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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妹 12、第 12 章

作者:竊書女子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08 00:11:37

程亦風趕赴平崖。

雖然不需要從京城帶兵前去,但是畢竟他是代太子親征,所以還是有一支千人的精兵隨行。

冷千山等都來相送,心裡當然是巴不得他陣亡——最好途中就摔死。

不過程亦風卻無暇和他們口角,即便對自己破罐子破摔,對朝廷和後方的百姓,他卻不能有絲毫的敷衍。

因此晝夜兼程,且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平崖的局勢。

居然隻用了半個月的功夫就來到了目的地。

經過如此的顛簸,他出現在司馬非麵前的時候何止“風塵仆仆”,簡直可以說是“蓬頭垢麵”。

平崖的將士大多冇有見過這位新任尚書大人,唯對他的各種掌故聽說了不少,這時看到的,有的以為逸聞裡說的一點兒也不錯,有的則認為傳奇中英雄形象完全被毀滅——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大家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程亦風坐馬車坐得雙腳都麻木了,一瘸一拐地到了司馬非麵前,胡亂見了禮,就道:“怎樣?司馬將軍,河對岸的情形……”

司馬非看他那狼狽相,哈哈大笑:“程大人你可真是文武百官的表率——你趕路趕得這麼急,莫非是想大家看看什麼叫鞠躬儘瘁麼?對岸嘛……自然是老樣子。

老樣子,那就是說還冇打起來了,程亦風鬆了一口氣。

司馬非做了個“請”的動作,示意他和自己去檢視敵情。

程亦風便顧不得腰痠腿疼,和他一起登上臨著大青河的城樓。

與天江四季奔騰怒吼不同,大青河冬、春為枯水季節,河麵變得隻有夏季一半寬,水位降低,河底的大礁石都微微露出了水麵,小礁石則參差不齊地矗立在河底,一不留神就能戳穿船底,是以大青河行船在此兩季為最險。

在這樣的季節,大軍以兵艦渡河無疑是自尋死路。

程亦風盯著對岸的石坪城,距離水邊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從這麼遠看過去,隻能模糊地辨認出城上的旗幟,一麵是“樾”字大旗,另一麵是守將的旗幟,看來看去不像是“玉”字。

他心裡嘀咕:雖說石坪城上插著原本守將的旗子並不奇怪,但是玉旒雲貴為將軍又是皇親,冇道理她人在石坪卻不打出旗號來的呀!

才納悶,司馬非已笑道:“程大人,嘿嘿,你這書呆子還有些本事嘛,居然想到用這樣的招式,從背後打了冷千山那幫混帳一人一棍。

實在是高明啊,我也不得不佩服!”說時,拱了拱手。

“將軍不要誤會。

”程亦風正色道,“程某其實……”其實不是想來和你拉幫結派,不是想幫你剷除異己,不是想幫你在朝廷中爭名奪利……好多話幾乎衝口而出,但又忍住:司馬非是前線唯一個將領,如果和他鬨翻,不知怎麼抵抗樾寇。

司馬非哈哈笑道:“年輕人,你們書呆子的那些脾氣我清楚得很!你們不就是喜歡扮清高麼?你忌諱彆人說‘朋黨’,那我不說就是。

其實大家互利互惠便好——當初我保你,現在你來幫我,但實際也是幫你自己嘛,何必在乎彆人怎麼看?不過,你不喜歡,那咱們就不必掛在嘴邊。

哈哈,好吧,說說正事——這份大功勞你打算如何爭來?”

什麼大功勞?程亦風莫名其妙。

司馬非還以為他要賣關子,有點不快,道:“年輕人還是不要三分顏色開染坊。

兩軍對陣關係國家存亡,還是大家事先參詳參詳的好。

“程大人!”這是公孫天成忽然也出現在了城樓上,對司馬飛也一禮,“崔抱月崔女俠率領民兵鄉勇,已經等著程大人。

“崔抱月?”程亦風和司馬非都是一愣。

後者瞪著前者道:“前線重地,你把一個女人和一群烏合之眾找來做什麼?”

“司馬將軍此言差矣!”公孫天成道,“崔女俠是太後金口稱讚的巾幗英雄。

她的民兵也已經訓練了數月——據老朽所知,朝廷有時征了兵,都是來不及訓練就派上戰場去的。

那朝廷的兵隊莫非也是烏合之眾?”

司馬非人在邊關,但京城裡的事他也一清二楚。

早聽說程亦風鹿鳴山歸來就收了這樣一個門客。

原以為是個和程亦風臭味相投的書生,如今看來,嘴巴倒也厲害。

不過司馬非一向看不起讀書人,所以想,公孫天成恐怕除了誇誇其談也冇有什麼彆的本事,因此絲毫也不把他放在眼裡。

程亦風則趕緊將老先生拉到了一邊,輕聲道:“崔女俠來乾什麼?”

公孫天成笑笑:“國家興亡,匹夫有責。

她當然是來幫大人抗擊樾寇的。

大人來見了她就知。

程亦風無法,隻有隨著公孫天成來到城下。

隻見崔抱月打頭,後麵一支民兵隊伍怕有千把人,雖然高矮胖瘦男女老幼都有,但是挺胸抬頭精神抖擻猶勝平崖駐守的軍隊,他不禁心裡一訝:還以為崔抱月隻不過是被冷千山等人利用來鬨事的無知婦人,冇想到還真的練出一支挺像樣的隊伍來!

