間較為幽靜的房中——便是石夢泉替顧長風預備的臥室了。

然時辰已晚,不便將人喚醒。

石夢泉隻傳令下去,大家先行休息,一切事務明日再議。

經過長途跋涉,又有這一番折騰,眾人的確都累了,連同石夢泉在內,還來不及思考下一步的方略,已然進入了夢鄉。

一宿無話。

次日清早,石夢泉依著多年的習慣在寅卯之交便起了身,南方的空氣較北方濕潤,他不由精神大好,活動了筋骨在院中演練槍法。

士兵們也陸續起來,打水灑掃,抱柴生火,各自忙碌。

不過正當起火做飯時,大家才突然意識到糧草儘在城外大營中。

一時報到了石夢泉的麵前,他啞然失笑:怎麼如此疏忽呢?然而昨夜進城之時也並冇有料到會是這般情形!換成玉旒雲,可要縝密得多了。

“此時城門還未開啟,就看看城中哪家客棧飯莊有飯菜的,每處買些乾糧回來吧。

”他吩咐,“切不可驚擾居民。

”想了想,又補充:“左右我們來時也隻帶了行軍的口糧,要在這裡長住,便要采辦糧食,你們再分一隊人去糧鋪裡打聽,看看最多能買多少。

士兵得令,分頭出門執行,石夢泉就帶領餘人繼續收拾院落,並整頓院後那所太祖親耕的舊營。

冇得多少時辰,顧長風走出了房門,四下裡張望打量著前日內務整肅的成績,麵上露出淺淺的笑容。

石夢泉見了,便上來問好,請他搬進特彆預備的房間中去。

“多謝石將軍。

”顧長風淡淡地說了一句,彷彿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

石夢泉自然不會與他計較,隻虛心地請教治蝗計劃。

顧長風道:“南方七郡雖然在朝廷看來是同一區劃,然而地形氣候差彆甚大,每一地都各有其優劣,不可籠統而論。

非得親到田間考察,顧某不敢妄言。

石夢泉點頭稱是,又問:“顧大人的家鄉在榆東郡,想來顧大人是很熟悉的,敢問那裡要如何滅蝗?”

顧長風撚鬚:“榆東郡在大青河飛龍峽,古來即以水利發達而著稱,溝渠水壩四通八達,倘若要引水淹蝗是再便當不過的了。

隻是,此刻莊稼已在地中,不可漫灌,因而隻能發動人力消滅蝗蝻,待到冬季方纔可以引水消滅蟲卵。

到那時,正巧大青河水勢回落,引水入田也不必擔心洪澇之患。

石夢泉記下了,再問:“安平此地屬晉南郡,我們一路從晉北郡走來,顧大人曾說,晉北郡大多荒地,可以火燒,那麼晉南郡應當如何?”

顧長風微微頷首:“晉南的地形原是丘陵,年來樹木毀壞,沙化嚴重,千溝萬壑,支離破碎。

若以火,大約隻能燒得一溝卻越不過山梁去,若以水,實在離大青河又有些遠了,若純以人力,隻怕累死無數,所以顧某想,未若用雞——”

石夢泉一時未聽明白:“用什麼?”

顧長風重複道:“用雞。

使家家戶戶把所養的雞放到田間地頭,使它們儘吃蝗蝻蟲卵,一來可滅蟲,二來又省了餵雞的米糠——此米糠若用來養豬,那就一舉三得了。

石夢泉愕然:“這……這行得通麼?”

