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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玲瓏 第441章 龍行端午

作者:淩瀧Shuang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11:28:43

初臨天安龍在天,源於粽香飄四海。

夜遊西行意不足,端午安康悅星旅。

鎏金簷角挑破晨霧時,夏至恍惚聽見前世銅鈴的餘響。他站在同安影視城青石廣場,看赭紅宮牆在濕潤空氣裡甦醒,像蟄伏百年的巨獸舒展筋骨。霜降在他身側半步,白棉裙襬被風托起又放下,如同昨夜夢裡反覆開落的玉蘭。

“像不像那年端午,我們在金陵看賽龍舟?”她聲音裡還帶著枕間的慵懶。

夏至冇有立刻回答。他正看毓敏和韋斌在丹陛下爭論“建極綏猷”的讀音——毓敏堅持“猷”該念二聲,韋斌掏出手機要查康熙字典。遠處,林悅舉著雲台相機拍鴟吻特寫,竹青旗袍在硃紅廊柱間時隱時現,宛若一枚遺落深宮的翡翠簪。

“不像。”夏至終於說,眼底有晨光沉澱的溫柔,“金陵龍舟下水要祭屈原,船頭插菖蒲,擂鼓人唱《九歌》。這裡的龍——”他指廣場中央那艘端午特製的七彩龍舟,“龍睛用的是LED燈珠。”

霜降笑出聲來,驚飛殿角灰斑鳩。鳥兒掠過廡殿頂,將第一縷完整陽光攪碎成金粉,灑進她發間。夏至看見她睫毛沾了光粒,忽然想起徐誌摩的句子——可他覺得不對,霜降的溫柔是端午清晨裹著葦葉的糯米,得一層層剝開,才知內裡藏著怎樣清甜的芯。

“走啦!”晏婷在前頭揮手,雙丸髻上各插一支艾草香囊,跑動時拖出藥香的軌跡,“辰時朝儀表演,去晚搶不到好位置!”

午門門洞中,夏至故意落後半步。皮靴、布鞋、高跟鞋的迴響交織,林悅的鞋聲如更漏,度量著穿越時空的錯覺。霜降走在他斜前方,帆布鞋近乎無聲,他卻能從震顫中感知她腳踝的弧度——彷彿她仍是前世那個名叫淩霜的女子,每一步都踏在共有的記憶上。

太和殿前人潮漸起。“侍衛”調腰刀,“太監”查乾冰機。弘俊湊近低笑:“那領班太監,活脫戲台上的廠公。”墨雲疏接話:“宣讀官倒有新聞播報的莊重。”恰在此時,宣讀官清嗓,人群驟靜。夏至望向霜降——晨光在她鼻梁勾出淡金邊,睫毛投下羽毛狀陰影。他忽想伸手觸碰,如前世殤夏總在淩霜閉目時,輕撫她顫動的眼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宣讀官字正腔圓,音節飽滿如粽鍋裡滾動的棗子,“值此端陽佳節,天地正陽,五毒皆避……”

霜降側過頭,嘴唇幾乎貼上夏至耳廓:“他在‘五毒’後頓了半拍,等小孩問呢。”溫熱氣息混著薄荷清香,夏至耳根一麻。果然,前排稚嫩童聲揚起:“爸爸,五毒是什麼?”宣讀官嘴角微翹,繼續道:“蠍、蛇、蜈蚣、壁虎、蟾蜍……”

“像朱廣權的段子,”夏至低聲回她,“一本正經挖坑,等你掉進去再伸手拉。”霜降笑了,肩膀輕撞他一下。那觸感讓他想起昨夜在露台看夜景,她也是這樣撞他,說你看西邊的雲像不像喝雄黃酒醉倒的白娘子。

朝儀在山呼中結束。“皇帝”迴鑾時袍角掃過禦座,帶起人造龍涎香風。人群開始流動。毓敏拉著韋斌去坤寧宮看“大婚展覽”,林悅追一隻烏雲蓋雪的宮貓拍照,沐薇夏和蘇何宇討論鬥拱的榫卯能否抗住颱風。

夏至和霜降落在最後。沿東側廡廊慢慢走,手指若有若無碰著硃紅欄板——那漆還未完全乾透,摸上去有細微黏膩,像觸摸巨大生物尚未凝固的血液。欄外石榴花開得正烈,一朵朵憋足了勁的紅,襯著肥厚綠葉,熱鬨得讓人心慌。

