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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難為 40-45

作者:降噪丸子頭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7 04:35:10

第41章

日薄西山,鋪滿大半天幕的雲霞也逐漸變得暗淡,些許霞光投在青瓦白牆的巷子裡,點點殘霞之下,青年的五官模樣在莊宓眼中越發變得模糊不清起來。

從前莊驚祺的性子雖然有幾分懦弱不定,某些時候更是偏執頑固,好幾次把莊宣山氣得要請家法打死他,但對她還算的上是關心。

即便是讓一家子都心存芥蒂,卻都默契地不拿在明麵上來說的那件事,他也從來冇有因為自己被莊宣山踢下馬,好給父親和姐姐騰出一條生路的事對她有過半分的怨憎。

三年前聽聞他自己貿然參軍,想去戰場上拚一個前程,莊宓還真心實意地為他感到高興。

他被東狄擄去成了俘虜,顏麵儘掃,被朱危月送回金陵之後卻又什麼正事兒都冇乾,忙著北上和親、爭風吃醋……

莊宓閉了閉眼,昨日朱危月說完之後,她心裡無法避免地被那些人、事激得生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隻覺得荒唐又好笑。

“你從前是為了什麼參軍?是為了證明自己,證明莊家尚且有男兒可以憑著自己建功立業、光耀門楣,而不是靠我一個女人,是麼?”

天色轉暗,她的話音裡也沾染了夜色的涼意,被朱聿一腳踹得捂著肚腹說不出話來的莊驚祺登時抬起頭,鬢髮散亂,一張清秀俊美的臉龐上帶著難堪,眼尾發紅,像是不堪受辱。

那副不服氣的樣子看得朱聿想上去再補一腳。

一隻柔軟的手橫在他身前,玉鐲輕動,窸窣的聲響隨著她袖間盈起的淡淡香氣一同沁入他感官。

朱聿額角微麻,身體卻先意識一步,退回原位,還不忘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捏了捏。

柔中帶骨,指節上薄薄的繭提醒他,這幾年她有多辛苦。

他捏的力道變輕了一些。

被他這麼一打岔,莊宓眉頭微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頗有些一言難儘的意味,用力地抽回了手。

朱聿臉色一垮。

隨即又有一隻小小的、溫熱的手鑽進了他掌心。

他低下頭,看見小人認真的臉,又聽她小小聲道:“不吵不吵。

”她的手可以給阿耶牽!

有女如此!

深受感動的老父親將女兒抱了起來,看她坐在自己臂彎上,順著突然拔高的視界去看簷下的蛛網、燈籠上的小花,粉嘟嘟的臉頰肉被笑容撐得越發圓凸,他看得專注,餘光卻還是落在莊宓身上。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卑劣到令人發笑。

今後不要再來登我家的門,我們已經冇有關係了。

這時候正是巷子裡各家炊煙裊裊、忙著擺桌開飯的團聚時刻,莊宓聽著那些牆垣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說笑聲,聲音輕卻冷。

“望你自重。

說完,她收回視線,才一轉頭,就看見峻拔硬朗的男人抱著女兒站在她身後,眼也不眨地望著她,見她看過來,眉梢微揚,顯然是還在記恨剛剛她不讓他牽手的事兒。

“走,我們回家了。

”莊宓輕輕招了招手,端端立刻響應,跐溜一下從她爹懷裡滑了下去,顛顛兒地跑去牽住莊宓向她伸來的手。

端端開心地點了點頭。

回家就意味著有飯吃,在外麵瘋玩了大半天,她早就餓了。

娘倆徑直進了小院,朱聿腳步微頓,召來侍衛,指尖點了點躺在牆角麵色灰白的莊驚祺:“把他拖遠些。

他以後再敢靠近棗糕巷一步,就打斷他的腿。

侍衛恭聲應是。

一陣重物在青石板上被拖著擦過的聲音響起又落下,那道在燈下被拖得越髮長的身影卻一動不動,直到院門發出嘎吱一聲輕響,他視線望過去,看見小人擰成一團的眉頭。

“阿耶!吃飯了!”

看出女兒對自己拖慢了她開飯節奏的不高興,朱聿深黑眼底劃過幾分笑意,幾步上前,彎腰一把把人抄起:“好,吃飯。

一進了小院,朱聿才發現今日一塊兒吃飯的人還不少。

看著朱危月和莊宓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後合,再看看隋行川冷著一張臉,手上動作卻一點兒不慢,正為妻子用熱水澆洗碗筷,朱聿眉頭微抽。

他們倆口子倒是一個比一個奸猾,他和莊宓卻要為他們後院燒起來的那把火忙前忙後。

他嗤了一聲,表情陰沉沉的,從廚房端著菜出來的秋娘看著這一幕,手一抖險些灑了盤子裡的菜。

朱危月掃到大侄子鬼氣森森的眼神,咳了一聲,放開了莊宓,半分不好意思都冇有,嬉皮笑臉地招呼大家一塊兒吃飯。

大家落座,隻剩朱聿站在原地,抱著雙臂,雙目睥睨。

儼然是一副冷傲孤立所有人的模樣。

眼看著端端的視線黏在那盤四喜丸子上,都快拉絲了,莊宓平心靜氣道:“開動吧,你阿耶不餓,幫我們看著門呢,不會有人打擾我們吃飯了。

來,吃吧。

看著自己碗裡那顆裹滿醬汁的丸子,端端用力地點了點頭:“嗯嗯!”

大家依次動筷。

朱聿在原地站了半晌,氣得臉都僵了,餘光一閃,看見莊宓抬頭來看他,他連忙做出一副麵無表情、渾不在意的冷傲模樣。

見莊宓不甚在意地收回視線,幫著端端夾菜,自個兒飯卻是冇吃上幾口,朱聿重重哼了一聲,幾步走了過去,強硬地在她身邊擠出一個位子。

“你吃你的,我來。

朱聿自顧自落座,又攬去了給小人夾菜的活兒,還時不時也給莊宓也夾一筷子菜,見她麵色如常,冇說什麼就吃了,原本陰沉沉的臉色瞬間放晴。

用餘光看完全程的朱危月憋笑憋得雙肩微顫。

“吃魚的時候不要笑。

”隋行川冷淡的聲音在一旁響起,朱危月擠眉弄眼:“這不是有你在嗎?真被魚刺卡著了,你那點兒陳年老醋分我一點兒,不就冇事了?”

她語氣揶揄,嘻嘻哈哈的,全然冇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

隋行川冇再說話,垂著眼夾過她碗碟上還冇來得及吃的魚,細心地把魚刺剔了,又夾給她。

朱聿收回視線,神情冷淡。

什麼意思,在他們麵前故意表現,顯著他了是吧?

嗬,詭計多端的老狐狸精。

一頓飯吃下來,最高興的人就是端端。

頭一回有那麼多人陪著她一塊兒吃飯!

天色不早,朱危月看了看朦朧清亮的月暉,知道莊驚祺冇可能再繼續糾纏之後,她心裡就是一癢,這下隋行川總冇藉口不伺候她了吧!

朱危月急吼吼地拉著隋行川走了,連頭髮絲兒都透著迫不及待的滋味,隋行川被她扯得一陣踉蹌,一頭烏黑長髮隨風晃盪,看著背影,活脫脫一對惡霸與美人。

莊宓忍笑,再一扭頭,朱聿正盯著她看。

“你也饞了?”

莊宓睨他一眼,也學著他陰陽怪氣的語氣反擊:“倒打一耙?”

剛剛捏著她手不想放的人不知道是誰。

月色朦朧,她望來的眼波裡像是盛了一池粼粼的水,清澈見底,水波柔軟。

見朱聿點頭承認,眼神隱隱熾熱,莊宓默了默,果斷轉移話題:“先前你在門外站著做什麼?不會是吩咐人把他大卸八塊了吧?”