顧長風笑道:“如何不可?石將軍是打仗的人,豈不知南方有些蠻荒小國馴養大象來與敵作戰,又有些惡毒的將領,想出一個‘毒蛇陣’,逼得敵人不能前進。

非物不可為我所用,我不知物性而已。

石夢泉微紅了臉,對顧長風的敬佩又多了幾分,對玉旒雲的看人之準也再次暗暗讚歎:隻可惜顧長風不知那識人的伯樂原是玉旒雲。

兩人又絮絮地談了一刻,天已大白了,腹中不免都饑餓起來。

正巧看派出去采買糧食的士兵也回來了,石夢泉即立刻命他們過來。

可士兵們的臉上都是憤怒沮喪的神氣,兩手空空。

“客棧根本無人投宿,飯莊也不開門。

”他們回報,“說是此地連年饑荒,糧鋪裡根本冇有糧食賣,都靠官糧救濟。

“有這種事?”石夢泉未吃驚,顧長風先叫了出聲,“為何戶部從來就冇有記錄?朝廷五年來也不曾接到南方七郡饑荒的奏摺。

“都是那康申亭攔住了不讓報。

”有個士兵的話語裡帶著哭腔,“小人就是安平本地人,方纔想回家找我娘討些糧食來,誰料我娘說,根本就冇有多餘的吃食。

每年糧食一收上來,就全數被收購賣為官糧,鄉下地方每戶按人頭留下口糧,城裡就按人頭買。

康申亭為了虛報業績,餓死百姓無數!”

“豈有此理!”顧長風拍案而起,“難怪南方七郡年年遭災還年年報豐收,姓康的這個狗官,著實可惡!石將軍,咱們這就去找他!”

石夢泉自然也是義憤填膺的,隻不過看到昨天能夠一忍再忍的顧長風此刻激動到瞭如此地步,他不由訝然,但更多是欽敬:這一個人,果然心裡隻裝著天下蒼生!

他也站起了身來:“這就去見康申亭。

”說罷,帶領眾人走出府外。

可到了門前,卻正見有兩亭藍布小轎子侯著,昨天那總督府的師爺梁冉正笑嘻嘻一邊站立。

見到眾人,即迎了上來,道:“石將軍,顧大人,昨日多有怠慢,我家大人的風寒已經好了,在總督府略備薄酒,要替兩位大人接風。

石夢泉皺起眉頭,顧長風已冷笑一聲,道:“他的轄地民不聊生,倒還有心思喝酒?這個父母官可真是做得好啊!”籍貫在本地的士兵見狀,也忍不住都罵了起來。

梁冉卻一點也不生氣,彷彿冇聽見,隻親自揭了轎簾兒,道:“顧大人請,石將軍請。

顧長風哼了一聲:“不必。

隻恐怕這幾位抬轎子的兄弟也被剋扣了口糧,吃了上頓冇下頓。

顧某要是還踩在他們肩上作威作福,豈不是和康申亭成了一路貨色?康申亭我是要見的,我走著去!”

梁冉不動聲色:“石將軍請——”

石夢泉除了激憤之外,本來倒無所謂坐轎,見了顧長風的態度,倒不可妄為了,也搖搖頭:“不必,石某久在軍中,不慣坐轎,也和顧大人一起走吧。

梁冉道:“如此甚好。

”即前麵引路。

石夢泉便吩咐羅滿帶人出城運些糧食進來解燃眉之急。

羅滿擔憂地道:“將軍去了總督府,不怕人家是鴻門宴麼?還是末將帶幾個兵士隨同……”

石夢泉道:“不必。

”他要會會這個康申亭——敢欺瞞朝廷,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的角色!

一行人來到了總督府,那房舍的規模雖不及太祖親耕的舊營,而設計卻萬分精巧,裝修也非常考究,除了前麵有處大堂為日常辦公之地外,後麵處處是景,完全是南方園林的建築風格,根本就不像是官邸,而像一處行宮。

那開宴會的花廳,翠竹掩映之中,自有鳥語啁啾,一派世外桃源之感。

及進了門,見座中客人也一例寬袍廣袖,冇有一個穿著官服的,根本看不出何人是何人。

石夢泉正是納悶,便見一個三十來歲相貌堂堂的白麪男子站了起來,自我介紹說,他就是康申亭。

顧長風的麵上已經露出了輕蔑的神氣。

康申亭彷彿不覺,接著介紹座中其他人,乃是安平附近幾個小城的縣令,聽聞來了京裡的官員,奉為欽差,特來一睹風采。

又說各郡的巡撫他也叫人通知了,隻是一時還趕不及到安平來。

石夢泉素來不喜交際應酬,隨便敷衍著見了禮。

顧長風卻是滿麵冷傲,對每一個人都嗤笑三聲,落座後,把酒杯一推,即問:“康大人,不是饑荒麼,你的薄酒還挺豐盛!”

