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張至美夫妻來到了太師府,略略客套了一番,用了茶,公孫天成就被引到書房拜見牟希來太師。
這老者年紀雖大但是精神矍鑠,尤其渾身上下的一股氣勢,讓人立刻就感覺到他是個三朝元老。
他是段青鋒的老師,至少是名義上的,公孫天成想,不知道他對結盟的事知道多少,態度如何?
到這個時候也隻有走一步算一步,隨機應變。
張夫人給雙方做了引見,自言公孫天成是蓬萊國特使,前來洽談與於歐羅巴珍珠生意之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講完了,卻不走,好像是特意要叫丈夫見習見習官員是如何談判似的,押著張至美陪坐一邊,等公孫天成開口。
公孫天成想,若是現在直接說明自己的真實來意,未免顯得突然,牟希來恐怕也難以接受,說不準就把他當成瘋子或騙子。
要用什麼計策好呢?他足智多謀,略略一思量,就計上心來,隧朝牟希來一禮,將方纔那番“商場”、“戰場”、“盟友”、“敵人”的話又說了一遍。
牟希來拈鬚不語,顯然是覺得這些理由雖然無懈可擊,卻也不足以說動他放棄西瑤對珍珠的壟斷計劃。
公孫天成這時就好像一個願為國家鞠躬儘瘁的忠臣,為了民生社稷用儘自己的全力想要說服牟希來。
他說到珍珠與采珠百姓的衣食住行,珍珠與國家的稅收,又由稅收說到官員的聘用,鰥寡孤獨的奉養,寺廟和學堂的修建——總之是一句話:倘若西瑤壟斷了賣往歐羅巴的珍珠,蓬萊國是采珠人就要無米下鍋,國庫收入會銳減,接著惠民屬、善堂、義學都將無法維持,許多人會流離失所——西瑤是全民信佛之國,應當積德行善,怎能做此不義之舉?
“貴國尚有茶馬生意,”他道,“而我國百姓十之**捕漁采珠。
每當六月采珠之時,海麵上小船緊緊相挨,幾乎連成一片浮島——牟大人若見此景象,就知采珠對敝國有多麼重要了。
”
一番話說得情、理兼備。
張夫人自幼看多了官員們的陳詞辯論,雖然自己不能參與,卻曉得分辨厲害的說客於笨拙的書生。
她聽出公孫天成必是此中行家,於是看了丈夫一眼,意思是:瞧見了冇?還不學著點兒?
可是張至美滿心隻有戲文,人雖坐在房中,魂卻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
張夫人見了不禁直瞪眼。
“斌兒,”牟希來忽然道,“為父和這位公孫先生恐怕需要長談。
你還是陪著至美回後麵讀書去吧。
”
張夫人怔了怔,纔要問原因,張至美卻已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張夫人也不便違抗父親。
於是夫妻雙雙離開。
待他二人消失門外,牟希來就輕輕把兩手一叉,沉著臉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公孫天成彷彿不明白似的望著他:“牟太師的意思是?”
牟希來一聲冷笑:“采珠的季節是秋末冬初,天下各國皆是如此。
你竟然說蓬萊國在六月采珠,可見滿口胡言。
你到底是什麼人?混到老夫的家裡有何企圖?若不從實招來,老夫可要叫人將你拿下了。
”
公孫天成不慌不忙,站起身來,向牟希來深深一禮道:“在下楚國使節,本該依規矩好生拜見太師,隻因有情勢特殊,不得已而出此下策,請太師見諒。
”
“楚人?”牟希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究竟是什麼情勢?你們楚人來到我國一向不都是耀武揚威地以天朝上國之姿麼?如今竟要冒充蓬萊國,低三下四?而既然要冒充蓬萊國,卻連該國究竟是何都不仔細研究,莫非覺得我西瑤人都是蠻夷,所以很好哄騙?”
公孫天成垂著頭,所以牟希來看不到他麵上一閃即逝的微笑:他雖然對蓬萊國知之甚少,但卻知道采珠的季節是秋末冬初,之所以要說六月采珠就是為了讓這位老太師“識穿”自己的身份——他雖不曾入朝為官,但是早年在於適之身邊看透了官場,後來遊曆四方經曆了江湖,這幾年走街串巷見識了市井,已練就看人的本領——牟希來這樣的人,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上坐久了,不免生了驕傲之心,覺得除了皇帝,冇有一個人敢耍自己,也冇有一個人耍得了自己。
公孫天成今用此計,一方麵讓這位太師有機會顯示他見識廣博,在大國的欽差麵前賺足了麵子,另一方麵,他“戳穿”了對手的假麵,得意忘形,必然疏於追究到底對方為什麼會如此容易就被自己識破——好比武夫動起手來,常有一方“賣個破綻”,對手急於進攻,最後就落進圈套中。
“怎麼?”牟希來道,“尊使是楚國的欽差大臣,不屑答老夫的問題麼?”
“豈敢!”公孫天成道,“在下此來……”他頓了頓,放低了聲音,道:“請問太師,太子殿下可回臨淵了麼?”
牟希來愣了愣:“太子殿下在萱懿山莊陪老太後,現在不在京城。
”
公孫天成道:“不知太子殿下幾時歸來?”
牟希來道:“老太後幾時痊癒,殿下就幾時歸來——尊使到底來我國有何貴乾?一直要打聽太子殿下的下落?”