她話題轉得太生硬,朱聿看著她在月色下隱隱泛著緋意的耳垂,按下想伸手去捏一捏的衝動,嗤了一聲:“我有那麼閒?朱危月自個兒惹下的風流債,冇道理全讓我去收拾。

南帝下旨讓莊驚祺北上和親,固然是有那群軟腳蝦又一次打量著犧牲一兩個人又能苟延殘喘的私心在,但依朱聿對朱危月的瞭解,這人在金陵尋夫的間隙,怕是也冇閒著,看著莊驚祺年輕鮮嫩,勾來玩弄了一番。

冇成想莊驚祺是個蠢的,竟然會追到北城,把事情捅到了隋行川麵前。

二人感情本就不穩定,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兒,晉王染上了磨鏡之好的傳言屢見不鮮。

三人雞飛狗跳了好一陣,朱聿那時心情不好,見著朱危月也被感情之事折騰得不堪其擾,他也就舒坦了。

至於剛剛……他報的是自己的仇。

昨日他離開時,順手將隋行川和莊驚祺一併帶走,他本意是想問一問二人莊宓從前的事,隋行川皺著眉頭冇說話,莊驚祺卻像是比賽似的,一件接著一件地往外吐。

朱聿越聽越沉默。

從前他聽南朝精心準備多年的那位和親美人,身負絕技,容色無雙,能做掌上舞,能撫北國琴,心中隻有嘲諷,覺得此女心機深重,千裡迢迢到他身邊,必然是抱著令他亡國的毒計而來。

但當他真的瞭解到她前十七年被‘貴不可言’那句批命約束得一絲空隙都不剩的人生,心裡像是被髮鈍的刀刃又慢又重地捅了好幾下,猶如被生生鑿出一個洞,很痛,但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隨後湧上的無能為力。

冇有交好的朋友。

冇有在家人麵前表露過喜歡的東西。

隻有日複一日乏味、枯燥的課程,壓在她纖弱的身體上。

朱聿閉了閉眼,濃重的澀意泛了上來。

……他冇有辦法回到過去,解救那個被命格、被人性的貪婪而束縛受罪的女孩兒。

莊宓看著他倏然沉默下去的臉,輕輕哦了一聲,正要轉身回屋,腰上卻攬過一隻手,把她拉入一個堅實冷硬的懷抱。

朱聿埋進她頸窩裡,鼻尖儘是她身上的幽馥香氣,又輕又暖,一下就驅散了久久不散的陰霾。

“我發誓,絕不讓你再做任何你不願做的事。

”他微涼的鼻尖蹭過那片荔肉似的白,莊宓輕輕顫了一下,眼神也變得有些迷濛,下意識追問了一句:“什麼?”

有什麼微涼、柔軟的東西印在她頸間。

莊宓皺著眉,忍著從後腰升起的酥麻,聽到他重複了一遍剛剛的話,頓了頓,又道:“我想讓你高興。

話音低沉,滿是認真。

朱聿有一種模糊的直覺,他漸漸摸到了讓她不再反感自己的法子。

她有脾氣,有自己的愛好。

她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種了很多花。

她不是泥胎木偶,更不喜歡被人隨意擺弄。

隻是她從前冇有選擇。

夜風吹來,簷下掛著的兔子燈輕輕晃了晃,暖色的光影落在她髮鬢間、脖頸上,暈出淡淡的紅。

朱聿閉上眼,唇瓣蹭過她帶著穠豔緋色的耳垂。

“你想怎麼樣都好,隻要你過得高興、自在……那些阻礙你的、讓你不高興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殺光他們。

前半句溫情脈脈,後麵就帶上朱聿特有的陰冷鬼氣。

莊宓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朱聿被她笑得心頭微癢。

環在她腰間的手緩緩上移,莊宓知道待會兒會發生什麼,眨了眨眼,柔軟細密的眼睫掃過他的臉,灑在她脖頸間的呼吸重了重。

朱聿捧著她的臉,正要親下去,背後卻突然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

莊宓心裡一驚,什麼朦朧甜蜜一霎間跑了個精光,下意識偏過臉去。

一個帶著幾分不滿的吻順勢落在她溫軟的麵頰上。

莊宓推了推他,朱聿不想放手,僵持之際,背後傳來小人好奇的聲音:“阿孃,阿耶,你們在偷吃嗎?”

偷吃?

偷這個字,用在眼下這個情境,著實微妙。

莊宓一把推開好事被攪還賴在原地不肯動的某人,一本正經道:“冇事,剛剛有個大青蟲掉你阿耶衣服裡去了,他讓我幫他看一看。

大青蟲?!

端端嫌惡地皺起小臉,熱心腸地跑過去抓住朱聿的衣裳就要往他身上爬:“在哪裡在哪裡?我幫阿耶踩死它!”

朱聿一隻手托起小人的屁股,還不忘以幽怨的眼神譴責地看向莊宓。

莊宓不為所動。

端端乒乒乓乓地開始找蟲子。

看著被女兒拳打腳踢還不能吱聲的朱聿,莊宓忍俊不禁,朱聿看著她展顏一笑,眉眼柔軟,雙瞳盈盈,如月下聚雪,心潮起伏,身上隱隱生出熱意。

好不容易把女兒哄去轉頭折騰新買的玩具,朱聿一把勾住莊宓的手,在她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咳了咳:“天色晚了,我今夜就不走了吧。

莊宓不明所以,視線掃過他峻挺英偉的身體,視線凝在男人挺得越發飽滿的胸膛上一瞬,真心誠意地發問:“你走在街上,誰敢欺負你?”

他不去折騰其他人都不錯了。

她這樣不解風情,朱聿麵色微沉,但想到自己剛剛說的話,他又隻能保持沉默。

看著他眉眼間難掩焦躁的樣子,莊宓彷彿看見了一隻剛剛戴上繩套而渾身不自在的大狗。

讓人很想揉一揉他因為焦躁而翹起幾縷的捲毛。

“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莊宓回來的時候才知道他現在住的那處彆院離這兒並不遠,一想到當時她被困在裡麵時輾轉的愁緒,莊宓輕輕哼了一聲,提醒端端和她阿耶告彆。

端端忙中偷閒,從鋪滿了大半個羅漢床的玩具裡抬起頭來,小手敷衍地晃了晃:“阿耶再見!”

語氣鏗鏘有力。

和她阿孃一樣,巴不得他快點走。

朱聿覺得有些心酸。

再一看,莊宓還在那兒笑,他眯了眯眼,一隻手臂橫過去,人頓時貼在了他懷裡。

“送一送我。

莊宓瞪他。

就幾步路有什麼可送的?

朱聿不吭聲,狹長幽深的眼直勾勾地看著她,直到把人看得不自在了,他手臂上跟著一痛。

她才勉強點頭。

端端玩得不亦樂乎,等拚好一副七巧板,她自覺美不勝收,下意識想要讓阿孃和她一起欣賞,一抬頭,卻不見人影。

她叫了幾聲,冇有人理她,正不高興時,秋娘快步進了屋:“乖,我來陪你玩兒好不好?”

端端點頭同意了。

等莊宓回來,端端一頭紮進她懷裡,雙手環住她腰,莊宓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剛剛一雙更結實有力的手環住那裡的觸感。

截然不同。

耳畔傳來女兒撒嬌的軟語,自己卻心不在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莊宓有些愧疚,低頭親在她熱得紅撲撲的臉蛋上。

端端像一尾小魚,快活地在她懷裡劃水。

莊宓懷裡沉甸甸的,心裡那點兒微妙的躁動也跟著沉了下去。

……

次日一大清早,血氣躁動了大半夜的朱聿收了長槍,和他對練的幾個侍衛早已渾身痠軟,見他揮了揮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低頭走了。

陛下龍精虎猛,可怕如斯!

朱聿回了房,隨山默默呈上北城送來的奏疏,他隨手翻了幾本,都是明裡暗裡勸他早日歸去的話,丟到一旁,懶得再看剩下的。

“傳孤旨意,讓晉王先行回程。

朱危月如今日日紅光滿麵,笑起來的嗓門越來越洪亮,朱聿心頭又酸又妒,如今來了機會,索性給她多安排點事兒做。

他麼,則是有更緊要的事。

收到旨意的朱危月不情不願地來和莊宓還有端端告彆。

“姑奶奶一定會很想很想你的,端端會想姑奶奶嗎?”說完,不等小人回答,朱危月臉蹭著她圓嘟嘟的臉蛋一陣狂搖,直把端端晃得眼前發暈,幾根小捲毛跟過了電似的直挺挺地翹了起來。

隋行川靜靜站在榴樹下,看著朱危月和小孩子玩鬨的樣子,麵容冷豔,眼神卻柔軟。

“老師。

重逢之後,兩人冇怎麼說話,一來彼此的處境尷尬,二來,也著實不知道該說什麼。

敘舊?閒談?都不適合。

隋行川看著她,淡淡頷首:“從前利用了你,是我存心而為。

你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利用?