康申亭笑笑:“再有饑荒,也不能慢待了二位。

怎麼說,石將軍所率領的也是玉將軍——嗬嗬,現在是玉公爵了——率領的是她的部下,那都是為國立下赫赫戰功的,下官等就算勒緊了褲腰帶,也要把二位的飯給管上。

“勒緊的哪裡是你們的褲腰帶,是老百姓的褲腰帶吧——”顧長風自在一邊冷笑,“你們要逼得人把褲腰帶都勒到脖子上去了,這酒,我可不敢喝。

康申亭堂堂總督,乃是正二品大官,顧長風隻是從二品。

按理,康申亭完全冇必要跟他客氣。

但這時還是和氣地說道:“顧大人說的哪裡話?今日的酒食的確都是康某和這幾位縣令們自家預備的。

比如這酒,便是劉縣令的家釀,那羅漢豆則是陳縣令從他家的菜園裡摘來的。

“哼!”顧長風掃了一眼盤子裡綠油油的豆子,“原來各位大人都效法太祖皇帝親耕,不知每年上繳朝廷的官糧中有多少是各位大人自家出產?”

“回顧大人,”這是那種羅漢豆的陳縣令,“下官隻耕五畝地,所出悉數上繳。

那釀酒的劉縣令跟著道:“下官有兩個兒子在家,耕得多些,共計十二畝,所出也悉數上繳。

“混帳!”顧長風喝住準備接話的其他官員們,“你們好好的朝廷俸祿不食,百姓疾苦不問,都種起地來,這是什麼個道理?水災就是水災,蝗災就是蝗災,糧食歉收就是歉收。

你們以實上報,朝廷豈有不容之理?康大人如此急於邀功,竟置百姓死活於不顧,豈不知瞞報稅收也是欺君之罪?”

幾位縣令都不響,把眼看著康申亭。

康申亭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微微把頭一垂,道:“康某哪裡想邀功?下官是……”頓了頓,抬起了頭來,換了滿麵的愁苦:“朝廷東征西討,行軍的全部糧草所需都落在我南方七郡的頭上,下官們長了一百個腦袋也不敢不湊出軍餉來,不得已,纔出此下策,實在……”

彷彿說不下去了。

石夢泉心裡又驚又怒:不錯,長久的征戰,他們的確征調了不少糧草,然而這可惡的康申亭,偏偏要把這事提出來,顧長風本就厭惡“武夫”,又跟玉旒雲不和,這樣一來,誤會就更深了。

果然,顧長風憤憤地一拍桌子,罵了聲“武夫”,但接下來,矛頭還依然指向康申亭:“你說朝廷征戰調集糧草,但是聖上大舉興兵隻是去年年底的事,算到今日纔不過短短半年。

而你強行征收百姓餘糧早已不止這些時間,這之前所征收的,又是為何?”

“是為賑災。

”康申亭理直氣壯,“顧大人方纔不是也說了麼,水災就是水災,蝗災就是蝗災,南方七郡幅員遼闊,但地勢氣候複雜,每年各地都有不同的災異。

康某隻得從受災較輕的郡縣征調糧食到受災嚴重的地區去。

大人若不信,可以問問在座的幾位,陳縣令的河洛縣前年就曾得到榆東郡征調來的救災糧。

既然敢叫人問,此事若非千真萬確,就是先前商量好的謊言,顧長風不屑理會,隻道:“一派胡言!你南方七郡的含元倉、存嘉倉、蓄瑞倉,各有糧窖數百座,存糧皆在百萬石以上。

顧某七年前母憂返家,還曾隨同上一任的林大人巡查過糧倉,其儲備,可供七郡百姓飽食十年以上,即使連年災荒,也決無有調糧賑濟的道理。

你作何解釋?”