“記得《紅樓夢》裡端午怎麼過麼?”霜降指尖停在一朵石榴花上,花瓣薄如綃紗,陽光透過,在她指腹映出胭脂色光斑。

“賞午,蒲艾簪門,虎符係臂。”夏至接得流暢,“寶玉因金釧兒的事懶懶的,黛玉吃螃蟹心口疼,倒是湘雲喝雄黃酒贏了寶玉。”

“你畫過麼?”她轉臉看他,眼裡有促狹的光,“虎頭虎腦那種。”

夏至作勢捏她鼻子:“某年端午,有人學白娘子飲雄黃,半杯上臉,還自稱練成了三昧真火。”那是淩霜十五歲,在他家後園偷嘗雄黃酒,醉抱石榴樹唱《西廂》,忽轉頭問:“若我真是蛇妖,你怕不怕?”殤夏摘芭蕉葉蓋她臉:“是妖就鎮在雷峰塔,天天送粽子。”

回憶如端午潮氣漫上來。廊外導遊小喇叭唱著“五月五,是端陽”,童謠被電子過濾得失真,像隔了層糯米紙嘗糖,甜還是甜,卻少了那聲脆。

“去西六宮?”霜降點頭,手滑進他掌心。她手心微潮,是南方六月的黏熱,可夏至握住時,想起前世淩霜冬日冰涼的手指——他常握了焐在袖裡,焐出一輩子。

西六宮是幾排仿建硬山房,擺著仿古傢俱,玻璃櫃陳列“嬪妃”首飾。遊客走馬觀花,他們卻在一間“妃嬪寢宮”前停步——屋裡擺著雕花拔步床,帳鉤懸個褪色端午香包,繡的五毒已殘缺,蠍子失尾針,蜈蚣少百足,像被時光啃噬過的咒符。

“像不像冷宮?”霜降輕聲說。屋裡冇開燈,檻窗透進昏光,浮塵在光柱裡沉浮,像細小亡靈跳祭舞。空氣有木頭受潮的黴味混著驅蟲藥的苦,聞久了舌根泛起鐵鏽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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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忽然喧鬨。“端午遊園”開始了:廣場支起十幾個攤位,投壺、射五毒、編長命縷、包粽子。最熱鬨是“龍舟競渡”——電動模型在水池裡橫衝直撞,引得鬨笑不斷。

毓敏和韋斌在投壺攤較勁。毓敏連投不中,韋斌卻一投一個準,箭入壺時叮的脆響像敲玉磬。攤主捋假鬍子誇:“公子好身手,放古代能中探花!”韋斌對毓敏擠眼,她搶過最後一箭閉眼扔出——那箭劃了道狼狽弧線,砸在壺沿彈開,滾到夏至腳邊。

夏至彎腰拾起。竹箭帶著新竹青澀氣味,箭羽用五彩雞毛。他遞給毓敏,她卻指著遠處:“看,林悅被纏住了!”

林悅卻被“射五毒”老闆拉著當模特。她推脫不過,拈小弓搭桃木箭擺架勢,鎂光燈閃成一片。弓弦鬆開時她手一抖,箭歪斜飛向隔壁粽子攤,噗地紮進糯米盆。胖攤主大娘“哎喲”一聲,拎起箭,順手用粽葉包了那團糯米塞回她手裡:“姑娘,送你個‘彩頭粽’,保今年逢凶化吉!”

林悅捏著那枚歪扭三角粽,耳根紅如赤豆。夏至在人群外看著,忽然覺得這場麵有種荒誕的溫馨——古與今,雅與俗,表演與真實,在這仿建宮苑裡被粗暴糅合,像一鍋大雜燴端午粽,甜的鹹的肉的素的捆在一處,蒸出混沌而熱騰騰的人間氣。

午時,“禦膳房”餐廳。屏風繡著粗糙的《韓熙載夜宴圖》,菜單應景:雄黃酒、五毒餅、艾草糕、鹹蛋黃肉粽,還有一道“龍舟載福”——剁椒魚頭盛龍舟木盤裡,魚眼用枸杞點綴,頗有幾分滑稽。

邢洲斟酒,晏婷捂杯:“我酒精過敏,喝真要現原形。”李娜打趣:“你是白蛇青蛇?”晏婷眼珠一轉,指沐薇夏:“她是白蛇,我是偷仙草的小鹿精。”沐薇夏作勢敲她,腕上銀鐲叮噹響。

夏至給霜降剝粽子。葦葉煮後泛深沉綠,葉脈如細小河流。他剝得仔細,不粘一粒米——這是前世養成的習慣,淩霜最見不得葉上留米。霜降托腮看他,忽然說:“記不記得有一年我們包的粽子漏了,煮出一鍋粥?”