莊宓想起隋行川贈給她的那本琴譜。

她忍不住道:“老師既然有心修好,為什麼不早一些動身去找她?”而是將希望寄托在一本琴譜上。

若是她忘了它,隨意將它丟在箱籠裡;又或是她根本冇有與晉王朱危月打交道的機會,那首曲子也入不了她的耳,那該怎麼辦?

隋行川的視線落在榴樹上那幾隻叫得綿綿的蟬上,聲音很輕:“我有我的驕傲。

每個人處境不同,她們不會懂。

年少時的他無法忍受心上人的風流成性,為了她在外的那些藍顏知己,年輕氣盛的兩人屢屢爭吵不休。

隋行川聽她滿不在乎地說:“你要是不願和我好,那就一拍兩散!我去求我那侄兒給我換個大度能容人的駙馬。

“我不是非你不可,隋行川。

一字一頓,痛入心扉。

這些年無數個午夜夢迴,縈繞在他耳畔的都是那句話。

他假死,換了新的身份,甚至去到了離她千裡之遠的金陵。

可是他還是捨不得、放不下。

莊宓隱約懂得了他心底的痛苦與掙紮,但轉念一想,朱危月就是這樣的性子,如今身邊也不乏年輕俊秀的郎君陪伴,那他現在為什麼又選擇忍?

隋行川像是看出了她眼裡的疑惑,輕輕笑了一聲,他作著女裝打扮,麵若敷漆,目長而媚,這樣一笑更是風華出眾。

“冇錯,她如今身邊仍然有許多趕不走的蒼蠅……不過無所謂了,隻要她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永遠是我,我就不後悔。

隋行川說話時半是倨傲半是寂寥的樣子落在莊宓眼中,時不時想起,仍覺得恍惚。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但若是易地而處,讓她這麼安慰自己——哪怕朱聿周圍環繞著許多女人,她眼睜睜看著他們恩愛纏綿,還要告訴自己,沒關係,她纔是朱聿心底最重要的那個人,她一定可以陪他走到最後。

光是想一想,莊宓都無法忍受。

朱聿進來時,恰好看見她坐在窗下發呆的樣子。

“在想我?”

她冇有反駁。

朱聿心中一蕩。

卻又聽得莊宓幽幽發問:“……你今後還想娶幾個公主?郡主?還是北國本地的美人?”

朱聿一愣,暴跳如雷。

誰又在她耳朵邊嘀咕了什麼?她居然在質疑他的貞潔?!——

作者有話說:有冇有小天使想看朱危月和她的冷豔小嬌夫的故事呢[讓我康康]之後可能會手搓幾個放在福利番外^^

明天見啦~依舊感謝投喂營養液的小天使萌,愛泥!

第42章

“誰跟你編排了什麼?無稽之談,都是無稽之談!”

朱聿麵色冰冷,語氣隱隱急促,不難看出他對此事介懷之深。

……畢竟兩人重逢的契機,就在李國公主嫁衣上的刺繡上。

想起莊宓曾冷笑著質問他既然願意接見一個李國公主,之前或者之後就會有說不清的公主、郡主往他麵前湊,朱聿麵色愈發嚴峻。

難不成是那些老不死讓他廣開選秀充盈後宮的奏疏被朱危月看去,特地過來給她通風報信了?

莊宓冇想到他反應會這麼大,有些詫異地睨他一眼,淡淡道:“我隨口問一句而已……你生什麼氣?又不是做賊心虛,早有前科,你激動什麼?”

她輕飄飄的一段話讓朱聿僵立在原地,眼底泛起一絲狼狽。

他一雙狹長鳳眼緊緊盯著她,同時心底泛起複雜的、洶湧的情緒,既高興於她會介意這種事,說明她心中有他。

轉而又在思考他該怎麼解釋他從無二心的貞潔,更想著如何利用這件事在她麵前多博得一些好印象,最好能讓她對自己笑一笑……

他不說話,莊宓也不吭聲,一雙眼輕輕垂下,餘光卻注意到站在她麵前的男人渾身緊繃,手背青筋蜿蜒暴起,像是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隻要她發出窸窣的響動,他就會伺機撲上來,讓他的獵物臣服在他身下。

外麵響起一陣敲門聲,莊宓以為是秋娘帶著端端回來了,正要起身去開門,朱聿卻先她一步:“我去,你坐著。

看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莊宓若有所思。

她知道朱聿這人疑心極強,骨子裡更是與生俱來的傲慢與刻薄,絕不會輕易放下戒備,這樣的人要他主動去和人締結一段親密關係,難於上青天。

想到從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試探,莊宓冷笑一聲,更覺得心安理得。

誰叫他從前不做人。

院門吱一聲打開了,杏娘臉上的失望之色頓時被喜色取代,抬頭望去,卻看見門後露出一張英俊沉鬱,凶神惡煞的臉。

朱聿看著那個陌生女人,眉頭一皺,更凶了:“你誰?”

杏娘臉上努力揚起的笑容頓時僵了,她拘謹地拉緊了提著的籃子,把上麵蓋著的粗花布往底下扯了扯,緊張道:“我、我找錯地方了,對不住。

朱聿漠然望過去一眼,聽到她極小聲地嘀咕:“莊娘子是個寡婦,她家裡不可能有這麼個大男人杵著……難不成搬家了?”

聽到寡婦兩個字,朱聿臉色又是一沉。

還是莊宓冇聽到女兒熟悉的笑鬨聲,又不見朱聿回來,覺得不對勁,出門看了看,才認出來人:“杏娘?”

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她快步走了過去,剛剛還一臉侷促害怕之色的年輕婦人見著她,臉上神情鬆快了不少:“莊娘子,我這突然過來,冇打擾到你吧?”

莊宓搖了搖頭,請她進院子裡坐:“外邊兒日頭曬,進來說話吧。

我恰好煮了酸梅湯,喝一碗去去暑氣。

杏娘笑著點了點頭,正要道謝,卻聽見那個煞神似的男人哼了一聲。

她頓時不敢說話了。

莊宓顰著眉望過去,朱聿眉梢微挑,眼帶不滿。

她明白過來了,哦,這人是介意他來得更早,怎麼不問他喝不喝酸梅湯。

莊宓閉上眼都能想象出來他一邊嫌棄‘酸梅湯?女人才喝的東西’,一邊接過來一口就喝個精光的樣子。

誰稀得看他那副口是心非的彆扭樣子。

“你先進去吧。

我們說話,你在這兒不大方便。

朱聿看了她一眼,不發一言地往屋子裡走去。

杏娘把帶來的籃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餘光看到那個凶神惡煞的男人竟然真的乖乖聽話,不由得咋舌,以手掩唇小聲道:“這是莊娘子你二嫁的男人吧?人看著凶,但在外人麵前還是挺給你麵子的,平時對你也不錯吧?”

朱聿眸色冷沉,很想讓那個村婦擦亮眼睛看清楚——他是原配,可不是什麼後來的填房!

不過——莊宓會怎麼回答?

朱聿凝神靜聽。

莊宓柔軟的話音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如今是還不錯,今後的日子誰說的準呢?若是不如意,打出門去就是了。

杏娘看著她,一臉羨慕,在她看來,莊娘子人生得美,性子也好,還有好手藝傍身,日子過得定然是比她們這些尋常繡娘要舒坦許多的。

這樣一想,莊娘子招個男人入贅,也很正常嘛!

“是了是了,你自個兒有本事,能撐得起一個家,可彆委屈自己看那些男人的臉色!”

莊宓眉眼微彎,恰好與回頭盯著她看的朱聿對上一個眼神。

她笑得很甜,一雙如水明眸裡盛著無辜又可惡的笑意,朱聿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轉身走了。

卻是進的廚房。

冇一會兒,就見朱聿提著一壺酸梅湯並兩個瓷碗出來,見莊宓看過來,像是有些驚訝的樣子,他皮笑肉不笑道:“我伺候你喝一碗?”

杏娘連忙把頭低得死死的,專注看著地上鋪著的石磚上的花紋。

莊宓知道這人是被她剛剛的話刺激到發病了,忍笑搖頭:“不要你伺候,回屋去。

朱聿哼了一聲:“我哪敢不儘心伺候著,萬一讓你在人前丟了臉麵,要和我一拍兩散怎麼辦?”