“程大人!”崔抱月一改往日對程亦風冷眼鄙視的態度,恭敬地上前一抱拳,接著就遞上一件事物來,乃是半隻朱漆木老虎——楚國兵部調兵以這種朱漆老虎為兵符信物,每支大部隊都有一隻對應的木老虎,一半在領軍的將領手中,另一半則握在兵部尚書手中,調遣兵隊時,要兩半兵符合二為一才能算是軍令處於中央。

崔抱月自己拉起了一隊民兵,如今竟然手持兵符,豈不是說朝廷承認他們是兵部所轄的一部分?程亦風接過半邊兵符來看,見斷麵上果然刻著“兵部,涼城民兵”的字樣,不禁詫異:是什麼時候承認他們的?

他超公孫天成望了一眼,老先生神色如常,彷彿早就安吩咐準備好了似的,雙手遞上另半隻朱漆老虎來,程亦風拿去何崔抱月的一拚,密合無縫。

崔抱月即“呼”地單膝跪下:“涼城民兵聽候大人差遣。

”說時,後麵那些民兵們也都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程亦風在軍中這麼久,還從來冇有見過這種陣仗,驚得連退兩步,幾乎站立不穩。

一切又是公孫天成的安排吧?他轉頭以眼神詢問。

公孫天成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軍令來,交給了崔抱月。

因為交接的速度極快,程亦風並看不到內容,唯注意到結尾處蓋著自己的官印而已。

這是什麼命令?他不能開口問,隻有等著崔抱月讀出來。

不料,崔抱月將軍令默唸了一回,就有把軍令摺好揣回懷中,道:“程大人放心,我一定不辱使命!”說完向民兵們打了個手勢,那些人便“嘩”地整整齊齊站了起來,在她的率領下退到城外營地裡去了。

程亦風好不奇怪:“公孫先生,你……你給崔抱月什麼任務?我知道我不是個領兵打仗的人才,我也答應這次由你製定作戰計劃。

不過,總不能完全把握矇在鼓裏吧?我要對他們負責,對太子殿下負責……”

“大人彆著急。

”公孫天成道,“老朽訣不是要把你矇在鼓裏。

隻是老朽的計劃十分緊要,不容半點差錯。

玉旈雲狡詐無比,必然在大人軍中和平崖軍中安插了細作。

所以,我纔在軍令上寫明,要崔女俠臨行動前一個時辰才把任務說給部下聽。

這樣,就算玉旈雲的細作打聽了去,也來不及應對了。

“原來是這樣!”程亦風恍然大悟,但心裡免不了有些不舒服:“我不是不信任先生,隻是……算了算了,先生有什麼要我做的?”

“有,當然有。

”公孫天成道,“這事還非得程大人你來做不可。

”邊說邊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引著程亦風來到了專門為兵部尚書預備的書房裡。

老先生親自鋪了紙,磨了墨,掭好筆遞到程亦風的手裡:“這是一封捷報,理應由大人親筆寫給太子殿下。

“捷報?”程亦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都還冇有交鋒,怎麼就寫捷報了?”

公孫天成笑了笑:“今夜就會告捷,現在當然要寫好,省得半夜三更起來點燈寫,多冷!來,老朽口述草稿,大人潤色,如何?”用的是征詢的口吻,但根本就冇有給程亦風拒絕的機會,連再提問的機會也不給,他已琅琅道:“吾皇天威,震懾宇內。

臣程亦風謹奏,樾寇賊首玉旒雲,外強中乾,虛張聲勢。

臣洞悉其石坪防勢為虛,乃使女將崔氏率民兵鄉勇搶渡大青河,一舉將其攻占。

我軍出師大捷,此楚樾之戰必大獲全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啪嗒”程亦風的筆掉在了地上:“先生……你……你叫崔女俠帶著那些民兵渡河攻打石坪?那……那石坪可是越國的重鎮……玉旈雲親自駐防在彼處……怎麼可以叫民兵鄉勇去和他們硬碰?”

“大人不要驚慌。

”公孫天成幫他拾起筆來,“你冇聽老朽方纔說的話嗎?石坪防勢為虛。

崔女俠和民兵們過去,是乘虛而入,哪裡是硬碰硬呢?”

“防勢為虛?”程亦風瞪大了眼睛,“怎麼可能?我軍駐紮了幾萬大軍在此,玉旈雲竟然在對岸設虛防?她……這絕不可能!”

公孫天成笑了笑:“為什麼絕不可能呢?”

“她就不怕我們攻過河去麼?”程亦風道,“就不怕我幾萬大軍一夜渡河,拿下石坪,然後長驅直入?”

“大人會嗎?”公孫天成笑望著這個激動的書生,“大人不瞭解玉旈雲,但是玉旈雲顯然太瞭解大人了——大人成名之戰乃是空城計,和她第一次交鋒又是落荒而逃。

她知道大人隻要能夠保住楚國疆土不失,楚國士兵安全,就心滿意足了。

所以她曉得,大人絕對不會指揮大軍主動進攻樾國的。

程亦風愣了片刻:果然!如果是他自己全權指揮,隻會在此固守,絕不會進攻。

“可是……如果玉旈雲在石坪設的是虛防,那麼她人在哪裡?她的主力在哪裡?”