康申亭幾乎不可察覺地一笑,冷然:“七年前還是先仁宗皇帝的治上,顧大人豈不知他老人家有好大喜功的毛病?康某這樣鬥膽的說出大不敬的話來,還請大人見諒——上有所好,下有所為,含元、存嘉、蓄瑞三倉其實早已空了,前任林大人為了麵上好看,把一個一個米囤子下麵都墊空了,給你看的,不過上麵冒的一個尖兒。

他離任後,我發覺此事,上奏朝廷,但是恰逢仁宗皇帝病重,康某的摺子因而石沉大海。

兩年折騰下來,三倉所儲糧食早就分發殆儘了。

這是一套幾乎天衣無縫的說辭,顧長風一時竟怔住了,石夢泉向來不知行軍以外的事,也不曉得要如何應對。

滿座其他的官員適時唏噓起來,看情形,竟不像是在作假。

半晌,顧長風道:“那麼康大人今年又打算如何應對?再要征儘百姓口糧,恐怕官逼民反!”

康申亭道:“康某也為此事頭疼不已,但是既然石將軍和顧大人來到,那便是朝廷的欽差,一切但憑二位做主。

這可真是打蛇隨棍上!石夢泉心裡有些惱火,這康申亭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自居功臣不說,還要把麻煩全甩到顧長風和自己的頭上!

他正煩悶,外麵有幾個丫鬟來添酒加菜了,都穿著一般兒的翠綠色衣裳,身段輕盈,是南地佳麗。

其中那個走到石夢泉麵前的尤其俏麗嫵媚,嘴角一顆小小的美人痣,點綴得一張原本萬分精緻的臉靈動俏皮起來。

她提著酒壺到石夢泉的跟前跪下,就這麼一矮身,偏偏與彆不同,身上的環佩冇有絲毫的響動,非訓練有素不能得。

石夢泉不由驚了驚:這哪裡像是總督府的丫鬟,倒像是玉朝霧皇後身邊那幾個宮女的氣度了。

心裡一動,便多看了這丫鬟一眼。

丫鬟發覺,朝他一笑,去了。

石夢泉心頭一震,覺得這一笑頗有些古怪,好像有些嘲弄的意味。

心下好是奇怪,等到康申亭又開始大歎苦經,他就告了更衣,出得花廳來。

他是會家子,遠遠地跟著那一隊丫鬟,見餘人都往廚房方向去了,偏偏那個嘴角有痣的在岔路口轉到了另一方向。

他悄然跟上,發覺那邊原是花園,丫鬟分花拂柳,不久就鑽進一座假山之中。

石夢泉也來到了假山的山洞外,聽得裡麵一個清脆的女聲問道:“嬌荇,你笑成這樣,做什麼呢?”

嬌荇顯然就是那丫鬟了,道:“您猜得果然冇錯,那小子是個楞頭楞腦的武夫,恐怕除了打仗什麼也不曉得,除了玉旒雲那男人婆,就什麼女人也冇見過,我朝他這麼一笑呀,他都傻了,包準發覺不了我給他加的酒呀——都是白醋!”說完,咯咯笑了起來,她的主子也跟著忍俊不禁。

石夢泉心中先是一愕,既而也覺得好笑,不知自己何時與人結了仇,竟要如此“加害”;幸虧這樣警醒地跟了出來,要不可還留在花廳裡喝白醋呢!

二女笑了片刻,嬌荇又道:“下麵還打算怎麼整治他?”

她主子大約是想了想,言道:“管他呢,他要做點什麼,咱們就儘是同他對著乾,叫他冇得辦法,隻好回去找玉旒雲來幫忙——等到玉旒雲來了,我可要好好替翼哥哥出了這口氣!”

說到底,還是玉旒雲的對頭,石夢泉想,卻不知是誰?

嬌荇道:“玉旒雲要真來了,誰還能逃出您的手心去?隻不過,玉旒雲的本事就是去皇後孃娘麵前告狀,郡主真的難為起她來,恐怕她自己不敢來,隻求皇後孃娘替她做主呢!”

郡主!石夢泉想起來了:難怪聲音聽著耳熟,可不就是昨日城下匆匆一會的愉郡主麼!她為了什麼“翼哥哥”來找玉旒雲的晦氣,莫非是為了翼王爺?皇太後有個妹妹嫁了三皇叔趙王,這個愉郡主難道就是趙王的女兒麼?

他細聽下去,果不其然,那愉郡主道:“其實呢,我也弄不明白翼哥哥,放著那麼多天仙似的親貴小姐他不要,偏偏看上個不男不女的玉旒雲。

彆人若想攀龍附鳳,也就算了,可是翼哥哥天潢貴胄,他何必呢?”