公孫天成並不回答,隻是笑道:“百善孝為先。
太子殿下躬親侍奉祖母,實在叫人敬佩。
都是太師你教導有方啊!”
牟希來冷笑一聲:“你到底有何企圖還是明說的好,拐彎抹角的恭維老夫,老夫可不會上你的當——我西瑤朝中誰不知道老夫教導不力,太子成日流連風月之地?他日太子登基,若不能做個利國利民的好皇帝,老夫惟有一死以謝天下。
”
公孫天成就是想試試他是否知道結盟之事,聽他這樣說話,彷彿對段氏在北方的作為一無所知。
不過也不敢太快下結論,就又進一步試探道:“太師過謙了,太子殿下心繫社稷,為國奔波,而且既通觀大局又足智多謀,實在是難得的治國之才呀!”
牟希來瞥了他一眼:“尊使是在諷刺老夫麼?”
公孫天成仔細審視他的眼神,並不像是在作假——如果段青鋒意在讓楚、樾兩國使節同來臨淵,而牟希來又參與此事,他見到楚國使節決不應該是如此反應。
看來他對此事的確是一無所知的。
段青鋒為何要瞞著老師呢?是了,這牟希來也是死去段青錚的老師啊!
在一個朝廷中,倘若儲君之外還有其他王子,就會形成“太子黨”和“親王黨”——並不是說太子和其他的皇子間一定要有矛盾,兩黨的形成完全是因為個人為著自己的利益打算,選擇了不同的主子——通常位高權重的大臣和出身顯貴的世家子弟是太子黨,而出身低微有野心有本領卻不得誌的人就集結在其他皇子身邊形成親王黨。
太子黨的人隻要等到太子登基,他們也就順理成章的繼續飛黃騰達下去,自父及子,萬世不絕。
而親王黨的人如果走正途,恐怕永無出頭之日,隻有劍走偏鋒棋行險著,希冀朝廷的權力分配來的大變動——比如太子突然被廢,他們就能頃刻翻身。
當然,廢太子黨也不會閒著,雙方定有一場惡鬥。
這幾乎可以說是被曆史無數次證明瞭的公理。
段青錚突然死亡,而一向被視為妖孽的段青鋒一夜之間成為王位的唯一繼承人,分析這些怪事,西瑤朝中明裡暗裡太子黨和親王黨之間有過怎樣的爭鬥,不難想象。
公孫天成暗暗一笑:這條權勢爭奪的公理,放之四海而皆準,現在儲位易主,原來段青鋒身邊的人必然欣喜若狂,隻等他登上王位便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原來段青錚身邊的人,除非選擇投靠新儲君,否則隻有死路一條。
牟希來看來和段青錚情誼頗厚,而和段青鋒之是掛名師生,他懷念故人而抵製新主。
段青鋒多半是弑兄篡位,對於兄長的舊臣自然存了七分戒心,他這樣一個連橫合縱的大計劃,自然不能叫對頭知道。
符雅說過,牟太師是西瑤朝中地位最高的大臣,朝中文官多是他的門生,若能爭取到他,就等於爭取到了半個西瑤。
公孫天成因拱了拱手,道:“在下豈敢說反話諷刺太師?在下有幸在涼城與太子殿下會麵,他文韜武略,足智多謀,實在讓在下佩服萬分。
”
這句話還的措辭很謹慎的——並不提結盟之事,最後再試探牟希來一次。
牟希來皺起眉頭:“你滿口胡說些什麼?太子殿下如何同你在涼城見麵?他又有什麼文韜武略?”
聽他此語,公孫天成一發確定自己的猜測了,道:“太師何出此言?太子殿下奉了貴國皇帝之命來與我國結盟。
他親自與我國大學士程亦風程大人商定結盟條件,白紙黑字寫了下來——難道有人冒充太子不成?”
牟希來果然一怔,但又冷笑道:“胡說八道,怎麼可能有如此荒謬之事!”
公孫天成道:“太師,你這話是何意思?盟書還在老朽手中,哪裡荒謬了?”說時,自懷中將那捲帛書取了出來,交到牟希來的手中。
牟希來見他言之鑿鑿,將信將疑,把那帛書展開來看,麵色陡然一變,旋即又斥道:“這決不是太子殿下寫的,也不是我西瑤朝廷任何一個官員的手筆。
”
公孫天成本也就冇有指望他會一口承認,因道:“哦?太師如何確定?”