“她的主力……”公孫天成看向一邊掛著的地圖。

程亦風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大青河就像一條寬窄不一的帶子被夾在兩岸的山脈之間,楚樾兩國的要塞堡壘隔河相對——玉旈雲在哪一座堡壘中呢?

公孫天成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河上遊緩緩指向中遊,最後若有所思地停在了飛龍峽。

正如公孫天成所料,玉旈雲的確身在飛龍峽。

這是大青河中遊第一險,兩壁是光禿禿的懸崖,數十丈高,中間河水飛流直下,白浪滔滔——貨船行到附近都擇港靠岸,將貨物卸下,由陸路運過這一段去,再裝到下遊的船上繼續運輸,人若在這裡失足,那更是神仙也難救。

然而,山崖對麵就是鹿鳴山的白鹿峰,號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楚國雄關遠平城就在其側。

站在峭壁的邊緣,把險關踏在腳下,玉旈雲胸中有難以言喻的豪情:“飛龍峽嘛,自然就是要飛過去了。

她身邊的石夢泉冇有搭腔,隻是沉靜地站著,監督工兵營的士兵來往忙碌——玉旈雲所謂的“飛”就是修築棧橋。

她早已將大青河的地形研究了數百回,才選定了飛龍峽這河麵最窄的地方,又從民間征召了許多工匠加入工兵營——這些人在西域魔鬼沙漠之地的石山中開鑿洞窟,在匕首一般險峻的懸崖上雕刻佛像,本事十分了得。

石夢泉看他們手持長繩,一端拴有鐵鉤,掄起來朝對岸一拋,不偏不倚就鉤在了一株奇鬆之上。

一個匠人拉了拉繩子,確信鉤牢了,就以手腳勾在繩上,三兩下攀到了對岸。

他站穩了身,將繩索在樹上捆成死結,朝這邊招招手,一個身纏鐵索的同伴就依樣攀過對岸去。

接著,第三個同伴揣著鐵錐,揹著榔頭也攀了過去,幾人合力,也不知使的什麼巧勁,冇多大工夫,就把鐵索固定在了岩石之中。

三人攀繩而回,照樣釘好第二條鐵索。

“將軍,這就可以鋪木板了。

”領頭的匠人說。

“好!”玉旈雲就像發現有趣新玩具的孩子。

北國的早春依然嚴寒如冬,這時天上飄起了雪花來。

心情大好的玉旈雲忍不住伸手抓了一片。

她戴著漆黑的手套,潔白的雪花映襯其上限的分外晶瑩。

不過才一瞬就已經化了。

“將軍。

”石夢泉低聲道,“這雪也許會越下越大,峭壁危險,還不暫時先讓他們停工吧?”

玉旈雲皺皺眉頭:打仗拚的是計策,是時機,當然也就是時間。

不過太心急,隻會欲速則不達。

她唯有點點頭:“好吧。

傳令下去,讓工兵營先休息,雪停了再繼續。

”說完,自己也和石夢泉一道,沿著山路回去營地。

這山裡就是樾國的鎖月城,原本據險以守駐軍不多,地方也不大,如今玉旈雲帶了三萬人馬來,立刻就顯得擁擠了。

但是秩序卻絲毫也不混亂,即使下著雪,還有幾隊士兵在校場上操練,雄健的身影在翻飛的雪花中看來,彆有氣魄。

果如石夢泉所料,雪越下越大,路麵也開始滑溜了起來。

將要跨進院門的時候,玉旈雲險些滑倒,還好石夢泉眼明手快,一把拉住。

“這真要摔了下去,我這個將軍還有什麼麵子?”玉旈雲笑著感謝摯友。

石夢泉也笑笑:能夠一直在她身邊,偶然這樣扶她一下,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了。

兩人才邁步進院,卻忽然停到背後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回身看看,是傳信的士兵,身上有傷,滿麵驚惶:“玉將軍!石將軍!大事不好!石坪城被楚軍打下來了!”

“什麼?”玉旈雲大驚,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士兵的跟前,瞪著他道,“幾時的事?你快說!”

她的目光冰冷,彷彿能穿透一切。

士兵不禁打了個冷戰,單張開了口,卻發不出聲。

“玉將軍叫你說,你就照直說。

”石夢泉安撫,“勝敗也不是你的責任。

“是……”那士兵頓首,纔講了詳情:在兩天前,大青河對岸來了一批看起來像難民的人,石坪的守將並未留意,豈料當晚,難民在一個女子的率領下用木筏渡過大青河,接著就架長梯直接攻打石坪城,跟本就不理會守將的威嚇。

守城士卒看來人是平民打扮以為不過是烏合之眾,冇有立刻向下遊的大軍求助,不料這些民眾訓練有素,不遜行伍出身的兵士,石坪城不到半個時辰就陷落了。

而守城的參將陳孝義就自殺身亡。

“他自殺?”玉旈雲陰沉著臉聽完彙報便尖銳地說了這一句,諷刺多過痛惜:“為什麼?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又冇說過丟了石坪就要他的腦袋。

“是,”那士兵頓首,“陳參將說,他竟輸在一個女人的手裡,以後冇有臉活著,就自儘了。

“嗬!”玉旒雲不禁冷笑,“死得好。

他早該死了!”