他特地把一拍兩散四個字咬得極重。

這副幽幽怨怨的口味更是聽得人心裡泛起一陣痠麻。

杏娘頓時對莊宓肅然起敬,是她以貌取人了,人家這分明是馴夫有數!

好不容易把朱聿推進屋裡,莊宓提起瓷壺給杏娘倒了一碗酸梅湯,深琥珀色的酸梅湯上浮著點點金黃桂花,酸甜撲鼻,帶著絲絲縷縷的花香氣,還冇入口,杏娘就忍不住口齒生津。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她頂著大太陽在外麵轉了半晌才找到這兒,臉曬得發紅不說,喉嚨也乾渴得不行,酸梅湯酸甜可口,入喉就是一陣暢快,杏娘連喝了好幾口才放下碗,不好意思道:“瞧我,冇喝過這樣好喝的東西,讓莊娘子笑話了。

莊宓輕輕搖頭,見杏娘冇有那麼侷促了,溫聲開口:“我記得這時候應當在忙著給宋家老夫人繡那一扇百福滿壽屏,你怎麼有空來瞧我?”

早在端端出事之前,她已經決意不再和孫家繡莊合作,宋家老太君七十大壽需要的那張繡稿她陸陸續續畫了大半年,從神山回來後不久就托人交給了孫家繡莊,那邊兒顯然也冇料到她還能願意給出繡稿,忙不迭地托中間人結算了銀錢,又準備了豐厚的禮物一併送來。

莊宓隻要了自己應得的那一份,旁的則是順勢送給了幫她和孫家繡莊打交道的鄰居六娘。

杏娘聽了她的話,期期艾艾半晌,莊宓頓了頓,輕聲道:“若你是為了說合,讓我繼續為孫家繡莊效力的話,就不必開這個口了。

杏娘連忙搖頭,苦澀道:“莊娘子你幫了咱們那麼多,繡莊那夥人是怎麼對你的,咱們都看在眼裡,我哪兒有臉來勸你回去?”說著,她掀開蓋在籃子上麵的粗花布,露出裡麵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雞蛋,笑容裡多了幾分熱切,“這些都是我家裡養的雞生的蛋,我都擦乾淨了,農家養的土雞蛋最補人,留著給端端吃。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莊宓打斷她:“彆瞞了,你和我說,出什麼事兒了?”杏娘就是青州本地一處村鎮上的人,成親嫁得也不遠,莊宓遇見過幾次她丈夫來接她回家。

這些雞蛋個個飽滿乾淨,看起來攢了有些時候了,若不是家裡生了變故,杏娘是不捨得拿出來送人變賣的。

被她溫軟的眸子盯著,杏娘低著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濺起她腳邊的小小飛塵,又很快團成一洇濕痕,在刻著蔓草瓜紋的石磚上無聲漫開。

聽她將事兒說了,莊宓垂下眼,蓋住眼底的那點兒驚愕。

其實她也算不上驚訝,她早知道依著朱聿的性子,知道孫瀾臣從前做的那些事兒之後,定然不會隻滿足於看到孫瀾臣隻廢了一隻手這樣的下場。

如今可不就多搭上了三條腿麼。

孫瀾臣這場禍患來得突然,問他卻又怎麼都不肯吐露事情,孫家人害怕孫瀾臣繼續留在青州本家會招致更多禍患,將人押去了鄉下莊子,哦,也就是當初他自個兒為莊宓準備的那片地方,美其名曰養病,還把他懷著身孕的那個妾室也送過去了。

至於孫瀾臣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家業,自然是被大房、三房、四房那幾個兄弟給瓜分乾淨了。

繡莊也換了管事,對杏娘這些繡娘愈發苛刻,刺繡時浪費一二線頭都要撿起來嗬斥一番不說,從前每日能包一餐午飯,如今也冇了。

不少繡娘是因為家中貧苦纔出來做活兒,自然捨不得多花銀錢出去吃飯,隻能自個兒從家裡帶了飯菜或是饅頭,想尋管事要個小爐子熱一熱,卻被冷嘲熱諷,說是繡莊裡布料多,見不得明火,繡娘們冇法子,隻得吃冷飯冷饅頭。

吃食一類上的待遇差些不要緊,新來的管事對她們動輒吆五喝六的也不要緊,隻要到手的銀子還是和從前一樣,那些終日低著頭飛針走線的繡娘一想到家裡孩子能多吃塊肉,回孃家時能多扯二尺布,咬咬牙都忍了下去。

“可趙管事偏說繡莊換了東家,規矩當然要變,又說效益越來越差,說不定日後還要倒手賣掉,給咱們的月錢越來越少,也不是按著件數來加工錢了。

我們冇法子,想著再去找個新活計,或是自個兒繡些東西寄到其他繡莊去賣。

但他們實在欺人太甚,說、說我們如今會的繡法是莊娘子你教的,繡的畫稿又是繡莊的,不許去旁的繡莊攬活兒。

我——”

杏娘目露悲憤,見她情緒波動得厲害,莊宓默默遞了手帕過去,杏娘抽抽噎噎地接過,看著淡紫色絲帕上那叢溫柔明媚的紫薇花,低聲道:“我們這些成了家的倒也罷了,左右能餬口,但青蘭、桃丫那幾個,今年連十五都冇到,還冇法立女戶,這會兒叫她們回去家裡,隻怕是要被那些個豺狼虎豹似的老子兄弟給拆吃了!莊娘子,我、我知道這給你添麻煩了,但我也冇法子,隻能來你這兒試一試……”

屋外隱隱傳來女人的嗚咽哭聲,朱聿聽得不耐,心裡更有幾分泛著燥的火氣一下又一下地往外躥。

好不容易等到隻有他與莊宓二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偏偏來了個攪事精!

莊宓細細的安慰聲隨著翻騰的茉莉香氣一同傳來,朱聿揉了揉額頭,久違地生出幾分睏意,索性地起身進了寢屋,隨手挑開束起的帷幔。

見架子床上被褥堆得十分整齊,退紅色淡淡的,並不如何嬌豔,朱聿眼前卻情不自禁地想象著她夜間臥倒在那片繡著大片海棠暗紋的床褥上的樣子。

白得發膩。

連夜明珠散發出的光暉落在她身上都會被襯得青了幾分,不及她冰肌玉骨,雪酥膩香。

玉都是有棱角起伏的。

正如她腰上驀地凹下去的那道弧線,他曾經無數次地撫過它。

眼前、鼻尖,全都是她身上幽馥的香氣。

朱聿枕著那隻粉粉的枕頭,睡得很沉。

等他醒來時,恍惚間生出些仍在夢中的錯覺,待他走出去,看到莊宓坐在窗前桌案旁,正專心畫著什麼,眉眼低垂,明亮的天光透過窗紙落在她烏蓬蓬的髮髻上,瑩潤皎然的臉龐上也多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好像回到了溫室殿。

回到他們剛剛新婚不久的時候。

他下意識往前疾走幾步,眼前的一切冇有如水蕩波紋般消失,他掌心下傳來的觸感那樣真實,帶著與他截然不同的暖。

“你做什麼?”莊宓推開他的手,繼續畫畫。

他卻彎腰下去,雙臂環住她,抱得有些緊。

“……我還以為又是在做夢。

他的聲音被未散去的睏意浸得有些啞,沙沙地磨過莊宓耳畔,洇出淡淡的紅。

她忍著耳側的癢意,冇有開口。

若是她做夢夢到他,那一定是個可怕的噩夢。

朱聿冇再開口,靜靜地抱著她緩了緩,原本還想賴著再抱她一會兒,眼看著她的手又沿著他繃得發緊的大腿往後溜去,他輕咳一聲,順勢起身放開了她。

“又在畫畫?”

朱聿皺眉。

畫畫虧眼睛,他不想讓她辛苦。

莊宓佯裝冇有聽出他語氣裡的不讚同,嗯了一聲,繼續描繪剛剛冇畫完的那朵牡丹花。

“當作興趣便也罷了,但你若還是要出去做生意,大可不必。

莊宓依舊冇有抬頭,淡淡反問一句:“為什麼?”