牟希來道:“朝廷文書必要正楷書寫。
我國所有朝廷書記官都臨《玄秘塔碑》,務求寫出來的字整齊劃一,辨彆不出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寫這篇所謂的盟書的,雖然字形是正楷,但骨子裡卻是行草,輕浮得很,所以必不是出於我朝。
”
公孫天雖然精通琴棋書畫、五行八卦,但最重還是經濟之學,對著些難以治世的玩意兒並不十分癡迷,所以雖然將盟書看了許多遍,倒不曾留意書法。
此時聽牟希來一言,再仔細看看,果不其然。
隻是天下人寫字,即使臨同一本帖子,寫出來的還是各有各的脾性,怎麼可能個個和《玄秘塔碑》完全相同,彷彿都出於柳河東之手?牟希來這一辯未免牽強。
況且,雲蠶絲帛、曼佗羅香墨,這些都是西瑤禁宮之物,符雅能識得,牟希來自然更加一眼就認出。
這個還能賴得掉麼?就算不是正式的朝廷文書,那也總是朝廷裡來的。
“太師認得太子殿下的字麼?”公孫天成問。
牟希來道:“自然認得。
但這也不是太子殿下的字。
”
公孫天成道:“那這個呢?”他取出了段青鋒留給程亦風的那封信:“當日這位自稱是貴國太子的青年來拜訪程大人,留下盟書要大人呈交朝廷。
次日大人去尋他,就得了這封信。
”
牟希來展開看了一眼,麵是立刻顯出了既尷尬又惱怒的神氣。
這表情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思。
公孫天成看他還如何推托。
“這又是什麼人,如此膽大包天厚顏無恥?”牟希來罵道,“他模仿太子的筆跡倒惟妙惟肖,不過太子縱然荒唐,卻冇有斷袖之癖,他決不可能給你們程大人寫這樣的書信。
”
“太師不必動怒。
”公孫天成道,“我們程大人也冇有那龍陽之好。
他看這兩段詩經再一聯絡那盟書,便知道是太子殿下邀他親到臨淵來結盟。
隻是他事務繁忙,無法離開楚國,所以就派在下前來。
”
牟希來將書信、盟書都還給公孫天成:“程大人高才,老朽可看不出這封無恥的信有什麼玄機。
既然連這盟書都是假的,這封信究竟是何意思也就難以考證。
讓尊使白跑了一趟,實在是抱歉。
”
公孫天成本想說“這青年有一雙綠眼”,但是轉念一慮:這牟太師和段青鋒的關係似乎非常之差,如果一味地強調段氏的結盟意圖,隻會使人家愈發反感——就看現在牟太師如此態度,實在也有些蹊蹺——作為一國之重臣,首先考慮的應該是國家之利益,而不是私人之恩怨。
本來高高在上的楚國紆尊降貴來請求結盟,此舉已經暗示了承認西瑤獨立,那盟書上的條件又如此優厚,按理牟太師應該抓住機會好好考慮纔是,他卻這樣牴觸……
須得試他一試。
公孫天成因道:“怎麼會白跑呢?至少見識了沿途的風土人情,又得以拜見太師。
至於這結盟之事……唉,也怪我們事先冇有徹查,看到盟書就信以為真,兩殿六部都議論過了,監國太子也用了印,這笑話可……不知太師以為,什麼人會有這樣大的膽子?又會不會是貴國朝中當真有人想和我國結盟,所以就借太子之名呢?”邊說邊留心牟希來的表情。
牟希來隻是皺著眉頭,似乎正考慮著彆的什麼要緊之事,過了片刻才答道:“老夫不知此為何人之所為。
不過,我國有‘不參戰,不結盟’的國策,決不可能出兵介入貴國和樾國之間的爭鬥。
所以這事,不會是我國朝中任何人做的。
”
不參戰,不結盟?公孫天成萬冇有想到會有如此奇怪的理由,如此荒唐的國策:天下擾擾,哪個國家可以獨善其身?
牟希來見他驚詫的表情,道:“怎麼,這國策有何奇怪之處?你們就隻曉得連橫合縱,東征西討,我西瑤舉國上下卻更愛安居樂業。
管你們如何爭鬥,我們隻做我們的生意。
永遠中立。
”
“安居樂業?試問天下百姓誰人不想?”公孫天成道,“不過,你不犯人,怎知人也不犯你?目下樾國急速擴張,玉旒雲狼子野心,恨不得一天之內就滅了我楚國。
到那時侯,唇亡齒寒,太師不擔心她又揮師南下,進攻西瑤嗎?”
牟希來略一愣,道:“這是我們西瑤的事,還用不著你們楚人來操心。
尊使莫非是想老夫將錯就錯,稟奏皇上簽了這盟書麼?連國策都違背,那國家還成何國家?老夫決不做這禍國殃民之事!”
這句話說的哪裡像是辯論?簡直如同小孩子吵架詞窮時的意氣之言——決不是一國太師應該說的。
公孫天成不禁一皺眉:莫非西瑤早已經和樾人有約在先?
事態頃刻間變得有如迷霧一般:段青鋒和牟希來究竟有冇有矛盾?是他們分彆和樾人聯絡,還是根本從一開始就是同一任務?玉旒雲是誰請來的?
越是千頭萬緒,就越是能顯出人的本事。
公孫天成的思緒隻是稍稍混亂了刹那,就又清晰了起來:第一,段青鋒在涼城企圖掩護玉旒雲,所以玉旒雲一定是他請的。
第二,段青鋒的確是向程亦風發出了邀請,所以,讓兩國使節同時來到西瑤必然是段氏之計劃。
第三,假如牟希來和段氏假裝有矛盾而實際合作無間,則應該明白楚、樾兩國使節同時出現在臨淵的意義——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則牟希來應該設法安撫公孫天成,而不是一口回絕結盟的要求。
況且,牟希來由始至終都有掩飾不住的驚愕,可見對段氏計劃一無所知。
因此,如果西瑤有另外一個集團想和樾國結盟,他們的行動和段青鋒的計劃是無關的。
而牟希來和段青鋒的關係也應該是真的不融洽。
那麼,現在他知道了段青鋒揹著他做的事,會如何?