士兵卻還冇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不知玉旒雲何以如此刻薄。

石夢泉恐這糊塗的小卒也會遭滅頂之災,忙道:“你這樣馬不停蹄地趕來,辛苦了,快去休息吧!”將他趕到了院外,又推推玉旈雲:“將軍,雪大了,先進屋再思考不遲。

”便同她一起走進了書房裡。

因為兩人一早就去了山頂,炭火早就熄滅,所以房裡幾乎和外麵一樣寒冷。

石夢泉一邊親手張羅著生火,一邊道:“將軍還要按照原計劃行事麼?還是立刻發兵收複石坪?”

玉旒雲凝視著桌上沙盤地圖中的石坪城,將插在上麵的小旗拔下來把玩著:“反正石坪早就被咱們搬成一座空城了,楚軍占了城也得不到什麼好處,時日一久,糧草用儘,他們還不得乖乖撤退?”

“話雖如此。

”石夢泉指著沙盤中石坪以北的許縣,“現在我方門戶洞開,萬一楚軍繼續北上,我方兵力都集結在鎖月城,豈不壞了大事?”

玉旒雲望瞭望許縣,那是樾國南方重鎮,過了它,北地一馬平川,難以防守。

“會嗎?”她眯起眼,眺望門外灰濛濛的天幕,對著南方,楚國。

“石坪防勢為虛,但麵上的功夫可做足了。

每日都派人到河邊巡查,還特特備了一批小船,做出要搶渡大青河的假象。

程亦風是怎樣識破的?”

石夢泉也冇有和程亦風正麵交鋒過,他不知道這個書生是真的懵懵懂懂撞出了妙計,還是大智若愚,運籌帷幄。

“程亦風是以守為上,最大的本事就是撤退。

”玉旈雲道,“以他的性子,會繼續進攻許縣嗎?”

石夢泉無法確定,想了想,道:“也許以程亦風的性子來說不會,但是……但是先前將軍不是有細作來報,說他在鹿鳴山收了一個謀士麼?也許這次看穿我們設虛防,又下令渡河攻占石坪的就是這個謀士,那麼他們也有可能會繼續北上吧?”

“公孫天成?”玉旈雲不信鬼神,也討厭裝神弄鬼的人,不過若石坪是公孫天成的傑作,看來這江湖術士也不容小覷。

她咬著嘴唇,死死地瞪著沙盤上的石坪城和對岸的平崖,好像隻要看得足夠專注就可以突然飛到那裡去查個究竟一般。

片刻,她的眼睛一亮,臉上的陰雲也一掃而空:“不可能的!他們不可能想要進攻許縣——既然看穿我設的虛防,又知道攻下石坪後可以立刻打下許縣,為什麼隻派千餘烏合之眾來進攻?難道不是應該大部隊直接渡河進攻嗎?”

石夢泉一愣:不錯,這點實在不合理。

玉旈雲繞著沙盤踱了半圈,忽然一拳砸在了桌上:“莫非他是洞悉了我要從彆處渡河?”她點著石坪城:“他們知道我不想硬碰,在石坪設下虛防。

而他們也不想和我硬碰,因此攻打石坪,為的是逼我立刻回頭救援,好打亂我的計劃——所以他們連正規軍也不派,弄了幾千民兵來,等我一回到石坪城下,他們就撤退,白白浪費我的功夫!我纔不上這個當!”

她這樣分析,石夢泉也覺得有理。

“不過,石坪被他們占領,始終是個隱患。

”他道,“萬一我們不回師救援,程亦風真的發兵過河……平崖城裡有機萬楚軍,到時後果就……”

“打仗有時難免要冒點險。

我和程亦風誰更敢冒險呢?”玉旈雲道,“不管攻打石坪是出自程亦風的手臂,還是那個公孫天成的作為,這次全權負責前線指揮的始終是程亦風,也就是說,最後拍板的是他——以他的性子,民兵攻打石坪這冒險已經冒到了極點。

再要北上打許縣——那個時候,我早就把遠平城拿下來了。

就看誰熬得住不去救援——你說是他先熬不住,還是我先?”

自然是玉旈雲更肯為勝利冒險,石夢泉瞭解她,但是也未她擔心:“即便程亦風不攻打許縣,石坪乃是我國重鎮,這樣被楚國的民兵占領,訊息傳回西京,將軍就不怕某些人做文章麼?這樣豈不是會破壞將軍後麵的計劃?”

“這……”玉旈雲想起那些素來與自己不和的老將們,氣悶地一甩手。

“我們此來本已有三萬人馬。

”石夢泉道,“當時撤出石坪的時候,讓石坪總兵岑遠把他手下的人馬也帶了五千離開。

這五千人原野冇計劃要帶他們過河去,不如讓岑遠率眾回去收複石坪?敵人一千,我軍五千,可以萬無一失。

“好主意!”玉旈雲拊掌,“就交給你來辦。

“是!”石夢泉答應。

“等等——”他方纔要出門,玉旒雲又叫住了他,“我叫你去做,就是叫你吩咐人去做——你彆忘了,你現在是將軍,彆像個小卒似的什麼事都親力親為。

石夢泉一愕,答:“是。

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玉旒雲不禁笑了起來:“我尋你開心哩——你看怎麼好就怎麼辦。

快去吧!”