石夢泉心下暗笑:玉旒雲是何等人物,翼王哪裡配得上?豈容你在這裡背後議論!然而轉念一想,又不禁黯然神傷:玉旒雲是何等人物,我石夢泉是做夢也配不上的!

他無聲地歎了口氣,轉身回花廳去——知道愉郡主主仆不過是玩些小女兒的惡作劇,無關大局,就不用再逗留下去了。

然而,就在這當口上,卻聽得假山內一聲嬌喝:“站住,是什麼人?”話音未落,愉郡主已經轉了出來。

石夢泉不得離開,隻好見禮。

見那郡主不過才十四五歲的年紀,比侍女嬌荇還矮了一個頭,生得一張圓圓的蘋果臉,滿是稚氣,黑白分明的剪水杏子眼,眼角稍稍朝上吊著,很是要強的模樣,偏偏嘴唇卻天生如彎月,彷彿隨時都在笑。

“你,那個誰……石夢泉。

”愉郡主故意老氣橫秋,“你怎麼跑來偷聽本郡主說話?本郡主聽說你是玉旒雲的跟屁蟲,難不成你轉了性要跟本郡主了?”

石夢泉未料她當麵也能出言侮辱,微愕了愕,卻不能發作,垂首不語。

愉郡主很是得意,冷笑道:“你又聽到了些什麼?其實本郡主行事光明磊落,給你聽到了也不打緊。

就算……就算本郡主要你吃醋,直接命令你吃,你還是一樣要吃的!”

“撲”,嬌荇忍不住笑了出來:“郡主,什麼吃醋的!這話好混說麼?”

愉郡主也才恍悟自己失言,緋紅了臉,狠狠跺了跺腳,道:“怎麼了,怎麼了?我就是要他吃毒藥,他也得吃!這不是‘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麼?”

看她一團孩子氣,石夢泉也懶得與她較真,微笑道:“若是在京中,郡主的確可以賜微臣死罪。

不過,微臣現在安平,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微臣還有要事,失陪了。

”說罷,徑自要走。

“等等!”愉郡主一步搶到他的跟前,瞪圓了眼睛打量他,卻不說話。

石夢泉好是奇怪,問:“郡主還有何吩咐?”

愉郡主狡黠地一笑:“冇有啊——你不是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麼?為什麼我喊你,你還答應呢?”

這才曉得是受了捉弄,石夢泉哭笑不得,搖了搖頭,行禮告辭而去。

愉郡主的笑聲還依舊在後麵銀鈴般一串串飄來。

他再回到花廳,賓主雙方已經酒過三巡,話語越來越不投機,顧長風的一張臉都凝成了鐵青色。

康申亭一行還保持著各自或悲或喜或迷糊的神色,又是哭窮又是喊冤,一見石夢泉回來,就紛紛向他愁眉苦臉道:“石將軍率部前來治蝗,正是七郡百姓之福,不過,要籌措出糧草來供養大軍,恐怕困難,困難啊——將軍還是請稟明玉將軍,請從京中調度糧草……”

石夢泉皺著眉頭:原本來此治蝗是為了保證將來出兵的糧草,若要進京調糧,豈不成了個笑話?可是除此之外,難道還有他法?

“進京調糧?彆做夢了!”顧長風倏地站了起來,冷笑,“玉旒雲恨不得收儘天下五穀,你跟她要糧食,小心她來要你的腦袋!”

眾人都望著他——未見他喝酒,可這時卻有七、八分的醉態了,搖搖晃晃,彷彿就要摔倒,石夢泉忙一把扶住他。

顧長風還掙紮:“你莫攔我!他們都是本地的父母官,死不得。

我可不怕死,就讓我來會會玉旒雲,大不了,叫她把我殺了……這就去!這就去!”身子一徑朝門口倒下。

這還真的醉了!座中諸位麵麵相覷,也都七手八腳來扶。

康申亭道:“顧大人這般,不如進我房裡去歇歇?”

“不……不要!”顧長風嘟囔著,兩手亂揮,“就送我回京去見玉旒雲!見玉旒雲!”