一步一步地推測到了這一條上,公孫天成隻覺豁然開朗:段青鋒這個年輕人愛戲成癡,入戲太深,以為隻要本子寫得巧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按照他所寫的來發展。
在臨淵這樣一個小小的戲台上,他竟企圖把當今天下幾乎所有的名角兒都請來,唱一出驚心動魄的大戲。
殊不知戲寫得再高明,也控製不了戲子的心思。
隻要有一個戲子決心不再按照預定繼續下去,整的戲就要麵目全非。
他的這齣戲,恐怕冇有一個戲子會真正做他的牽線木偶!
好!很好!公孫天成暗笑:本來我為鷸蚌,彼為漁翁,如今風水輪流轉,可要調轉過來了!
想著,他對牟希來道:“太師說的也有道理,結盟和聯姻都貴在兩相情願。
既然貴國有國策祖訓,我國又怎能勉強?何況這事開頭就是一場誤會。
在下回到涼城,一定據實稟奏聖上,另外徹查究竟。
”
牟希來道:“如此甚好,隻是麻煩尊使。
”見到公孫天成似乎有就此告辭的意思,卻又挽留道:“尊使既然來到我國,老夫該一儘地主之誼。
尊使不如就留在寒舍,先事休息再回國不遲。
”
這葫蘆裡又是賣的什麼藥?公孫天成雖然急著要去佈置下一步的行動,卻也不敢推辭。
隻道:“太師盛情,卻之不恭。
”
牟希來對他的招待有如上賓,張至美這糊塗蟲還以為公孫天成當真隻憑三寸不爛之舌用些天花亂墜之言把自己的泰山大人糊弄住了,對他佩服的五體投地。
而張夫人見父親如此款待公孫天成,也覺得這個“蓬萊國使者”不簡單,因而並不反對丈夫和其人交往。
張至美喜不自禁,次日一早就來找公孫天成結拜兄弟。
公孫天成雖然心中覺得好笑,不過以為這癡癡傻傻的公子哥兒還可利用,就同他跪拜天地義結金蘭。
張至美送他一個碧玉扳指為禮,公孫天成身無長物,就道:“不如老哥哥我作首詩來紀念今日吧,希望賢弟不要笑話。
”
張至美道:“我怎麼敢笑話大哥?是大哥彆笑小弟的禮物俗氣纔是——對了,大哥說在蓬萊國也看過太子殿下的詩,你喜歡他的哪一首?”
這可把公孫天成給問住了:“不知賢弟喜歡哪一首?”
張至美道:“隻要是殿下寫的,小弟都讀得滾瓜爛熟。
要知旁人寫詩填詞,或者婉約,或者豪放,偶爾兩者兼有的,還是以一家見長。
而太子殿下婉約時柔腸百轉,豪放時氣勢乾雲,寫應製詩能不失規矩,而作打油詩諷刺世俗又辛辣犀利,實在是非常人所能及啊!”說著,就滔滔不絕地背了十來首。
公孫天成隻隨口附和著讚了幾句,就問:“太子如此喜好詩文,平素可結交了許多文人雅士麼?”
張至美搖搖頭:“太子殿下傲視天下,如何看得起書生?他曾說天下無人能做他的知音,所以他隻交兩種朋友——其一是床榻上的朋友,就是那各地的歌妓舞娘,其二就是酒桌上的朋友,乃是一群喜愛喝酒又會行各種酒令的子弟。
”
以一人之力何能做今日之事?這群所謂的酒肉朋友應該就是段青鋒的黨羽了,也許可以打探打探段氏下一步的計劃。
因笑道:“張賢弟如此崇拜太子,做床榻上的朋友卻是不可能的,大概可以做酒肉朋友?”
張至美遺憾的一笑:“我還冇那個福分。
太子殿下挑朋友的標準誰也摸不透——要是能知道他喜歡和什麼人一起喝酒,我早就挖空心思變成那樣的人了。
”
“這話怎講?”
“太子殿下的酒友無奇不有。
”張至美回答,“有做官的,也有做乞丐的,有出身顯赫的,也有不名一文的,有說話文雅的,也有臟話不離口的,有千杯不醉的,還有一口就倒的——不知他和這冇酒量的人一起喝酒有什麼樂趣。
反正,這些人各各不同,想不透為什麼他們就能和太子殿下稱兄道弟,而最奇怪的是,其他還有跟他們差不多的人,殿下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
“哦?”公孫天成理會得其中的奧妙——張至美所看到的不過是其表麵而已。
“張賢弟要做乞丐怕是很困難,做官倒是近水樓台——不知太子殿下結交的是些什麼官員?”
“文官裡有戶部侍郎柳成舟、兵部侍郎華其書、工部侍郎汪必達和禮部侍郎關和。
武將中有水師白龍營督統梁鼎和黑龍營督統姚益。
”張至美對段青鋒的事瞭如指掌,又接著把這幾個人各是什麼出身,行為舉止有何特點,平素又有什麼嗜好一一都跟公孫天成說了——果然不出公孫天成的所料,這些原該屬於“親王黨”的人,除了姚益出身名門之外,其他都是庶民。
“他們平時也去綠窗小築看太子演戲麼?”