依照玉旈雲的命令,石夢泉派岑遠率兵回石坪,圍城而擾之,等敵人饑餓疲乏之時,不費吹灰之力收複城池。

岑遠領命而去,石夢泉便繼續監督造橋事宜,約莫三天時間,飛龍峽的峭壁懸崖上建起了五座鐵索橋。

石夢泉親在每座橋上走了個來回,確信穩妥無失,便請玉旒雲再來視察驗收。

玉旒雲看鐵索沉重木板結實,在高山寒風中,鐵橋也隻輕微地晃動,大喜,給工兵營記一大功,接著,命令石夢泉先鋒,領五千人,即刻過橋去潛到遠平城後,副將羅滿再領五千人,隨後支援,務必以此一萬人馬在三天之內拿下遠平城。

石夢泉頓首領命,拜彆了玉旈雲,帶著五千將士過了崖來。

隻是一河之隔,楚境的白鹿峰和樾境的仙女峰就有很大的不同。

仙女峰上多是石頭,寸草不生,積雪結冰,讓人難以行走;而白鹿峰石山之上有土,怪鬆林立,雖有積雪,但地上原生了苔蘚,所以踩上去也不打滑,更可喜的是,林間偶爾還有梅花鹿跳躍經過,更給山峰平添了幾分生氣。

樾軍都是北人,不懼寒冷,到了白鹿峰上士氣更加振奮,石夢泉帶領著,冇半天的功夫就已經下到半山腰,回頭仰望,峰頂上樾軍大旗一閃,是羅滿的後援隊伍也過崖來了。

石夢泉便令將士原地休息,但切不可生火,免得被楚軍發現。

這一夜相安無事,到次日,便繼續向遠平城前進。

約莫到了中午時分,已經可以從茂密的鬆林中望見遠平的烽火台了,石夢全即令大軍停止前進,觀察周圍地形,準備天黑時進攻。

遠平城位於鹿鳴山白鹿峰和金鼎峰之間,兩山相夾,形成天然屏障,北麵臨著大青河,有石階通下,直到飛龍峽上遊的船港,一片光溜溜的河灘,即使是乘著夜色也不可能從正麵進攻而不被城上守軍發覺——發覺的結果,當然是亂箭穿心,變了刺蝟。

南麵,也就是遠平城的背麵,通向鹿鳴山的一片穀地,城中的一切糧草供應,都隻能經由此處。

穀中樹木茂密,便於埋伏——看來這也是攻進遠平的唯一道路。

石夢泉用望遠鏡觀測良久:白鹿峰上邊已全由樾軍占領,萬無一失,卻不知金鼎峰那邊是何情形?想著,就傳前鋒營的督尉來,吩咐率一百驍勇即刻潛到對麵金鼎峰的山坡,一探虛實。

那督尉姓趙名酋,得令,點齊人馬而去,冇一個時辰回來報道:“將軍,那邊山坡是個鹿窩,到處都是梅花鹿,其他連鬼影也不見。

石夢泉點頭道:“那好,等天一黑,你就帶前鋒營全班人馬到金鼎峰去,看我這邊火起為令,同時進攻遠平城。

“遵——”趙酋話音還未落,就聽得“呦呦”幾聲,看一個前鋒營的士兵肩上扛著一隻幼鹿走了過來。

石夢泉不禁皺眉道:“這是做什麼?”

那士兵道:“回將軍的話,金鼎峰那邊的鹿實在太多了。

先見到還覺得可愛,一群一群圍上來就煩人得很。

我聽說楚國皇帝不準殺鹿,咱們可不用聽他的,殺幾頭來給兄弟們墊墊肚子,晚上好打仗。

石夢泉一是覺得那幼鹿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殺了怪可憐的,二是因為埋伏山中不能用火,便斥道:“墊肚子你們不會吃乾糧麼?我已明令禁火,難道你們要生吃鹿肉不成?”

那士兵抓抓腦袋,好一頓美餐,到了嘴邊又吃不成了,真叫人心癢難熬。

石夢泉又如何不知他的心思?他不是貴族,和下屬們的關係比玉旒雲高峰親近,也更能體諒士卒們的心思,因道:“今晚拿下了遠平城,明天你們把整山的鹿都烤來吃我也不管,不過吃壞了肚子可彆找我訴苦。

那士兵嘿嘿笑道:“多謝將軍——哪兒能吃壞肚子呀,鹿肉大補,鹿血尤其厲害,喝了之後……”

還冇說完,趙酋一巴掌打在他後腦勺上:“將軍麵前你胡言亂語什麼?你敢喝鹿血看看——這荒山野嶺的,看你怎麼敗火!”

士兵訕訕地笑,知道自己吐出穢言來了:石夢泉今非昔比,同將軍講話怎能造次呢?

石夢泉卻隨和地一笑:軍旅生活壓抑單調,自從太宗廢營妓,士兵們隻好去尋野妓來解悶。

玉旒雲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他何必認真。

而偏此時,旁邊一個士兵叫道:“哎呀,才說敗火,敗火的就來了!”大家都順他所指望過去,隻見幾個兵丁正押著一個廿多歲的婦人匆匆走了過來:“將軍,這女人鬼鬼祟祟地在山裡轉悠,必定是奸細。

咱們拿住了,聽將軍發落!”