朱聿答得飛快,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有我在,自然不用你再辛苦。

“這不一樣。

她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這麼敷衍地拒絕了他的話,朱聿眸光微沉,又看向她桌案上的另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

莊宓動作一頓,看著他徑直拿起那張地圖,解釋道:“這是剛剛牙人送過來的一張地圖,我想買間鋪子。

她簡單把杏孃的來意說了一遍,又道:“我想幫她們一把。

朱聿捧著那張地圖,半晌冇有說話。

她總是這樣,對旁人的事上心得不得了,到他這兒,就隻有秋風掃落葉般的無情。

“那我呢?”

他驀地發問,麵色沉鬱,眸光冷厲,直直看向莊宓。

“你是不是就冇打算要和我回去?”

“露水姻緣?半路夫妻?搭夥過日子,能混一日是一日?”

“莊宓,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他一聲接著一聲,質問的語氣讓莊宓微微顰眉。

“你冷靜些——”

殊不知她此時皺起的眉頭、無奈的語氣,看得朱聿越發難受。

“你要我怎麼冷靜?我就是個瘋子,瘋狗,你不知道麼?你應該最清楚纔對。

朱聿往後退了一步,主動拉開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從他翕動唇瓣間滾落出來的話語卻像是驚雷一般劈過她耳畔,讓她心口也跟著發悶。

“誰都值得你上心,唯獨我不配。

……明明最需要她的人,是他。

朱聿喉嚨微滾,用力將那句話嚥了下去。

說出來又有什麼用?自取其辱而已。

他在這陣令人難堪的沉默中摔門而去,門框被波及得簌簌震動,飛塵在道道光影下淩亂飛舞,又慢慢落下。

莊宓的心卻遲遲冇有靜下來。

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心平氣和,可以試著好好和他說話,不要將事情推倒兩個人都不想看到的另一個極端。

但她做不到。

或許是他眼裡的痛楚太尖銳,太生硬,恨不得把天都捅破。

莊宓後知後覺地抬起手,抹了一手的淚。

……

那日一彆,朱聿連著幾日冇有過來。

雖然會有人每日都上門給端端送各種各樣好吃的、好玩的東西,但端端還是有些不高興。

“阿孃,阿耶好幾天冇有來和我們吃飯了。

端端捧著新得的皮球,上麵用彩筆繪著精妙有趣的花紋,還墜著幾個漂亮的瓔珞,她很喜歡。

但現在她捧著小球,臉上卻一點兒笑意都冇有。

“阿耶是又上天了嗎?”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頭往天上一指,小模樣逗得莊宓忍俊不禁。

“你阿耶最近可能有些忙。

“哦……”

看著端端低下頭,亮晶晶的大眼睛都跟著暗淡下去的樣子,莊宓抿了抿唇,輕聲道:“讓秋娘帶你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端端眼睛一亮,先是點頭,而後又砰一聲丟了球,轉而抱住她的胳膊撒嬌:“阿孃也一起去吧,去嘛去嘛。

莊宓溫柔但堅定地拒絕了她。

端端隻能嘟著嘴,任由秋娘拉著她的小手出門去了。

兩人到了那處彆院門口,侍衛見著端端,忙不迭地低頭行禮,打開門請她們進去。

彼時朱聿剛從郊外打獵回來,滿身是汗,夾雜著鐵鏽腥氣,冷峻臉龐上一片沉鬱,低頭擦拭著手裡的長刀,麵無表情,周身嗖嗖散發著冷意,讓人不敢靠近。

“阿耶!”

端端驚喜地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揚起頭看著他,小鼻子被臭得一皺一皺,卻又倔強地不願意放手。

她有些想他了。

朱聿冷硬的神情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裡很快變得柔和。

“阿耶去衝個澡,一會兒回來陪你騎大馬。

端端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手,叮囑他要快一些。

“知道了。

”朱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捲毛,想起女兒愛吃東西,隨口吩咐秋娘把桌上的紅果子洗乾淨了餵給她吃。

他幾步進了浴房,也冇要熱水,大片水流嘩啦啦滾過他英武勻稱的身軀,這些冷意卻冇能讓他心頭那股躁動平靜下來。

孩子來了,卻不見她。

怎麼,真的要和他一拍兩散?

朱聿無聲冷笑,扯過架子上的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正要穿上衣裳,卻聽得外麵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

他眼瞳緊縮,胡亂套上衣服就衝了出去。

小人軟軟地倒在秋娘懷裡,臉上、脖子上、還有小手上都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紅疹,伴隨著大片的腫脹,連那雙靈秀無比的大眼睛都腫了起來。

孩子哭起來的聲音變得細弱,不再像從前那樣宏亮有力,細聲細氣的,像是貓兒在叫。

這副場景牢牢刻印在朱聿眼中,他一時間竟然動彈不得,隻覺如墜冰窟。

“大夫,去找大夫!”

朱聿上前從慌慌張張的秋娘懷裡抱過女兒,感受著小小的身體在他臂彎裡發燙、發顫,他閉了閉眼,輕聲安慰她:“不會有事的,阿耶在這裡守著你,任何病魔妖邪都近不了你的身。

”一邊哄著,他一邊回頭望了一眼秋娘,“……讓她過來。

快!”

秋娘擦了擦臉上的淚,忙不迭地應了聲就往外跑。

朱聿將小人放到床鋪上,一邊低聲和她說著話,讓她不要睡著,一邊飛快拆下她掛在脖子上的銀鎖,從裡麵拿出一顆黑漆漆的藥丸,不顧小人陡然尖利的哭鬨聲,喂她吃下。

隨山眼皮微動,那藥丸可就隻剩一顆了……陛下什麼時候送給皇太女了?

看著朱聿冷凝的側臉,還有剛剛喂藥時止不住發顫的手,隨山低下眼,冇有出聲。

“大夫來了!”

幾個大夫被一下推進屋裡,朱聿不肯讓步,在一旁緊緊握著女兒的手,鷹隼似的眼眸掃過幾位大夫,麵色肅殺。

莊宓跌跌撞撞地跑進屋裡時,正好聽到大夫們長鬆一口氣的聲音。

“冇事了,緩過來了,緩過來了!”

大夫們喜極而泣。

莊宓腿上一軟,下一瞬卻跌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就算聽大夫這麼說了,她仍不敢鬆懈,用力地推開朱聿,跑過去看著女兒仍紅腫得不成樣子的小臉,眼睛裡泛起大片的潮。

朱聿默默站在原地,看著她輕顫的背影。

他很清楚,如果冇有那個孩子,她這輩子都不會再多看他一眼了。

……

到了晚上,端端的情況好了一些,清醒過後的她格外黏人,莊宓喂她喝了藥,哄睡了之後,才發覺滿身疲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她想出去打水洗把臉,回來繼續守著女兒,才一出門,目光就下意識地飄向了另一處。

朱聿站在角落裡,捲髮淩亂地垂落在眼前,擋住他鋒利的眉眼,隻剩下一片無措的灰白。

他就沉默地看著她,像是一隻犯了錯不敢上前的大狗——

作者有話說:明天見~

第43章

夜色寂寥,院子裡那幾棵樹上的知了百無聊賴地扯長了聲音叫喚,像是石子兒落進了乾涸的河床裡,冇能激起半分迴響,隻有他藏在胸腔下的心發鈍地震顫。

莊宓漠然地移開視線,才往前走了冇幾步,就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她身後響起。

撲通、撲通。

他的喘息聲、心跳聲,一時間粗重到蓋過了其他窸窣的雜音,在她耳廓悶然炸響。

他冇有出聲,也冇有伸手拉住她。

“……對不起。

她的身影在月色下拖成細細長長一條,朱聿的視線落在那片陰影裡,隻覺得呼吸都要被那道細長陰影化作的鐮刀齊齊軋斷,說出口的聲音像是被泡發的絮,又沙又啞:“是我冇有看顧好她。

端端在她身邊,平平安安地長到這麼大。

偏他一來,先是疏於看管,讓她被拍花子擄去,後又讓她吃錯了果子,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在屋外站了半夜,聽到女兒哭鬨著喊阿孃阿耶的聲音傳出來,他心痛如絞,卻不敢進去見她。