夏至當然記得。那是他第一次學包粽子,兩人笨手笨腳捆不牢,半夜粽子全散,糯米紅棗紅豆熬成五彩糯粥。捨不得倒,就著粥守夜到天明,淩霜說這粥該叫“長相守”,熬爛了也分不開。

剝好的粽子瑩白,嵌暗紅棗,像雪地落瓣硃砂梅。夏至用筷子夾開,熱氣混粽香撲上來——葦葉清氣、糯米甜膩、紅棗蜜意,還有若有若無的柴火灶煙火氣。霜降就著他筷子咬一口,嘴唇沾米粒,舌尖輕輕舔去。

“好吃麼?”他聲音有點啞。

“甜。”她眼睛彎成月牙,“和你包的那鍋粥一個味。”

柳夢璃在對麵儘收眼底,抿口黃酒對弘俊低語:“你看他倆,像不像《東京夢華錄》寫的端午相饋遺。”弘俊正與鴨蛋黃較勁,含糊道:“什麼錄?”柳夢璃白他一眼,低頭吃艾草糕——淡綠色印如意紋,咬下去滿口清苦,後味回甘,像吞下整個含蓄的春天。

飯後“禦花園”散步。園子侷促,假山水泥塑的,池塘瓷磚砌的,唯有幾株老榕是原生的,氣根垂地,樹冠如蓋,撐開濃得化不開的綠蔭。蘇何宇和沐薇夏在石桌下象棋,車馬炮挪動時哐哐作響,驚得池魚四散。

夏至和霜降選條僻靜迴廊。廊頂紫藤花已開敗,餘累累豆莢,風過時發出乾澀骨節摩擦聲。廊壁嵌石刻《端午故事圖》——屈原投江、曹娥尋父、伍子胥遺恨,線條在光陰裡磨鈍,悲喜淡成石上淺痕。

霜降停在《鐘馗嫁妹》前。畫中鐘馗虯髯怒目,身後鳳冠霞帔的鬼新娘臉空白。“她若真嫁了,是嫁人還是嫁鬼?”

夏至沉吟:“嫁的是個念想罷。就像端午掛鐘馗像,真為驅鬼麼?不過求個心安。”他想起老家舊俗,端午正午用硃砂寫符貼中堂。那時嫌麻煩,如今想來,那歪扭符咒是凡人向無常命運遞出的求和書——不敢求勝,隻求個平手。

迴廊儘頭涼亭匾題“掬月”。亭中有仿古井,井底堆著遊客扔的硬幣,像一泓凝固的光。毓敏和韋斌正背對背許願拋幣,兩響幾乎重疊,像心跳。

“許的什麼願?”霜降走近。

毓敏臉紅:“不說,說了不靈。”韋斌卻笑:“我許她明年端午還陪我出來玩。”很樸素的話,可他說時眼裡的認真,讓那願望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像井底經年累月的硬幣。

黃昏來得猝不及防。西天霞光從杏子黃染成橘,透出玫瑰紫,最後凝成稠得化不開的絳紅,潑滿琉璃瓦。飛簷脊獸在霞光裡成剪影,嘲風昂首,螭吻吞脊,像要趁夜色未至做最後一次對天長嘯。

晚間“西遊主題夜遊”,花果山水簾洞前LED光河流淌。夏至緊握霜降的手,濕漉漉黏在一起,像兩片浸水葦葉,用力捆住一個不散的端午。

“孫悟空”舞金箍棒,“小猴”翻筋鬥,滿堂彩。“白骨精”由男演員反串,白骨裙、猩紅唇,假聲唱《女兒情》,在夜風裡飄如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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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注意到白天扮太監的年輕人,此刻卸了戲服混在人群裡,臉上油彩殘留。那個曾翹蘭花指的“太監”,正仰臉看“同行”表演,鼓掌拍得手心通紅。

霜降忽然問:“你覺得他們累麼?白天演彆人,晚上看彆人演自己。”

“也許就像我們。白天是現代人,晚上做夢卻總夢到前世。”

遊行隊伍在“大雷音寺”佈景前停下。音樂換成《雲宮迅音》,電子梵唱混電音,夜空炸開光怪陸離的極樂。

便在這時出了意外。“孫悟空”翻最後一個筋鬥時腳下打滑,從三尺高石台摔下。驚呼炸開,人群騷動。那演員卻極快爬起,一瘸一拐又翻個側手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即興的、帶傷痛的收場。掌聲雷動,比剛纔更熱烈。夏至看見他起身時額頭滲血,在金色油彩上劃出暗紅痕跡,像被五行山壓了五百年後崩裂濺出的第一滴血。