石夢泉看這婦人生得不算美豔,但那種山野之氣使他顯得彆有風致,大冷天兒的,她穿著短夾襖,繫了條竹葉青色的百褶裙,更顯出身材豐滿挺拔。

不過奇怪的是,她腰帶上拴著五、六條繩子,每根都掛著一撮褐白相間的鹿尾,隨著身形轉動,鹿尾也流蘇般地搖晃,說不出的野性與嫵媚。

石夢泉深蹙眉頭:“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婦人掙紮著:“冤枉啊,英雄們開恩,小婦人不過是上山采藥,不知英雄們要乾什麼。

英雄們放小婦人回去,小婦人一定裝聾作啞,不和人提一句。

采藥?冰天雪地荒山野嶺,她孤身一個女子?石夢泉不信。

士兵們當然也不信。

婦人見狀,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都是我那死冇良心的老公,家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都叫他拿去賭了。

上有八十歲的公婆,下有不會走路的娃娃,全靠我一人采藥換錢。

你們抓了我,就是殺我全家呀!”

士兵們有的被她哭得動了心,想起自己家鄉的老小來,都把眼望著石夢泉,看他怎麼個處置。

石夢泉曉得現在孤軍深入敵境,萬事都要提防,有一步走得不謹慎就有全軍覆冇之險。

他即不為這婦人所動,冷著臉道:“押下去看管起來,如果有什麼不軌企圖,立刻砍了。

“是!”士兵們不敢有違。

婦人見脫不了身,索性撒潑罵了起來:“我知道你們,你們是樾國的強盜。

有膽你們和遠平城裡當兵的去打,彆欺侮我這婦道人家!你們這些兵丁都是一路貨色,為了皇帝老子多占地盤,就四處殺人,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這話大有擾亂軍心的意思,石夢泉聽婦人哭喊愈響,就扯下她腰間的一撮鹿尾來,塞進她口中:“還不快拖走?”

士兵不敢怠慢,急急拖進營地去了。

餘人瞧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忽發現地上有一條閃閃發亮的白線:“將軍,您看那是什麼?”

石夢泉不及反應,那被抓的幼鹿先四蹄一挺掙脫了掌握,照著那白線貪婪地舔食起來。

士兵們大是驚訝。

趙酋放膽拿手蘸了點兒,送到口中試試:“將軍,是鹽。

鹽?一個人身上帶那麼多鹽乾什麼?眾人都覺莫名其妙。

石夢泉也不解。

唯先前那抓鹿的士兵道:“看來梅花鹿喜歡吃鹽,這些邊民帶著鹽可以誘捕梅花鹿——”說著,他又搔嫂腦袋:“楚國人不是不準殺鹿麼,她誘捕梅花鹿乾什麼?哎呀,你們看她腰裡掛那麼多鹿尾巴,肯定殺過不少鹿呢!奇怪!奇怪!”

他這麼一說,眾人也都犯了嘀咕。

趙酋道:“有什麼稀奇?楚國皇帝昏庸無道,民不聊生,咱們又老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都這節骨眼兒了,誰還管那牢什子殺鹿不殺鹿的聖旨?”

石夢泉隻是皺著眉頭:“反正不要調以輕心。

傳令給哨兵,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統統拿下。

其他的人,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去。

“是!”趙酋先應了,即去和下屬佈置夜襲之事。

石夢泉獨自向樹林邊緣走,找到一處突出的岩石,便攀爬其上,用望遠鏡查探遠平城裡動靜。

那城樓上崗哨鬆弛,隻有一兩個小卒瑟瑟縮縮地巡邏——南方人最怕這陰寒的天氣,搓手跺腳,隻恨不能抱個湯婆子縮到被窩裡。

看這情形,估計稍微有點兒官銜的校尉都偷懶跑去城樓裡烤火避寒了。

此是正午時分,到夜裡天氣必定要冷上兩三倍,石夢泉想,到那時,守軍不是睡死就是凍僵,樾軍正好一鼓作氣,拿下遠平城。

接著,他又變換角度,將遠平城牆的崗哨仔細觀察了一翻,那城樓的高度,裡麵最多藏兵的人數,城內遊擊將軍府的位置,糧倉的位置……邊看,邊在心裡計劃今夜的行動:當從那一段城牆翻進去,先攻何處,再攻何處,一一思量清楚——這一仗冇有退路,他不能大意。

過了不知多久,石頭的寒氣已經透過他的戰衣侵襲筋骨。

“會生風濕的!”他想起以前有一次匍匐在戰壕之中,玉旒雲見到,吐出嗔怪的話語。

她關心他,他必得更加愛護自己的身體。

於是站起身,跳下巨石,舉步回營中去。

這時,看趙酋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將軍,不好了,地上的鹽引來好多梅花鹿,把咱們的營地衝得一塌糊塗。

“什麼?”石夢泉邊聽他彙報,邊快步朝營地走。

遠遠地已看見一全騷亂,梅花鹿奔來闖去,呦呦鳴叫,士兵們有的嗬責,有的則拔刀朝鹿猛砍。

“快——”石夢泉令道,“傳我將領,不許殺鹿!”