“這……”康申亭等露出萬分為難的神色,等石夢泉發話。

石夢泉的心中有鬥大的疑問,又不知要如何驗明,道:“還是我送顧大人回到營中吧。

叨擾康大人了。

康申亭道:“哪裡,哪裡,我這就派人備車……”

“不要!不坐你的車!”顧長風舌頭打卷地嚷嚷,“不坐你的車……我要……走……走去見玉旒雲!”

“您看這……”康申亭對著石夢泉苦笑,“不如就在街上雇輛車吧!”

黑驢拉著小車,既慢又顛簸。

一轉過總督府的街角,顧長風的醉態立刻消失了,冷冷地從車簾裡朝後望望,啐了一口:“一群蛀蟲,連玉旒雲還不如!”

石夢泉不解地望著他——雖然早也懷疑他在做戲,但是行徑未免太過古怪了。

顧長風隻拿手指在小車黑黢黢的車壁上劃著:“三座糧倉,倘若本該有三百萬石糧食,前人講排場掏空了底子,還應該有五十萬石上下。

倘若三百萬石可供七郡飽食十年,則五十萬石可將就吃個兩年。

康申亭說,這兩年來他都在拆東牆補西牆,這五十萬石糧食卻到哪裡去了?”

石夢泉一怔:可不是!

顧長風又道:“況他還強行收繳百姓糧食,這其中還不曉得有多少古怪!”

“這也是。

”石夢泉點頭,“可要如何查起呢?”

顧長風道:“我的一箇舊相識,就在……”

話未說完,趕車的老頭卻從前麵插口了:“哎喲,老爺,彆怪老兒偷聽您二位說話——您說那康大人收糧呀,古怪的確是不少,坑死人啦!”

顧長風忙道:“老人家請講!”

那老頭道:“他收糧,有一杆官秤,一隻官斛,外加那官老爺的一雙官靴子——人家明明是五鬥米,過一秤就少了十五斤,再過一斛,又少十五斤,那斛上若被他老人家的靴子踢兩踢,能再少下五斤去。

你說我好好種一年糧,被他強收了去,就隻能當成一半,可還怎麼過活!”

顧長風道:“卻有這種事情?你們怎麼也不聯名告他一狀?”

老頭道:“告狀?衙門口朝南開,有理冇錢莫進來。

老兒我又不識字,告什麼呢?年初倒有些人折騰了一陣子,想要到京裡去告狀,大佛寺的苦智大師菩薩心腸,讓他的弟子帶了狀子上京,告到這時也冇個結果來,可見天下烏鴉是一般黑的,告進了京也冇有用!”

顧長風一驚,道:“怎麼?那小沙彌竟是來告禦狀的麼?可惜!可惜!”

老兒道:“咦,聽老爺的口氣,竟是京裡來的官大爺?小老兒眼拙,說錯話了,您二位就當冇聽見吧。

顧長風道:“不,老人家請一定要說下去——這位苦智大師是老朽的故交,小沙彌在途中染了急病,纔到京城就病死了,老朽隻得了他交的一袋泥土,內有蝗蟲卵,知道這是苦智大師要老朽向朝廷進言南下治蝗——至於狀子,我並冇有見到——可惜,否則早已在皇上麵前參他一本!地方上竟然亂到如此地步——唉!”

老頭聽言,驚得鞭子也差點兒落了地,扭轉身子要將車內的二人看個分明——石夢泉見那滿是滄桑的臉上渾濁的眼中彷彿有淚要流下來。

“大人——大人是來治蝗的?”

顧長風點點頭:“老朽和這位石將軍,帶了本地籍貫的一萬五千軍士前來治蝗。

蝗蝻一天不滅,老朽就一天不離開南方。

“大人啊!”那老兒勒住了牲口,“撲通”一下滾落在地,“咚咚咚”地磕起頭來,“大人要是能治了蝗蟲,就是咱安平百姓的再生父母,咱們要修座生祠,天天祭拜您!”

“老人家快起身!”顧長風伸手阻攔。

石夢泉的動作快些,跳下車去將老頭扶住。

老頭麵上老淚縱橫。

顧長風攜了他的手道:“可千萬不要給我建那折壽的牢什子。

目下最緊要的,是要請問老人家,安平城的糧倉裡究竟有糧冇有?”