工作人員扶他下去敷藥,遊行繼續,音樂更響燈光更炫,像要用加倍喧騰掩蓋那聲沉悶的鈍響。

回程已近亥時。門口擠滿等車遊客,出租車少有停下。夜風帶海腥味,吹得棕櫚嘩嘩響,像無數手掌在黑暗中鼓掌。墨雲疏開直播,鏡頭對空蕩街道,標題“端午夜,百人滯留影視城”。

夏至脫外套給霜降披上。她攏緊衣領仰臉看天——城市光害嚴重,唯有一輪將滿的月被薄雲籠著,像枚泡在混水裡漸漸化開的糯米糰。

“像不像那年我們在城外看社戲,散場下大雨,橋被沖垮困在河對岸?”霜降輕聲說。

夏至記得。淩霜十四歲端午,偷跑看草台班子唱《白蛇傳》,回來暴雨如注。兩人縮在漏雨土地廟等雨停,供桌香爐接滿水,叮咚叮咚敲在夜的心臟上。後來月亮出來,照著一地狼藉江水,江麵浮著沖垮的龍舟碎片,紅漆龍鱗在月光下反著暗沉光,像無數哭泣的眼。

柳夢璃叫到了車。兵分兩路,夏至、霜降、毓敏、韋斌上第一輛。司機光頭大叔,車裡掛**像和轉經筒,音響放《大悲咒》,電子梵唱混引擎聲有種奇異安寧。他說今晚接了十幾單都是影視城出來的:“那孫悟空摔了是吧?我兒子在裡麵扮小妖,說膝蓋腫成饅頭還硬撐著翻跟頭。”

“是敬業。”毓敏說。

“敬什麼業,一天兩百塊管兩盒飯。要不是暑假工難找,誰樂意三十八度穿毛戲服?”他歎氣,轉經筒晃碎一窗霓虹。

夏至看窗外。街道後退,燈河流淌。霜降靠他肩睡著了,呼吸很輕,睫毛偶爾顫動。他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指尖無意觸到她頸側,脈搏平穩跳動,像更漏量度這粘稠的夜。

手機震動。工作群李總髮《離職宴邀請:辣椒炒肉,不辣不散》,背景是紅燈籠招牌,最醒目一道“悍將牛腩”,末尾小字:“江湖不遠,宴席不散。”夏至盯著那行字,眼前浮現李總圓臉——總帶笑,開會愛講冷笑話,笑著笑著忽然正色“這個需求做不了”。去年團建他唱《朋友》跑調到外婆橋,所有人卻跟唱得聲嘶力竭。

車刹住。賓館到了。海風撲麵,比影視城更腥更鹹,彷彿能嚐出千裡外颱風正在孕育的暴力。

他們站在“悅星賓館”招牌下等第二輛。霓虹缺一筆,“賓”字少點,讀來像神秘咒語。遠處傳來模糊濤聲,一起一伏,像巨獸沉睡鼻息。

夏至握緊霜降的手,漸漸回暖,指節卻仍僵,彷彿夢裡她又變回土地廟蜷縮等天明的淩霜。他想說彆怕,說我在,說橋塌路斷總能回家。最後隻是緊緊握住,像握住一縷穿越前世今生不肯散去的魂。

第二輛車來,光柱刺破黑暗,蚊蚋狂舞。柳夢璃晃手機:“李總髮請柬,下週五辣椒炒肉,愛晚亭包間。”

“停車坐愛楓林晚,李總挺文藝。”毓敏咂摸。

“文藝什麼,”韋斌笑,“我猜是那包間有空調。”

眾人笑著進賓館。電梯鏡麵照出疲憊的臉,妝花了,頭髮亂了,可眼睛是亮的——那種經曆熱鬨又抽身後愈發清亮的亮,像被端午雨水洗過的深夜的星。

走廊鋪暗紅地毯,踩上無聲。房門一扇扇關閉,鎖舌哢噠輕響,將每個人關進臨時的巢。

夏至和霜降房間在儘頭。窗對海,窗簾冇拉,遠處港口燈塔光柱緩慢掃過海麵,像盲人手杖摸索黑暗。霜降撲到床上,臉埋枕頭悶聲說:“累死了……”尾音拖得撒嬌。

夏至坐床邊,手撫她後背。棉麻裙被體溫焐得微潮,底下肩胛骨清晰如斂翅蝶。他輕輕按揉,手法是前世殤夏給淩霜按過的,穴位或許不對,力道卻溫柔。她漸漸放鬆,呼吸綿長。

“夏至。”她忽然喚。

“嗯?”

“如果有一天我們也要分開,你會辦離職宴麼?”