“怎麼不去?”張至美道,“他們有時還陪著太子演戲呢。
這幾個人也幾乎和太子一樣,幾乎都以綠窗小築為家,幸虧他們都未娶妻,否則家裡還不醋海波瀾翻了天?哎呀——莫非太子隻和冇娶妻的人結交?那我可怎麼辦?”
這人崇拜段青鋒都快成癡了!公孫天成忍住笑,道:“我看是湊巧罷了。
哥哥我彆的本事冇有,看人的本領多年來卻練就了。
賢弟若是不棄,就帶哥哥去見識見識這些個酒肉朋友,或許哥哥能看出什麼門道來幫助賢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張至美一聽,眼睛都要發出光來:“妙極!妙極!咱們這就上綠窗小築去!”說時就整理衣衫和公孫天成出門。
隻是二人才走到花園中時,就見牟希來和好幾個老者沿著小徑迤儷而來,看到他們就招手道:“哎呀,尊使!老夫正要去請你——來,來,來,我同你引見這幾位大人。
”話音落時已到了跟前,介紹身後吏、戶、禮、刑、工五部尚書。
“原本要把兵部的卓尚書也請來一聚,”牟希來解釋道,“不過他卻出門去了,實在是不巧,尊使可是難得來到我國一回……”
公孫天成打著哈哈:“有禮有禮。
叫這麼多位大人專程跑一趟,實在折殺在下了。
”
那些官員也都笑,說“哪裡哪裡”。
才客套著,那邊又過來了三個人。
當先的兩個年紀雖然也有五六十,但是走路昂首挺胸,可見身板硬朗,一望而知就是武將。
到得跟前,牟希來一介紹,果然是水師提督和步兵將軍,也是特地來“拜會尊使”的。
而後麵跟著的那個較年輕的看來就不像是個有來頭的人物,牟希來也隻是問他道:“怎樣?萱懿山莊那裡是什麼個情形?太子殿下在麼?”
那人回答:“在。
”抬眼看了眾人一下,又補充道:“小人親見太子殿下在萱懿山莊中。
正在排演儺戲呢!”
“儺戲?”一個官員問道,“那就是戴著麵具了?怎麼就知道那是太子?”
這人回答:“起先是戴著的,後來卓大人來了,找太子殿下商量祭祀晉王的事。
殿下當然就把麵具拿下來了。
小人可看得真切。
”
牟希來似乎是不經意地瞥了公孫天成一眼,又追問道:“你當真看清楚了?太子殿下身邊養的那群戲子可不簡單,上次扮皇上把咱們一群半截入土的老人嚇得差點兒全都歸了西,這一次……”
“大人放心。
小人雖然冇有十足的把握來拍胸脯,可是卓大人還能認錯麼?”
“這倒是……”牟希來似乎還有疑慮要征求人意見似的,又轉過臉來看公孫天成。
他女婿張至美摸不著頭腦道:“各位大人,你們在說什麼呀?”
公孫天成卻早就看透:牟希來是找了這群人做場戲來安撫自己呢!西瑤雖不想和楚人結盟,卻也不想和楚人結怨,否則兵戎相見可就麻煩——如此好好的招待了一番,得文武要員噓寒問暖,公孫天成就不至於滿腹怨氣回涼城和楚王訴苦。
現在又找人證明段青鋒確在萱懿山莊,意思無非是:之前遞盟書之事純屬旁人惡作劇,和西瑤半點關係也冇有。
原來全西瑤的人都喜歡做戲!公孫天成暗笑,但轉念一想,其實權利場中誰人不在演戲?隻不過有高明的,也有拙劣的。
段青鋒本事雖還不錯,但太過自大。
其他的這些人,實在是三流水準。
他不可察覺的一笑,道:“太師是專程派人去萱懿山莊的麼?何必如此麻煩。
”
牟希來道:“不麻煩,不麻煩。
畢竟尊使遠道而來,這件事不查清楚誰也不好交代。
老夫昨夜前思後想,覺得還是上萱懿山莊查一查好。
若真的是敝國的過失,自然要向尊使當麵請罪,還要寫一封請罪信給貴國皇上,若然不是……”
“嗬嗬,”公孫天成不待他說完,就笑道,“太師還說什麼‘若然’?現在都查清楚了,自然不關貴國的事——其實不瞞太師,在下昨夜也確實心存疑慮,如今卻全然打消了。
這就回國去稟奏聖上,徹查此事。
”
“消除了誤會最好。
”牟希來道,“不過尊使也不必急著走。
難得到西瑤來一趟,我們無論如何都該儘些地主之誼。
如今天下還算太平,尊使若冇有要緊的事,不妨就在老夫家裡多盤亙幾日。
還有老夫這個不成材的女婿,和尊使倒是非常投緣,尊使不棄,替老夫開導開導他,如何?”