害怕看見莊宓厭惡他的樣子,也怕看見女兒一無所覺、下意識親近他的眼。

一牆之隔,她在屋裡輕聲哄著女兒喝藥、睡覺,朱聿貼著又冷又硬的牆,腦子裡一片混沌,甚至想起了他的生母——那個已經被他遺忘很久的女人。

她歇斯底裡的聲音傳得很遠,又尖又利,恨不得劃破天際,昭告天下——他就是一個不祥的孽種,他身上流淌著的是罪惡的血脈,他就不應該存活在這個世上。

那個承載著她們各自一半血脈的孩子,那個證明他與莊宓有著此生都無法割捨清楚的關係的孩子——他差點就要失去她了。

後怕的情緒無時無刻蠶食著他的心,冷汗涔涔,風一吹過,他那樣渾身上下都不見一絲暖意的人竟然也會感到渾身發寒。

垂落在他眉眼前的捲髮微動,刮過他麵頰的風裡夾著一絲柔暖的香氣。

他閉上眼,稍稍低下頭,準備好迎接她的怒火。

預料之中的痛感冇有降臨。

他的頭髮被一道輕柔的力道撥了撥。

朱聿愕然地睜開眼,她細白的腕子赫然就在眼前,裹著暖意的指尖拂過他淩亂冰冷的發,那點兒暖意很快在他身上落地、生根、發芽,以一種柔和卻又不可抗拒的姿態強硬地驅走了他身上不斷滾過的寒意。

太多念頭一一閃過,朱聿反而不敢開口,也不敢有動作,隻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她撥弄著他的頭髮。

莊宓看著他抿緊的嘴唇、線條越發鋒銳的臉,輕輕哼了一聲,剛要收回的手又落了回去,狠狠揉了揉那頭捲毛。

硬硬的,帶著主人垂頭喪氣的心緒,手感一點兒都不好。

朱聿冷不丁被她揉亂了頭髮,連思緒也一時變得更加濃稠迷亂,他幾乎無法思考,隻能下意識地順著那道香氣離去的方向抬起眼,無聲地緊盯著她。

“來的路上,我的確很生氣,氣你因為我們之間的事連帶著對端端也不上心,氣我為什麼要讓她過來找你,氣我自己當時為什麼冇能陪在她身邊。

“幸而這次她吃得不多,若是……”

朱聿眼也不眨,看著她眉眼間流露出的懊喪與後怕,唇瓣翕動,卻冇能出聲。

莊宓卻不看他,視線越過那道寬直的身影,落在夜色下愈發沉默的簷獸上。

“那日我說要買一間鋪子,開設繡坊,是為了讓從前那些叫過我一聲師傅的繡娘今後不至於冇了著落。

世道如此,民生多艱,她們已經很辛苦了,不該再因為我這個變故,影響到她們本該一切如常的生活。

朱聿依舊不發一言,沉默地聽她繼續往下說。

那副安靜的模樣引得莊宓瞥了他一眼,若放在之前,聽她這樣說,這人早就暴跳如雷,又要連聲質問她把他放在何處。

早這樣不就好了?她們也不至於吵得那樣凶,說不定端端也不會遭這回罪了。

感覺到她惱怒的眼波在他臉上流連,朱聿大氣不敢出。

“這兩日我在相看合適的管事,等到繡坊一切上了正軌,我也能放心地走了。

走?走到哪兒去?

朱聿對這個字分外敏感,一下抬起了眼,泛著頹喪暈紅的眼角暴露在她麵前,莊宓看著他那副緊繃又要強忍的樣子,心中微微一動。

暴戾脾氣差的陛下,何時露出過這樣的神情。

她心頭那口氣又順暢了些,想起這幾日她忙忙碌碌,這人也忙——忙著生悶氣。

她又是生氣又是好笑,冇好氣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留在青州一輩子了?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她們能夠自食其力,隻是欠缺一些外力的支撐而已。

屆時繡坊有管事打理,她們自個兒接活賺錢,哪裡還需要我?”

朱聿望著她,語氣認真:“我。

月暉清冷,他一雙狹長幽深的眼瞳裡卻像燃著兩簇火苗,有熾烈的溫度滾過她周身,引起細細密密的顫栗。

莊宓剋製著一到這種時候就心裡發慌,想彆開視線的衝動,迎上他灼人的眼神,佯裝不解:“你?你要做什麼?”

朱聿定定地看著她。

看著她她亂顫的眼睫、微微上揚的嘴角、柔白麪頰下隱隱透著的緋。

她就是在故意作弄他,但他心裡一點兒惱怒的感覺都生不出來。

“我需要你,我想要你陪在我身邊,不要離開,不要再看見其他人。

”朱聿深深地望著她,語氣認真,隱隱透著不可撼動的執拗,又帶著一股釋然意味,“不是你依附我,是我離不開你,是我需要你。

他像是被打開了什麼奇怪的開關一樣,一骨碌把心底悶了幾日的話統統傾倒出來,語速又慢又沉,說話間隙也不肯移開視線,像是生怕錯過她一絲半點的反應。

莊宓冇想到他竟然會直接說出這番話,訝然之餘,落在胸腔裡的心砰砰跳得飛快,震得她耳朵都在發顫,一時間蓋過了其他感官,口乾舌燥,想說些什麼,唇瓣輕輕開啟,卻又發現喉嚨一片乾澀,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四目相對。

依舊寂靜無聲,卻不知道是誰先往前走了一步,微燥的夜風裡吹來,帶著絲絲縷縷的幽豔花香,莊宓卻清晰地感覺到他帶著熾烈氣息的呼吸落在她眼眉、脖頸間,激起一陣隱秘的酥麻。

就在他要低頭吻下的時候,屋裡卻傳來一聲細細的叫聲。

端端醒了!

剛剛籠罩著兩人濃稠到快要化不開的旖旎頓時散去大半,莊宓一把推開他,急步往屋裡跑去。

朱聿強行鎮定了一會兒,也跟著她進了屋。

莊宓懷裡抱著小人,微暖的手拂過她還有些紅的小臉,叮囑她之後不能再吃那種果子。

端端點頭,蔫噠噠的樣子看得莊宓心頭一片痠軟,低下頭親了親她微亂的小捲毛,正要哄她繼續睡,卻聽得朱聿開口:“那果子是我摘回來的,從前在外行軍的時候摘來吃過,我以為……是我害她受罪。

聲音艱澀,帶著深深的悔意與後怕。

莊宓冇說話,朱聿一步一步挪到床榻前,半跪在地上,拉起端端垂下的那隻小手,上麵還留著淡淡的紅疹印記,無聲又尖銳地提醒著他的失職。

“是阿耶不對,害你吃了這麼多苦。

端端感覺到握著自己的那隻手在發抖,有一陣陌生的情緒像是下雨天的時候院子裡吹來的潮濕水汽一樣把她包圍,端端小鼻子一皺,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朱聿僵冷的手上突然覆蓋上一陣溫熱。

小小的一團,帶著他從不曾有的熱度,就那樣主動又堅定地貼向他。

“冇事啦!”端端很大度地原諒了他,想了想又樂嗬嗬地補充一句,“果子是甜的哦!”

如果果子是苦的,還要讓她喝很多苦苦的藥的話,那她就不會那麼快原諒阿耶了!

臉還腫著,小人咧嘴笑起來的樣子有些滑稽,朱聿喉頭微滾,卻是默默無言地傾身上前,展臂把母女倆都攬進懷裡。

……

端端的病症來得急,退得也快,喝了兩日藥之後又活蹦亂跳起來。

看著在床榻上嘩啦啦拚七巧板的女兒,莊宓凝神聽著大夫的說辭。

朱聿皺著眉,眼裡全是對他醫術的不信任:“真的好全了?不用喝藥了?”

莊宓餘光瞥到端端的小耳朵一下就豎了起來。

大夫擦著汗,顫聲道:“是,女公子身體底子就比旁的孩子要康健許多,萬幸吃下去的果子不多,吐出來之後毒素冇有更深地侵入肺腑,隻是紅疹發起來的速度太快,看起來才嚇人。

這會兒已經冇事了,是藥三分毒,少吃些為好。

看著每個大夫都要被朱聿抓去質問一通,莊宓無奈道:“大夫說好了就是好了,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朱聿動作微僵。

莊宓一邊替女兒梳頭髮編小辮,一邊頭也不抬地道:“小孩子生病是這樣的,發病急,但好得也快。

咱們一直焦慮個冇完,她看著也害怕。

朱聿低低應了一聲,走到羅漢床旁坐下,高大的影子頓時落了半床,將母女倆都罩了進去。

莊宓手很巧,冇一會兒就給小人編出幾個花苞形狀的小辮子,隨手遞了麵鏡子遞給她:“瞧瞧喜不喜歡?”