他的手停了停。燈塔光恰好掃過,在牆上劃過弧又消失。房間裡隻有空調出風口幽綠指示燈,像野獸的眼。

“不會。”他重新按她發頂,“我們要走就偷偷走。不給敬酒機會,不說什麼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就……消失。像水消失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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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翻身在黑暗裡看他。適應了黑暗,能看見彼此模糊溫柔的輪廓,像兩滴即將融為一體的墨。

“那多可惜。”她指尖描摹他眉骨,“我還想看你在椅子上背《離騷》呢。”

“背《離騷》不如包粽子。”夏至捉住她的手貼唇邊。她掌心有薄繭,前世淩霜也在虎口相同位置。“我們可以包很多粽子,甜的鹹的,凍起來吃一整年。吃到下一個端午再包新的。一直包,吃到牙齒掉光,隻能吃粽子粥。”

霜降笑,笑著眼眶卻濕了。她拉他躺下,臉埋他頸窩。“夏至,剛纔車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

“夢見還在那個土地廟。雨停月出,你拉我踩水過河。水涼,河底碎瓦片硌腳,可你一直拉著我……然後我醒了,發現你還在拉著我。”

夏至抱緊她。海潮聲從窗外漫進來,嘩——嘩——,像大地心跳,也像時間反覆淘洗記憶的河床。他想起李白那句“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千年前的月,照過投江的屈原、憂憤的伍子胥、哭父的曹娥;千年後,照著仿建宮殿、摔傷的“孫悟空”、即將離職的李總,照著他們這對輪迴裡失散又重逢的魂魄。

霜降睡著了,呼吸如潮汐起伏。夏至毫無睡意,望著百葉窗投下的柵格光影,一道明一道暗,像時間刻度,也像命運琴鍵。

手機又震。李總髮紅包“最後的瘋狂”,秒空後刷起一排“李總威武”。他回條語音,帶沙啞笑聲:“都搶了哈?搶了就是我的人,週五一個不許少,辣椒炒肉不醉不歸!”笑聲過後短暫沉默,聲音低下來,帶著從未聽過的溫柔:“這些年,謝謝了。”

螢幕暗下去。夏至忽然想起黃昏“掬月亭”井邊韋斌許的願——多輕啊,輕得像井底一枚硬幣,扔下去隻激起一圈漣漪就沉入無數願望的屍骸。可此刻,在這端午深夜,在霜降平穩呼吸裡,在遙遠海潮聲中,在即將到來的充滿辣椒與酒氣的離彆宴前,那枚輕飄飄的願望忽然有了千鈞重量。

他側身將臉埋進霜降發間。髮絲有影視城灰塵味,有夜風,有粽子葉,還有一種更深邃的、屬於前世淩霜獨有的苦艾香。他深深吸氣,讓香氣充滿肺葉,彷彿這樣就能把這易逝的端午、易碎的今宵、易散的人間宴席,多留住一刻。

窗外燈塔光又一次掃過,劃過海麵,劃過沉睡的港口,劃過城市邊緣稀疏燈火,消失在更南方黑暗洋麪。那裡,一團尚未命名的風暴正在孕育。今夜還隻是低壓槽,一圈躁動的雲。但終有一日它會壯大,裹挾暴雨巨浪撞向這安睡的、粽香未散的岸。

可今夜,端午夜,風暴還在遠方。今夜隻有月,隻有潮,隻有相擁而眠的人,隻有無數懸而未決的、正在沉向未來的約定。

夏至閉眼。沉入睡眠前一秒,聽見霜降夢裡呢喃了什麼。冇聽清,但那語調溫柔,像葦葉包裹糯米時,指尖最後那一下輕柔的撫平。

他於是也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是一枚粽子,被青翠葦葉包裹,被棉繩捆緊,在沸騰鍋裡沉沉浮浮。水很燙,時間很慢,可他知道,當葦葉清香徹底滲進米芯,當棗甜與肉鹹在高溫中交融,他就會熟透,會被熟悉的手撈起、剝開,遞到另一雙熟悉的唇邊。

而在那之前,他隻需等待。在這深濃的、溫柔的、充滿離彆與相聚的端午夜裡,靜靜等待破曉時分,那一聲解開繩索的、輕輕的“啪”。

李總的離職宴定在下週五。愛晚亭包間空調很足,“悍將牛腩”辣得人眼眶發紅。那晚李總喝了很多,卻始終冇背《離騷》。散場時他說:“其實最捨不得的,是每年端午你們從老家帶的粽子。”

眾人笑他貪吃。隻有夏至看見,他轉身時悄悄抹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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