聽了這話,公孫天成不由一愣:雖然完全是客套,語氣也隻是淡然,可眼神卻是命令的,不容人反對:這如何是場麵上的留客?這是要把他軟禁起來呢,原來這個牟希來也不簡單!這一招既可將他作為獻給樾人的一份禮,又可用做煞段青鋒銳氣的工具,即使用不上,也不叫他破壞西瑤的計劃,將來縱放回了楚國去,享受了好吃好住前呼後擁,也抱怨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真是進可攻,退可守,狡詐異常。
不過,既已看穿,豈有被人玩弄於股掌的道理?謀臣鬥智,能棋逢對手也是一種樂趣。
公孫天成便露出了些為難的表情——彷彿是要開口婉拒,但又害怕惹來殺身之禍,如肉在砧板上,由不得自主了,最終,勉強地點了點頭,道:“那……在下隻有叨擾了。
”
事情果然如公孫天成所料,一連三天,白日裡張至美纏著他問東問西,夜晚就有衛兵在他的房間四周巡邏,生怕他能插翅而飛。
而牟希來就天天和一些大臣在書房裡聚首商議——可見那什麼段青鋒身在萱懿山莊的事是假的,他們連段青鋒的影子也冇見到,這群人推測出太子必然是揹著他們北上遊說去了,自己的計劃被打亂,急得快把鬍子都要揪光了。
公孫天成暗暗發笑,卻不著急:反正他下一步的計劃是要去見段青鋒,而段氏既然精心籌劃了這一齣戲,在不等所有的戲子到齊之前是不會鳴鑼開演的。
隻是,也不能老耽擱著,還是得早去太子府,以防節外生枝。
這脫身之法,還得從書呆子張至美身上尋。
於是就慫恿張至美一起到綠窗小築去。
這傻子聽了連連搖頭:“公孫兄,你就彆招我了。
冇看這兩天我娘子為了叫我在家裡好好讀書,讓嶽父大人派了這許多士兵看守?上次在綠窗小築被她抓到,肯定把她氣壞了。
我看還是等風頭過去了……再說,現在太子殿下也還冇回來呢。
”
公孫天成道:“不是想在那《彼岸花》中爭個一席之地麼?等太子回來了,戲都開演了,哪還來得及?許多事,是可遇而不可求,一輩子說不定就這一次呢!”
他這樣一說,張至美真是心癢難熬:“可是……叫夫人和嶽父大人知道了,那就……”
“為何要叫他們知道?”公孫天成笑道,“老哥哥我自有妙計——”便叫張至美吩咐下人去抓藥,隻說公孫天成不習南地氣候,腿腳風濕發作,腸胃卻內火難祛,因此要胡蔓草五錢治風濕,又要綠豆、金銀花和甘草下火。
張至美雖然聽得如雲裡霧裡,但是知道公孫天成足智多謀,於是照辦。
到了下午,下人果然把幾味藥給公孫天成帶回來了,且道:“大夫再三叮囑,這個紅紙包裡是胡蔓草,那個白紙包裡是金銀花,樣子差不多,可是胡蔓草有劇毒,隻能外用,千萬不可弄混了。
”
公孫天成道:“多謝提醒。
”便吩咐把綠豆、金銀花和甘草煎湯,用茶壺裝了,對張至美道:“好香爐拿上一個,咱們到花園的後門口吟詩作對去。
”
張至美不多問,依言而行。
兩人一出房門,衛兵們就遠遠地攆上了,待他們到後門口坐定了,焚上香,擺好茶具,旁邊已經圍了十來個士兵。
張至美不無擔心地道:“公孫兄,我看這事,怕不成吧?”
公孫天成哈哈大笑:“怎麼不成?來來來,各位軍爺辛苦了,在下特製了花草茶,請大家來飲一杯——”
這些人都是牟希來安排監視他的,見他走到了後門口,又請大家喝茶,如何不懷疑這茶水中動了手腳?冇有一個敢上前的。
公孫天成見了,搖頭而笑:“不賞臉?那也好,這茶可是在下精心炮製的,張賢弟一定要喝一杯才行。
”
張至美冇心機,見他給自己斟茶,就端起來喝了,覺得苦中有甘,清涼無比。
公孫天成也陪了一杯。
飲罷,又給張至美斟滿。
兩人就這樣你來我往,冇多久,就將一整壺藥茶喝光了。
這時張至美隻覺得肚子鼓脹,想去茅房,但一看那十來個士兵,個個晃悠悠搖搖欲倒。
他纔要驚呼,便有四五個士兵“咕咚咕咚”栽了下去。
“哎呀,公孫兄,這是……”話還未說完,剩下的幾個也淅瀝嘩啦全都躺倒。
“這……這……”張至美麵無人色,“公孫兄……他們死了麼?這……”
公孫天成道:“放心,隻是睡著了,不到明天中午醒不過來,咱們足可以溜去綠窗小築了。
”
“睡著?”張至美還不信,跑到一個士兵跟前試了試鼻息,果然不假,才問:“怎麼就睡著了?莫非戲裡說的‘催眠妖法’是真的?”
公孫天成一壁拉了他快速步出後門一壁道:“什麼催眠妖法?我不過是把胡蔓草放在香爐裡燒了。
那煙會使人昏睡,而綠豆、金銀花和甘草所煎之湯可以解毒。
我請他們喝,他們都不肯,這就是自作自受啦!”
張至美才也明白了箇中奧妙,佩服無比:“先生滿腹學問,要是來寫戲一定精彩絕倫。
”
公孫天成道:“說起來老哥哥我的確也有些拙作,不過都還留在客棧裡。
張賢弟如果想看,我這就去拿,我倆稍後在綠窗小築碰麵,如何?”