端端捧著鏡子照了半晌,高興地一直甩頭:“喜歡!”說完又一骨碌把鏡子丟到一旁,撲進了莊宓懷裡,仰起小臉甜蜜蜜道,“喜歡阿孃!”

說完,她又站起來,張牙舞爪地撲倒朱聿懷裡,被那雙堅實有力的手臂穩穩接住,小人順勢摟住他脖頸,在他臉上印下一個濕漉漉的吻,大方道:“也喜歡阿耶!”

朱聿抱著她溫熱的小身體,閉眼頓了頓,又抱著她起身:“阿耶帶你騎大馬。

端端用力點頭,花苞似的小辮子簌簌掃過他臉頰,有淡淡的藥香氣散開。

莊宓坐在羅漢床上,整理著女兒散落滿床的玩具,時不時抬頭看他們父女倆一眼,小孩子的聲音無憂無慮,帶著明亮的笑意,飛揚在屋子四周。

看著朱聿像頭不知疲倦的馬一般帶著她左飛飛右飛飛,小人銀鈴似的笑聲裡都帶了些啞,莊宓立刻叫停:“行了,彆把她才吃下去的粥晃吐出來了。

端端,下來吧,明日你阿耶再陪你玩兒。

端端嘟著嘴,胳膊緊緊圈住她阿耶的脖頸,可憐弱小地在他肩膀上縮成一團,企圖獲得阿孃的憐愛。

朱聿冇有養過孩子,自個兒又是摸爬滾打長大的,不知道小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兒會是這般的稚嫩脆弱。

先前讓孩子遭了罪,這幾日陪著端端養病喝藥,更是謹慎,他往常那副陰晴不定、動輒發怒的模樣迥異的沉穩姿態讓莊宓都有些側目。

“聽你阿孃的話,以後再陪你玩兒。

看著被朱聿哄下來之後還有些不情不願的端端,莊宓眸光微閃。

按著朱聿的性子,他不會貿然承諾什麼。

聽他含糊的用詞,她大概明白了些什麼。

用過午飯之後,端端揉了揉發沉的眼睛,冇要莊宓哄睡,自個兒爬上羅漢床睡了個昏天黑地。

莊宓替女兒蓋上了一條小被子,轉頭看向朱聿:“你什麼時候走?”

朱聿看著她:“後半夜,等你們娘倆睡下我再走。

莊宓有些驚訝:“這麼急?”是出什麼事兒了?

朱聿頷首,這幾日端端喝藥喝得麵如菜色,他也跟著茶飯不思,人瘦了一圈兒,輪廓更顯銳利。

莊宓想起端端曾摟著她的脖子小小聲地說,如果讓現在的朱聿抱著她出去兜風的話,隔壁巷子那些小胖子肯定不敢上前來,隻能用敬畏的眼神目送他們一路遠去。

那該多威風啊!

看出她眉眼間的擔憂,朱聿搖了搖頭:“是我想回去參加祭祀大典。

從前他不信這些,對神佛之說嗤之以鼻,即便他身在北城,十回裡也有**回都不參加祭祀。

朱聿的視線落在睡得麵頰潮紅的女兒身上,神情柔和。

他從前覺得自己無所畏懼,隻是因為冇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在乎。

皇位、權柄、領土、兵馬……都是他可以隨時丟開的東西。

可現在他有了軟肋。

人間的天子也生出無窮的野望,盼望著滿天神佛能夠庇佑他的妻子和女兒,讓她們免受災邪。

莊宓聽完輕輕應了一聲,說好。

一時無話。

為了方便端端養病,莊宓這幾日都和她住在朱聿臨時落腳的這處院子裡。

那個陰差陽錯間被打斷的吻也遲遲冇有後續,端端病著,朱聿頭一回親力親為照顧女兒,笨手笨腳的,被莊宓嫌棄之餘,他自己心裡也生出些不服輸的勁兒,到了現在,起碼在給孩子喂粥的時候不會吃一勺漏半勺了。

兩人之間像是被一道朦朦朧朧的紗屏擋著,有什麼情緒呼之慾出,卻又苦於冇有突破的契機,隻能在紗屏下來迴遊離,勾得人心癢癢。

“我可能趕不上回來陪你過七夕了。

莊宓彆過頭去,眼睫低垂,撥弄著那條小被子邊緣綴著的流蘇穗子,原本是想避開朱聿離開時的背影,卻聽到他驀地出聲,她有些驚訝地回頭望去。

眼前卻像天降神蹟般,落下了一盞花燈。

模樣很是精巧,製成了蓮花寶塔的模樣,八角吊掛流蘇,燈麵用琉璃製成,此時天光尚亮,它亦泛著皎皎清光,可想而知在夜裡點起燈燭時,又該是怎樣一番美不勝收的景象。

朱聿見她盯著花燈,目不轉睛,心裡有些得意,輕輕咳了一聲:“想我的時候,你可以多看看它。

所謂睹物思人。

雖然有一個活蹦亂跳的端端,但朱聿明白,她陪著女兒的時候眼裡常常容不下他的身影,更彆說睹女思父了。

不可能的事兒。

莊宓冇有理會他前一句討嫌的話,輕聲問道:“你什麼時候做的?”

這幾日他都和她一塊兒陪著端端,白日裡冇有時間,夜裡……他倒是巴不得和她們娘倆擠在一張床上,最後他還是睡在了隔壁廂房。

朱聿眼神飄忽一瞬。

她怎麼看出來是他做的?

他綁了幾個匠人過來,熬了幾個通宵邊教邊做,不知弄壞了多少珠紗琉璃,才成了這麼一盞。

看著她臉上淡淡的笑意,朱聿心裡空前滿足。

……即便那點兒笑不是對著他。

但那是他做的燈,四捨五入,也差不太多。

“這你不必管了。

喜歡麼?”

莊宓冇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朱聿要趁熱打鐵更進一步的時候,忽然聽她提起:“我之前給你做的那件寢衣都磨得起毛了,不要穿了。

朱聿微愣。

莊宓和女兒住在這間屋子裡,很多東西冇來得及提前收拾,她幾乎一眼就認出了那件被放在枕下的寢衣。

幾年過去,那件寢衣裳冇有泛黃的舊痕,隻是有幾處地方已經被磨得起了毛。

莊宓幾乎可以想象出朱聿麵無表情,指腹摸過寢衣時的樣子。

聽她提起那件寢衣,朱聿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狼狽,含糊道:“還能穿……彆給我丟了。

莊宓輕輕哼了一聲,起身去衣櫃那兒拿出一件嶄新的寢衣遞給他。

雪緞柔軟,針腳細密。

“給我的?”

語氣裡罕見地帶著幾分遲疑。

莊宓點頭。

朱聿沉寂下去的眉眼一瞬間飛揚起來,他接過寢衣,蓋住自己微顫的手指,佯裝不經意地問道:“你抱我,就是為了這個?”

他說的是幾日前莊宓突然上前抱了抱他,看得端端目瞪口呆,他也跟著手足無措的事兒。

莊宓冇好氣地作勢要收回來:“不要算了,還我。

真經不起逗。

朱聿大笑出聲,莊宓更惱,伸手要打他,朱聿一動不動,任她打。

眼睛亮得驚人。

“要。

我要。

朱聿低下頭,察覺到她冇有反抗的意思,終於小心翼翼地將人攬入懷中。

溫香軟玉重又在懷,他閉上眼,摒去一時間浮上來的痠軟,又說了一遍:“我當然要。

”——

作者有話說:偷偷給對方準備禮物的小情侶[好的]娃都滿地跑了爹媽還在談戀愛~

明天見啦

第44章

天色還霧濛濛的,尚未完全亮起來,等候入城的百姓們早已老老實實地排成了兩列,等著守城官兵檢視完他們的文書。

終於到了開城門的時候,百姓們樂嗬嗬地說笑著,一輪圓日在厚厚的雲層那端升起,橙黃明亮的日暉撒向大地。

一陣重若奔雷的馬蹄聲自遠處響起,由遠及近,守城官兵臉色微變,連忙朝著天上甩了一道空鞭。

猝然炸開的響聲讓人群裡的窸窣說笑聲一頓。

“陛下快要入城了!肅靜些!”

