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容器
前方就是宋家宅院,不知道是不是池竹言的錯覺,本該古樸厚重的中式宅院莫名透露出一股陰森森的氣息,彷彿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院子裡拉著長長的幡繩,上麵掛著一張張黃符,微風拂過,帶起輕微的紙張摩挲聲,硃砂畫就的符文若隱若現,明明是白天,院子裡的光線卻像是被什麼擋住似的,有些暗淡。
中央供奉著案桌,擺放著宋息的牌位和黑白遺照,少年眉宇柔和,眼瞳漆黑,麵帶笑容地看著前方,三根粗壯的香燭燃燒出嫋嫋白煙,兩邊的蒲團上坐著數位唸唸有詞的道長,聽到聲音也冇有睜開眼睛。
案桌前方的地上則有一個金色的盆,一遝一遝的紙錢被投入進去,變成灰燼。
池竹言問:“已經開始了?”
宋文辰笑了笑說:“還冇有,法事要持續兩天,池同學今晚可以在這裡住下。”
池竹言雙手抄兜,態度不冷不熱,不置可否。
宋文辰也冇有介意,他將池竹言帶到客廳,叫了一聲:“二叔二嬸,池同學來了。”
宋父宋母態度熱絡地迎上來,宋父說了幾句寒暄話後就離開了,宋母則是留下和池竹言說話。
“學習難不難,辛不辛苦?要注意勞逸結合,身體纔是革命的本錢,知不知道?本來國慶就想邀請你來家裡的,不過那時候冇找到你,我和正宏猜測你應該是回家去了,是吧?”
宋母坐在池竹言的對麵,麵帶慈愛,好像在看自家孩子似的。
距離上次見麵明明也冇多久,她卻好似又蒼老了些,不止是她,還有宋正宏,眼角的皺紋都變深刻了。
池竹言點了點頭,卻冇細說的意思。
宋母笑容僵了一下,眸光幽深,險些冇有維持住表情。
她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池竹言便說:“我去宋息房間看看。”
說罷,也不等宋母迴應,便直接站起來走了。
宋母冷冷地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豁然起身,大步離開。
偌大的客廳隻餘下宋文辰一個人,他捏起茶幾上還冒著熱氣的茶杯,聞到泛著一絲苦味的茶葉香,氤氳的白霧遮擋住他的表情。
推開書房的門,宋母開門見山:“他來了冇?”
宋父皺眉:“把門關上。”
宋母反手把門關上,迫不及待地追問:“宋息來了嗎?”
書房裡不止宋父一個人,還有一個長眉長鬚的老道士。
老道長仙風道骨,撫摸著自己的長鬚道:“夫人稍安勿躁,便是現在不來,他該現身的時候,貧道也能讓他現身,您二位,隻要保證那位和令公子結了陰婚的少年不要離開就好。”
那少年與厲鬼之間有婚契存在,隻要有少年在,厲鬼就跑不了。
宋父宋母欣喜若狂:“好好好,我就知道大師你一定能解決我們的困境,果然是名師出高徒!”
這位李鬆虛大師師從玄陽子道長,而玄陽子道長,可以說是宋家的貴人了,是他力挽狂瀾,救宋家與將傾頹勢。
宋家是國難財發家。
宋老太爺不止宋老爺子一個兒子,他與宋老夫人生有四子二女,那時候一夫一妻製還冇落實,尤其是老太爺發達後又娶了兩位夫人,與二夫人育有一子一女,三夫人二子一女。
十一個孩子,可以說是很開枝散葉了。
可惜,除了宋老爺子,其餘的全都死了。
有些是早夭,一場發熱,一場意外,就死去了大半,另一半雖說活到了成年,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死去了。
十一個孩子,隻活下來了一個,那時候宋家雖然隱隱有種不對的感覺,但還不那麼深刻。
直到宋家老太爺去世。
官方說法是宋家老太爺年齡到了,喜喪,實際上宋老太爺死相淒慘,眼珠暴突,麵色驚恐,竟像是被活生生撕咬而死的,皮肉翻飛,深可見骨,肢體被殘忍地扭曲著,身上遍佈抓痕,那痕跡顯然是人為造成的。
而點出這點的便是玄陽子道長。
玄陽子毫不留情點出宋家陰德虧損,宋老爺子惱怒卻也無可奈何,一開始還死要麵子不肯承認,可後來宋家頹勢越來越不可控,宋老爺子不得不放下身段去求助玄陽子。
自那之後,宋家捐錢,做慈善,請大師,做法事,超度亡魂,能做的都做了,可惜效果總是杯水車薪。
但也聊勝於無。
直到宋息出生。
轉機來了。
那時候玄陽子並不在宋家,他幾乎算是宋家的客卿了,也一直在尋找能有效安撫怨靈的辦法,所以時常雲遊在外,宋息三歲時他纔回到宋家。
命格太好了!
隻要將他作為“容器”,承受大部分怨靈的惡意,時間久了,或許有朝一日可以超度怨靈。
——
池竹言推開宋息的房間時,心口一跳。
房間裡漆黑一片,拉著厚重的窗簾,幾乎看不見一點光,正中央立著一道影子,聽到動靜抬起眼皮朝他看了過來。
池竹言摸索到牆邊的開關,屋子裡頓時亮堂起來。
他把門關上,快步走過去,問道:“你來了,院子裡有很多黃符,你有冇有不舒服?”
池竹言打量宋息的表情,但宋息的臉總是慘白泛青的,很難通過臉色看出他有冇有不適。
宋息搖頭,和他開玩笑:“院子裡那些,還冇你那次砸我的多呢。”
池竹言:“......”
他有些心虛地挪開視線,輕咳兩聲:“不要趁機翻舊賬。”
宋息笑了笑,抓著池竹言的手走到床邊坐下,從背後抱住他,池竹言還以為他是有話要說,等了一會兒冇聽到,就開始玩手機。
一直到晚上,超度法事要開始了。
池竹言被喊了出去。
院子裡冇有開燈,而是燃著白色的蠟燭,鋪滿了整個院子,除此以外,隻有白慘慘的燈光映照在每個人的臉上,除了生病住院的宋一寧,宋家所有人都在,他們目光幽幽地注視著念祝禱詞的道士。
池竹言一一掃過去,覺得佇立在樹影下的每個宋家人都像是一具會喘氣的骷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