張至美當然不疑有他,一口答應,兩人就此告彆——他這以後自然到綠窗小築空等一場,灰溜溜回到太師府時,牟希來早就發覺了士兵被公孫天成毒倒,暴跳如雷,吩咐人立刻去捉拿公孫天成回來的同時,也還要騰出嘴來痛罵女婿一頓。
而張至美到那時還以為公孫天成隻是蓬萊國的樂官,回客棧取東西耽擱了——要不就是迷了路,完全不明白嶽父大人為何要罵自己。
牟希來問到他,公孫天成去的是哪間客棧。
他又渾然不知。
這太師嶽父自然隻會更加把女婿罵個狗血淋頭。
公孫天成自是看不到這些的,也毫不關心。
他到客棧找到了自己同來的隨從,立刻就趕去了太子府。
直接遞上了盟書和楚國欽差使者文牒,守衛通報進去,未己,就有一個太監迎了出來道:“奴才張鬱德,是此間總管,尊使是一個人麼?怎麼不見程亦風程大人?”
公孫天成道:“程大人日理萬機,脫不開身。
請問太子殿下何在?”
張鬱德道:“孝文老太後欠安,太子殿下到萱懿山莊去了。
”
“哦?幾時回來?”
“總要兩三日吧。
”
段青鋒比公孫天成早離開涼城,就算不比他早到,這兩日也應該回到西瑤的。
為著牟希來大張旗鼓地搜尋,他躲起來並不奇怪,如今公孫天成上門他也不露麵,隻有一個原因——玉旒雲還冇到。
鷸蚌才具其一,漁翁自然不便出場,否則不是被鷸啄了,就是被蚌夾了,是折本的生意。
公孫天成暗想:好,老夫就休息休息,等著看你塌台。
張鬱德殷勤地將公孫天成安排在了整座太子府最幽靜的一處院落,月門上一塊匾額,寫著“非人間”三個字。
領路的太監解釋說:“這兒原來叫養元居,是太子殿下才改的。
先生彆以為不吉利,其實……反正太子說裡麵學問很大,是好話。
”公孫天成早已看出是出自謫仙詩“桃花流水窅然去,彆有天地非人間”,這其中的意味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
他當然也就笑笑:“明白了。
”
不過真的明白這“非人間”的意思還在這以後的幾天——要吃什麼、喝什麼,太監們都照顧周全,有書看,有琴彈,簡直就像是一個榮歸故裡安享天年的官員,換了旁人可能都樂不思蜀了,但他感覺段青鋒彷彿就是要消磨他的警覺似的,因此片刻也不鬆懈,時時向太監們打聽:“老太後好些了冇?太子殿下幾時回來?”所得到的答案無非是“已著人去問了”“老太後還冇大好”“就快了”之類,直到第七天,才見張鬱德親自來道:“殿下知道先生還要趕回去向程大人覆命,他一時還不能離開萱懿山莊,所以特地叫奴纔來跟先生賠個罪。
不過,他已找來了六部尚書和水軍、步兵將軍,先行同先生商量結盟的細節。
先生意下如何?”
六部尚書?水軍、步兵將軍?公孫天成心中奇怪:這些不都是牟希來的人麼?但口裡卻道:“自然是好的。
這些大人們在何處?”
張欲德道:“在妙粹閣中,奴纔給先生帶路。
”
公孫天成道:“有勞公公。
”便跟張鬱德來到了妙粹閣的二樓,挑起了一幅色彩斑斕的門簾,看到房內五文五武十個大臣,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冇一個麵善的。
那些大臣們見了他,則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文官們一一自我介紹,是吏、戶、禮、刑、工五部尚書,武將們也自報家門,有水師的提督、副提督,步軍的將軍和蚩尤營督統,另一位,自稱是兵部尚書兼天下兵馬大元帥卓思遠。
公孫天成看著這些人——五部尚書、水師提督和步軍將軍他都在牟希來家裡見過,如何是這副模樣?究竟是牟希來找了些人來蒙自己,還是段青鋒的好戲開演?他假做不經意地多看了那自稱卓思遠的人一眼:符雅說過,姓卓的是西瑤著名的美男子。
可眼前的這個人雖然國字臉,臥蠶眉,彷彿很有官威的樣子,和“美男子”還沾不上邊,就是草包張至美也要比他俊秀些。
就算牟希來引見的官員不一定是真的,但現在妙粹閣裡的這一批必然是假的。
段青鋒終於開鑼了呀!公孫天成暗暗一笑:這麼多天也等了,不可能真是因為自己問個冇完就特地找群人來敷衍他。
這齣戲應該不是為他而演,而是找了他一同演給彆人看的——玉旒雲已經到了!大青河戰場上,她是他的手下敗將,如今,要再給這黃毛丫頭一點顏色看!
當下,他斂容正色,和各位“官員”見了禮,取出了盟書來,道:“貴國太子殿下向我國皇帝陛下所呈之盟書在此,老朽奉聖上和監國太子殿下之旨前來議盟,諸位大人若有任何疑問,老朽定當竭儘所能回答。
”
“好。
”那個自稱卓思遠的人道,“吾等有諸多問題要請教先生呢——張公公,煩你讓人在外頭守著,不可打攪,我們這一議還不知要到何時。
”
張鬱德唯唯答應,退了出去。
而這些所謂的官員也就開始向公孫天成輪番發問。
他們雖然隻是假扮的,可是,說起天下形勢內憂外患來竟也頭頭是道,有的關心楚國和西瑤的關係,有的則咬住楚國所承諾的賑災糧食不放,文官們各各都出口成章,而且起承轉合,引經據典;武將們雖然少了些文縐縐,卻一針見血,切中肯綮。
公孫天成和他們舌戰,竟也不輕鬆。
一直說了大概一個時辰,竟然在口舌上占不了這些戲子的上風,不由暗暗心驚。
不過這時候就聽到外麵一陣腳步聲,張鬱德在簾子外說道:“公孫先生,諸位大人,天也不早了,要不,還是明天再談吧?”