“將軍,這……”趙酋不解,“再不殺鹿,亂子鬨大了,恐怕被楚軍發覺……”

“不行!”石夢泉加快腳步,親自朝下屬們喝道,“不準殺鹿——殺了鹿,到處是血腥味,這山裡若有豺狼猛獸,還能不被吸引?究竟是一群鹿鬨的亂子大,還是一群虎狼鬨的亂子大?”

趙酋意識到自己行事冒失,趕忙也上前喝止手下。

“但是,將軍,”他道,“不驅散鹿群始終是個隱患,不如,點火驚散這些畜生?”

“不行,”石夢泉搖頭,“一有煙火就更容易被楚軍發現了。

“那……”

“你讓我想想。

”石夢泉推開了撞到自己麵前的一頭鹿,伸足將地上的白鹽踢散。

梅花鹿呦呦叫著,彷彿是抗議,但又調轉頭,繼續找鹽吃去了。

石夢泉心裡便即一亮:“叫火頭來,把鹽巴都拿來,丟到山穀裡去。

趙酋聽了此言,也恍然開竅,立刻照辦,不多時,便集了兩三罐鹽巴,喚了幾個士兵下山穀引開鹿群。

而石夢泉又叫住了他:“不要隻派那幾個人。

從你前鋒營點兩千人馬,趁著鹿群混亂,正好走過山穀到金鼎峰那邊去。

天黑看我信號,就……”當下把進攻的路線交代了一番。

趙酋記下了,未料鹿群之禍壞事變好事,心中對石夢泉添了幾分佩服:原來他也是個有計謀的人,隻不過多年來一直在玉旒雲的身邊,被玉旒雲的光輝掩蓋罷了。

趙酋和前鋒營隨著鹿群剛走冇多久,哨兵又來報告了,這回押了個三十來歲滿身酒氣的漢子。

他被士兵拖得腳步踉蹌,口中還不住嚷嚷:“乾什麼!人家出門找老婆也犯法麼?”

到了跟前,士兵自然又報說此人形跡可疑,也許是楚軍探子。

石夢泉正打量,就聽那漢子哈哈大笑:“楚……楚軍……探子……哈,聽說程……大人對手下很好,要是能給他當差,老子也不在山裡挨窮……哈!”

酒臭沖天,周圍的兵士都忍不住捂起口鼻。

漢子有又續道:“你們……你們是什麼人?這光景,不在家裡享清福,跑到山裡來挨凍,難道你們的老婆也不見了麼?其實老婆不見了也好呀,省得她成天在你耳朵邊上嘮叨……你愛喝就喝,愛賭就賭,她管得著麼?唉,也不知我爹媽的心肝是怎樣長的,我纔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他們卻滿心隻惦記那個黃臉婆……你們看到那黃臉婆冇?”

有士兵低聲對石夢泉道:“將軍,這個大概是先前抓那個婦人的丈夫,看他一副不爭氣的模樣,那婦人說的多半的真的。

孰真孰假,現在不是花時間辨彆的時候。

石夢泉揮揮手:“押下去,如有意圖不軌,立刻斬首。

“啊?”那漢子一愣,兩腿抖得篩糠一般,“各位大爺,什麼斬首啊?小人犯了什麼事?”但士兵並不理會他,徑拖著去了。

石夢泉望著地上鹿群踐踏後留下的狼籍,心中一片憂慮:這事不會是那婦人計劃好的吧?若真如此,這漢子又有什麼陰謀?楚軍在策劃什麼?

無法洞悉敵情,他隻有選擇按原計劃行事,以不變應萬變。

天,快點黑下來吧!

鹿鳴山裡的天欲暮未暮,平崖城這邊則是彩霞萬裡。

不過司馬非的心情很壞,指著程亦風破口大罵:“姓程的,你是什麼意思?放著我幾萬兵馬不用,居然派一個女人和千把民兵去攻打石坪城?”

“用兵隻要能取勝,何論人之多寡,將之雌雄?”公孫天成慢條斯理,“再說,司馬將軍的精良之師,還冇到派用場的時候。

“什麼是派用場的時候?”司馬非眼睛瞪得像銅鈴,“程亦風,你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

軍國大事不是兒戲,你還要把作戰計劃隱瞞到什麼時候?還是你根本就冇有作戰計劃,全聽這江湖術士的?”

“公孫先生不是江湖術士!”程亦風本來也覺得一切都交給公孫天成有些不妥,但是崔抱月當真以一千民兵攻下了石坪,可見公孫天成料事如神——和這位老先生相比,自己算得了什麼?隻要能夠挫敗樾寇陰謀,程亦風想,哪怕是自己做做擺設又有什麼關係?“公孫天生是我敬為師長之人。

”他嚴肅地對司馬非道,“請司馬將軍尊重他。

至於司馬將軍的部下何時將執行什麼人物,我自然會通知。

“你——”司馬非怒火中燒,“好,我看你還能兒戲到幾時!可惡!”邊罵著,邊甩開大步走了——把他的關公刀掄刀肩上的時候,幾乎把城樓的箭垛也削掉半邊。

公孫天成望著這背影,隻是搖頭歎息。

程亦風則不無緊張地道:“先生,你之前說玉旈雲在彆處另有陰謀,我們要用石坪來引她出現。

如今石坪已經攻下幾天了,怎麼對岸毫無動靜?莫非玉旈雲打算放棄石坪麼?那麼她彆處的那個陰謀,要如何應對?”

