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跟著變了。
之前兩軍對峙,晉軍的鼓是緩的,咚,咚,咚,間隔長,像心跳。現在鼓點變了。不是急了。是換了節奏。咚咚,咚咚,咚咚,雙連,一拍緊一拍,但不在加快。在收。像把攤開的手往回攥,攥成拳。
他站在高處看著。風吹過來,灰白色的帳幕在抖。
晉軍動了。
不是前進。
是後退。
傳令兵從中軍大帳衝出來,騎馬,一路跑到各營。號角一個營一個營地傳過去,傳到哪邊哪邊就動。帳幕拆了,裝車。灶坑滅了,覆土。兵收起兵器和行囊,列隊,轉身,往後走。冇人猶豫。冇人問為什麼。號角響了就動,鼓點變了就走,令下了就退。他看著兵們轉身,一隊一隊,像棋盤上的棋子被人一格一格往回挪。動作不快,但不停。一個時辰退了十裡,再一個時辰又退十裡。退的時候塵土揚起來,灰濛濛的,像一條尾巴拖在大軍後麵。
他看著灰白色的帳幕一排一排往後撤,像退潮。水從岸上往回退,退得穩,退得不亂。每一隊兵轉身之後還是兩隊,步子還一樣,甲片碰撞的聲響還是一個節奏。不是潰退。不是慌張。是整整齊齊地、一步一步地往後走。走了還在列。退了還是軍。槍桿往後移,槍尖還是朝東。
九十裡。三舍。
他一開始以為是戰術。退避三舍,他聽說過。晉文公流亡時受過楚成王的恩,許過諾,若兩軍相遇,晉退三舍。信諾。也可能是以退為進。兵法上有退而求勝的說法。但這些都太淺。他閉上眼要看的不是戰術。
他閉上了眼。
晉軍後退的時候,氣變了。
那杆槍往後抽。
不是收回去。不是散了。是蓄。
像拉弓。
弓弦往後拉。拉的時候弦繃得更緊,彈性更大。每往後拉一寸,弦上的力就增一分。他感覺到晉軍的那股氣在往後縮,但縮不是弱,是緊。越縮越緊。越退越有力。後退的每一步都在給弦加力。他站在歪脖子樹下,掌心開始發燙。弦上的力傳過來了,隔著幾十裡地傳過來,燙他的手心。力大了一分,掌心燙了一分。退十裡燙一分,退二十裡又燙一分。退到九十裡的時候,掌心燙得他不敢攥太緊,怕燙穿皮。
而且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晉軍後退的那九十裡地上,靈脈在反應。
他睜著眼的時候看不見。閉上眼纔看見。晉軍踩過的地,脈像被啟用了一樣。本來那些脈是睡著的,淺淺地埋在土裡,和彆處的脈一樣,溫吞吞的,不醒。但晉軍從上麵退過去了。整整齊齊地退過去了。幾萬人的氣從上麵過了一遍,往後抽了一遍。抽的時候帶起了地底的脈。
不是被踩醒的。是被拉醒的。
像弓弦往後拉的時候,弓臂也在彎,彎的地方在受力。弓背和弓弦一起繃緊。晉軍後退,氣往後抽,抽的同時把地底的脈帶起來了。退一裡,醒一段。退十裡,醒十段。九十裡退完,九十裡的脈全醒了。從晉軍現在的營盤一直往前,連到對峙線上,一條長長的脈帶,全亮著。像一根被拉開的弦,繃在地上,緊繃繃的,震都不震,但隨時能震。他站在高處都能感覺到那根弦,從腳底往上震,震到膝蓋就停了。
後退不是白退。是給脈鋪路。
他又轉向楚軍方向。
楚軍冇動。
晉軍後退的時候,楚軍看見了。先是騷動。帳子裡的人探出頭來看,有人指指點點,有人笑。笑聲隔著河和風傳過來,斷斷續續,聽不清字,但能聽出味道。笑裡帶鬆。以為晉軍怕了。楚軍的將領大概也這麼想。兵大概也這麼想。退了九十裡,那不是怕是什麼?有人開始在帳外走動,有人往河邊湊,想看清楚晉軍是真退還是假退。有人在岸上跳起來揮手,像在趕什麼。有人朝晉軍退走的方向射了一箭,箭落在河裡,冇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