那些人相互望了一眼,再看看四周,果然已經相當昏暗了。
一個道:“要不叫掌燈吧,弄些茶點來,接著再議。
”
張鬱德道:“還議?把公孫先生累壞了可不好——方纔萱懿山莊有信來,說太子殿下明日就回來了。
不如讓公孫先生好好休息一晚,明日諸位大人和太子殿下一同再來商議大事,如何?”
“這樣?”那些人又相互望了一眼,“也好吧——公孫先生,那我們就明日再見。
”說罷,一個個拱手告辭。
公孫天成假裝目送,實際是注意著他們是否和張鬱德交換什麼資訊——他看到那假冒卓思遠的朝張鬱德側了側頭,這總管太監便輕輕一頷首,彷彿是說:一切都照原計劃進行。
公孫天成低下頭去,佯裝收拾盟書,什麼也冇有看見。
直等張鬱德來叫他:“公孫先生,回去用晚膳吧?”他才彷彿心事重重地道:“太子殿下真的明日就回來麼?明明是他請我們來結盟的,實在不明白貴國的這些官員為何有諸多刁難,要是無心結盟,老朽明日也不必見太子了,直接北歸就好。
”
張鬱德道:“先生千萬不要動怒……這些大人們也都是慎重起見。
最後說話的還得是太子殿下和皇上嘛。
”
公孫天成冷笑:“但願如此——張公公,我也冇什麼胃口。
不必送飯來了。
”
張鬱德一怔:“這……這怎麼成呢……”可是公孫天成甩開步子下樓去,一徑走回了“非人間”就閉門不出,他也無法,隻好歎了口氣,轉身離去。
看他走遠,公孫天成就迅速地和隨從換上了前幾日便偷藏起來的太監衣服,跟在後麵出門。
穿過暮色裡看來彷彿是黑色的石蒜花之海,一直走到了前庭,見那幾個假冒的官員也在。
那假冒卓思遠的道:“張總管,如何?”
張鬱德道:“你們這些人嘴巴忒也厲害,把那老傢夥氣得半死,連晚飯也不吃了,閉門不出呢——你們快去綠窗小築見太子吧。
我還回頭安撫安撫老傢夥去。
”
那些人雖然打扮還和方纔一樣,可是神情已冇有半分官威,都跟張鬱德嬉皮笑臉,道:“咱們的嘴巴算什麼?還不都靠張總管給咱們發銀子纔有飯吃?”
張鬱德瞪他們一眼道:“誇幾句你們就骨頭輕了?小心耽誤了事殿下怪罪下來,雜家也保不住你們,還不走?”
那些人有些得意忘形,嘻嘻哈哈地圍著張鬱德說笑個冇完。
公孫天成看此大好時機,立刻招呼隨從,隱身在廊簷的陰影裡快步走出了太子府。
一刻也不耽擱,直跑出了兩三條街,才駐足歇息。
公孫天成就把張至美送的扳指交給隨從,道:“你立刻拿這個就到牟希來牟太師的府上去,找他的女婿張至美張公子,就說,我已經在綠窗小築見到太子殿下了,今日有好戲,讓他務必來看——記住,不要說給門子聽,一定要帶你進去見到了張公子才說。
”
那人也不多問,點頭就去——公孫天成當日挑他做隨從,就是看中這一點。
於是,自己也即刻趕去綠窗小築。
那隨從氣喘籲籲地一路打聽奔到太師府,敲門求見張至美公子,且不見他本人就不說來意。
門子見他古怪,又是外地口音,立刻就飛跑去報告了牟希來。
老太師正為跑脫了公孫天成的事坐立不安,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聽了回報,叫家丁衛兵“立刻將人拿來”。
那老實巴交的隨從被帶了跟前,依然是硬著脖子,不見張至美就一句話不肯說。
牟希來隻有叫人把女婿喊來。
張至美一看,這隨從手中拿著自己送公孫天成的扳指,就大喜道:“哎呀,我就知道公孫兄不是不告而彆之人,他來找我有什麼事?”
隨從道:“我家先生說,他在綠窗小築見到太子殿下,今日有好戲,請張公子務必要去看。
”
張至美狂喜:“哎呀,太子殿下回來了?嶽父大人,我就說公孫兄真的是轉回綠窗小築去找孩兒了吧?他恐怕是一個人在那裡等著見太子殿下,等到現在呢!”
牟希來看這不成材的女婿,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劈手給了他一個耳光:“看!看!看!你再看戲就連自己姓什麼也不知道了!要不是當初斌兒看上了你,你怎麼進得了我家的門?我的老命有要被你氣掉半條!”
張至美眼冒金星,半晌也回不過神來。
牟希來真是覺得再看他一眼自己也要被氣死了,就咆哮道:“還不叫小姐出來把姑爺帶後頭去?”又道:“把這人給我關起來。
備轎,我要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