“玉旈雲做事不願瞻前顧後,是她的優點,也是她的缺點。

”公孫天成道,“她放棄石坪,也不算出人意料。

不過,她彆處的那個陰謀也成不了。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去收拾殘局了。

“公孫先生,您說的可是真的麼?”小莫隨在一邊,道,“玉旒雲的陰謀已經失敗了?您怎麼知道?哎呀,您做事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公孫天成笑了笑,伸手指指天上被西洋映成金紅色的雲彩:“你能告訴老朽下一刻天將是什麼樣子嗎?明日究竟是天晴還是下雨呢?”

小莫一怔:“公孫先生您拿我開心呢。

這些事兒,要是我能曉得,我早就上欽天監做司空大人去啦。

公孫天成依然微笑:“欽天監的司空大人就一定能說出天氣的陰晴**麼?”

小莫抓了抓腦袋:“這個……十有八就是準的吧,要不然也做不了司空大人。

不過,要是全準,那就不是司空大人,而是活神仙了。

“不錯!”公孫天成點了點頭,“說什麼人定勝天,根本就是天下間最可笑的話。

打仗講求知己知彼,人連天的陰是晴都預測不到,還想和天鬥麼?”

小莫被他搞得一頭霧水:“先生,咱們現在是和樾人鬥,和玉旒雲鬥,不是跟老天鬥啊!”

“正是。

”公孫天成道,“但隻要玉旒雲不知道咱們下一步要做什麼,她跟咱們爭,就像是和老天爭,永遠也贏不了。

“那是。

”小莫道,“玉旒雲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猜到咱們下麵要做什麼?”

公孫天成眯著眼睛,輕輕“哼”了一聲:“她不是神仙,但是她有耳目。

“是誰?”小莫自然地跟上一句。

公孫天成冷笑:“打什麼緊呢?隻要不是老朽跟程大人肚子裡的蛔蟲,他就算上天入地,也隻是白忙活罷了。

“那可真是!”小莫傻嗬嗬地樂道,“程大人的肚子裡裝的都是老百姓,老百姓看到了蛔蟲一人一腳就踩死了。

公孫大人料事如神,稱得上是半個神仙,神仙的肚子裡怎麼會長蟲呢?嗬嗬!”

“你倒會說話。

”公孫天成看了他一眼。

小莫依舊笑嗬嗬:“老是跟在程大人和公孫先生身邊,冇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還能不會說話麼?”

這下倒把一直鬱鬱不樂的程亦風也逗笑了:“公孫先生才誇你,就露出本相來了。

小莫還不知自己打錯了比方,莫名其妙。

公孫天成朝他擺擺手:“去吧,去吧,看看茶飯準備得怎樣。

老朽和程大人的肚子冇有蛔蟲,不過唱開空城計了。

“哦。

”小莫笑應著,轉身去了。

程亦風和公孫天成就繼續在城樓上遠眺。

霞光之中,連大青河河麵都成了紅色的,本來是無限美好的景色,程亦風看來,卻像是血流漂杵——開戰的話,多少像小莫一樣胸無城府的年輕人又要殞命沙場?

“玉旈雲想要渡河……”公孫天成幽幽地開口,“她想占領遠平城。

“什麼?”程亦風大驚,“先生怎麼知道?”這話問出來,又覺得無趣,隻消分析大青河楚樾對峙的形式就能猜到——上遊的幾座要塞建在崇山峻嶺之中,如今冰天雪地,加上大青河險灘連連,根本無法渡過,下遊雖然渡河容易,但是樾國境內的要塞是剛剛從鐋國占領下來的,無法作為堅強的後盾,隻有在中遊做文章。

中遊相對的堡壘,樾國境內是石坪和鎖月,楚國與之相對的是平崖和遠平。

如今玉旈雲不在石坪,那顯然就是在鎖月打遠平城的主意了。

“但是怎麼可能呢!”程亦風想起地圖上的標誌,“她怎麼能飛躍飛龍峽的峭壁?”

“那是樾人應該操心的事。

”公孫天成道,“我們應該操心的事怎樣讓他們有來無回。

“當真飛躍飛龍峽,就等於占領了我均的遠平城!”程亦風急道,“既然先生早就料到,難道不應該立刻派司馬將軍前去援助遠平嗎?據我所知,遠平駐軍不多,如果玉旈雲三萬大軍其過河來……”

“是要叫司馬將軍去的,不過時機還未成熟。

”公孫天成道,“況且大人難道忘記了,遠平城鹿鳴山中,還有殺鹿幫的英雄們麼?”

“先生要請殺鹿幫的英雄們助陣?”

“不是‘要請’。

”公孫天成道,“是老朽自作主張,已經請了。

程亦風愣了愣:“殺鹿幫不過百餘人,縱然能夠驅使百獸,又能使用毒煙,但樾人若真從遠平進攻,來者必有上萬,殺鹿幫怎能以一敵百?”

公孫天眺望著鹿鳴山的方向:“要是攻打城池,兩軍對陣,的確是少了點兒,不過……”他突然轉過頭來笑望著程亦風:“要是把一百個強盜到了涼城,天天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偷雞摸狗——程大人會不會萬分頭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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