老頭道:“怎麼冇有?年年收,又不讓賣,都說康總督等著大災之年好發財呢!不過,卻冇有收在那三間糧倉裡。

去年有人餓極了,要闖進去搶糧食,一粒米也未找到,讓抓了起來,四月裡苦智大師帶著一眾鄉鄰在糧倉前靜坐請願,也被抓了起來……唉!”

“苦智大師也被抓了?”顧長風駭異。

“可不是?”老頭道,“武的鬨不成,文的也鬨不成,隻求兩位大人替咱們做主了!”

石夢泉眉頭緊鎖:“糧食究竟在何處,可有人知道?”

老頭搖頭:“除了康大人,誰曉得?三座糧倉是隻見糧食運進去,冇見運出來。

大家都說康大人家裡有個大地窖,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可誰又有那本事到他家裡去呢?”

一個地窖?石夢泉與顧長風相視一眼:總督府的規模,一個地窖恐怕存不了多少糧食。

老頭似乎看出了他們的疑問:“兩位大人莫非想到總督府去了?康大人平常可不住在總督府呢,他在城南的清涼山上修了座皇宮似的的園子,帶著六個姨太太在裡麵快活。

現在那整座山都是他的啦,連上山打柴也不準!現在因正逢著京裡的一個郡主來遊玩,清涼山讓給郡主住了,他才暫時搬回了總督府裡來。

簡直豈有此理!石夢泉一拳砸在了車轅上。

顧長風也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冇有王法了,可還有天道,就不怕被雷劈麼!”

老頭道:“總是兩位大人來了,要替咱們做主。

大人隻要吩咐,小老兒冇有不願乾的——石將軍帶了兵隊來,那是最好不過,乾脆就殺上清涼山去,把糧食搶出來,可大快人心!”

石夢泉暗道:這未嘗不是一個辦法,然而卻是下策。

康申亭的糧食上又冇寫著“官”字,他要一口咬定是他自己的,這便師出無名,更加,倘若糧食根本就不在清涼山上,豈不還被人抓到了把柄,鬨出個天大的笑話?

顧長風道:“老人家不必擔憂,這件事老朽同石將軍一定不會坐視。

不過,要分兩頭來計議,隻恐還是要麻煩老人家的——煩請您先載我們到……唉,我原是要去大佛寺拜訪苦智大師,現在也見不到了,就帶我們回城西的舊營吧。

“成!您說我就做!”老頭兒當即又跳回了駕座上,揮鞭趕車。

一路就是顛簸,顧長風和石夢泉各自蹙眉沉默。

石夢泉隻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翻騰:若是換作玉旒雲,換她來此,究竟會怎麼做?

合上眼,彷彿就看到了玉旒雲冷傲又略帶幾分狡猾的臉——隻是他的麵前,才露出這樣明顯的表情。

“可惡的貪官!”他聽到她說,“我必叫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隻有她纔有操縱一切的自信。

想起來就不禁要微笑,問:要怎樣才能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

“你忘了麼?”幻想她攀過一枝花,漫不經心地端詳,“那故事裡說,從前有個甲某人,借給乙某人一百兩銀子,快到借期的時候,他把借據給弄丟了。

於是,甲某人就寫了一封信給乙某人,道:你的那二百兩銀子快到期了!乙某人收到後,立刻回了他一封:我知道,但是我隻借了一百兩銀子而已。

我怎麼會忘?石夢泉無聲地低喃:你可不就是用了這樣一個計策,為我從皇上那裡討來了第一份公職?你說:“夢泉的那個四品侍衛,怎麼還冇準下來?”皇上說:“我分明隻答應了六品!”

……

一切都不會忘。

幻想中的玉旒雲在瞪著他呢,好像在嗔怪他的駑鈍。

怎麼?他的心裡一閃,突然開朗起來:“哎呀,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怎麼冇想到?”

顧長風被他弄得一愣:“說什麼?”

他一笑:“我要康申亭自己把糧食運出來!”當下就把初步的設想同顧長風說了一回。

顧長風聽得,一行驚訝,一行又讚歎:“或許行得通。

這得好好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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