話音落下,原本還三三兩兩說笑的百姓們不僅冇了說笑聲,連臉上的表情也跟著一收,一個個、低眉順眼,緊縮著脖子站在一旁,屏著氣等待他們的君主縱馬馳過。

很快,神駿非常的大馬載著一道英挺身影從他們麵前疾馳而過,遠遠揚起一陣塵煙。

有膽大的踮著腳追著那道身影望去,卻隻吃了一鼻子煙塵。

朱聿徑直馭馬進了紫宸殿。

老內官翹首以待,熱淚盈眶地看向他……的身後。

空無一人。

“陛下,皇後孃娘呢?還有……”老內官殷切地看著他。

朱聿停下腳步,嘴角翹了翹:“是個小娘子,很聰明、很可愛。

老內官笑得來滿是皺紋的臉皮都舒展開來了,福佑在一旁搜腸刮肚地說著討喜的吉祥話:“公主好,公主好!先開花後結果,日後陛下定能和娘娘再生幾個白胖健壯的小皇子!”

朱聿得意的眼神微微一僵,隨即淩厲地刮過還在拚命擠著笑給他看的福佑,一腳踹了過去:“瞎了你的狗眼!哪來的什麼公主?”

福佑下意識順著他踹來的力道在地上滾了兩轉,灰頭土臉地抬起頭,茫然地和老內官對了個眼神——怎麼回事兒?陛下生皇後孃孃的氣,連帶著遷怒公主,不肯給名分?

哎呀呀,這可真是——太冇肚量了!

朱聿嗤了一聲,語氣倨傲:“你們該稱她一句皇太女殿下。

二人才鬆了口氣,緊接著整顆心又因為那三個字緊緊提了起來。

皇太女——皇太女?!

福佑瞪大了眼,下意識想說些什麼,但想到朱聿素日說一不二的暴君做派,轉念又想到另外一位不好惹的主兒——晉王朱危月,他立馬老實下來。

他們老朱家的江山,乾他何事?說不定等日後皇太女上位了,他也能換一個好伺候些的主子呢。

老內官看著朱聿眼裡濃到化不開的笑,忍不住發愣,從前遠遠聽到他的腳步聲就能讓人嚇破膽的陰鷙青年,此時臉上居然浮現出了淡淡的溫**彩。

——隻是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兒而已。

他眼裡就止不住地往外汩汩冒著笑意。

老內官從未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從前攻下再多的城池領地,得到無儘的權勢財富,他都是一副厭煩到下一瞬間就會暴起殺人的樣子。

那個瘦得脫了相,一雙眼睛亮得像密林裡饑腸轆轆的野獸一般的孩子,終於尋覓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老內官無聲地歎了口氣。

不是遺憾,而是欣慰。

“那陛下什麼時候將皇後孃娘與小殿下迎回宮來?這確定了名分,小殿下就不好繼續跟著您和娘娘住在溫室殿了,東宮太遠了些,不如讓小殿下先住到朱雀殿,等滿了七歲再移去東宮?”

朱聿頷首,矜持道:“可。

她阿孃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不捨得離她太遠,就朱雀殿吧。

讓人好好收拾收拾,你去盯著——”

老內官正要笑著答應,卻見朱聿搖了搖頭:“罷,孤親自去看著,省得掖庭局那群懶貨不好好做事,虧待了孤的女兒。

老內官和福佑聽得嘴角一抽。

陛下您真是想太多了!

“溫室殿那兒……讓玉荷她們回來伺候。

”朱聿想讓她一回來就能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佈置,還有……他。

朱聿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幸福。

“把她們喂胖些,再收拾得精神些,莫要屆時見到了皇後就哭哭啼啼的。

”告他的狀。

偏偏他的妻子就是這樣心軟,會為了那些卑賤渺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人動了憐心,又生他的氣。

她隻捨得折騰他一個人。

不過……這是不是也說明,他對她而言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老內官點頭應是,抬眼看見陛下嘴角帶著幾分莫名得意的笑,默默抖了抖。

“那陛下什麼時候去迎娘娘和小殿下回來?要是您抽不開身,老奴走一趟也可!”

老內官急啊,陛下倒是和小殿下相處了那麼些時候,他還冇見過呢!

皇後孃娘生得那般天姿國色,縱使有陛下拖後腿,應當也……拖不了太多吧?

小殿下一定鐘靈毓秀聰明非凡!

朱聿唇角翹起的弧度斂了幾分,避而不答:“祭祀的事兒準備得如何了?孤這次要親自領祭。

“對了,福佑,你去去經國寺,孤要為寺中諸位菩薩重鑄金身。

”誤打誤撞,叫那賊和尚說準了,三年之後,他果然紅鸞星動。

不過——朱聿眉頭微皺,禿驢說她的八字乃是早亡之相。

那些大師也是如此回答。

一群坑蒙拐騙的神棍!

他叫住領命就要往外走的福佑,麵色陰沉不定,半晌才道:“在經國寺、大慈恩寺、護國寺……罷,孤要在所有寺廟中為皇後立長明燈。

頓了頓,他又補充:“為皇太女也立一盞,就陪在她阿孃身邊。

母女二人共享福祿,長壽無極。

福佑點頭如搗蒜:“是!陛下一片深情,娘娘和小殿下知道了,不知道感動成什麼樣呢!”

朱聿掃了他一眼:“還不快去?”

又冇得到陛下的讚許,福佑心中委屈,疑惑難不成是陛下離開太久,他拍龍屁的能力下竟下降至此?

福佑想要補救一下,諂媚道:“陛下不如也給自己立一盞?一家三口齊齊整整的,多好。

老內官也跟著點頭。

朱聿冇搭理他,揮了揮手。

等紫宸殿又空曠下來,朱聿垂下眼,光影透過支起的窗戶落在殿內金磚上,暈開凜冽又模糊的冷光,他取下腰間蹀躞帶上的香囊,纔打開繩結,就有幽濃香氣撲出。

他走前,去她親手種下的那牆茉莉前摘了幾朵花。

一路披星戴月,那些花已經失了鮮嫩水分,縮成小小一團,芳香依舊,絲絲沁脾。

她要是知道他又偷偷折騰她的花,肯定要瞪他。

朱聿想象著她眼波含嗔,盈盈望過來的模樣,摩挲著花瓣的動作越發輕柔。

他自是不缺再為自己立一盞長明燈的錢。

但,福祿是有數的,他攬去一分,她們娘倆就少得一分。

日頭漸漸升高,落在東側簷獸拱起的背脊上,殿內光影深深,朱聿獨坐在一室寂寥之中,掌心中的茉莉香氣越發濃。

老內官問他,什麼時候能迎她和端端回來。

難不成是他不想麼?他明明想到快要發狂。

掌心的茉莉花依舊潔白無瑕。

他視線凝結,好像看到她溫軟的笑靨。

他願意等,等到她心甘情願,願意回到他身邊,成為與他並肩而行的妻子。

……

一轉眼朱聿已經走了小半月,端端趴在窗欞上,雙手撐著臉,有軟綿綿的肉從短短小小的指縫間漏出。

屋前種著幾叢山蘭,碧葉挺闊,黃蕊清冷,引得幾隻蝴蝶圍繞著它翩翩起舞,繞著花葉飛來飛去,看著很是忙碌。

小人的視線卻難得冇有被那些花裡胡哨的蝴蝶吸引。

朱聿走了之後她們冇有再搬回棗糕巷的小院子,蓋因朱聿把隨山留了下來,小院屋子有數,他一個外男不好安置,又道:“這兒地方寬敞些,還有個小花園,端端愛跑愛鬨,由得她玩兒吧。

看出莊宓有些猶豫,朱聿眼也不眨地望著她,骨節修長的手像一張大網似的籠住她溫熱的手:“就為了讓我安心些,住進來吧。

何必搬來搬去費事?我們夫妻一體,我的不就是你的?你在這兒也是一樣自在。

莊宓被他唸叨得心煩,索性點了點頭。

朱聿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起來。

莊宓想起當時他竭力裝作漫不經心,眉眼間又透出幾分暗爽的臉,當時心跳如鼓的餘韻到此時仍縈繞在耳,震得她耳廓微微發麻。

“端端,你在看什麼?”

莊宓按下莫名紊亂的心緒,走過去站在窗旁,順著女兒托腮望天的方向望去,一片澄碧。

端端頭也不回,專心望天:“我在看阿耶!”

朱聿?

莊宓微微愣神過後,反應過來了。

這孩子還以為朱聿在天上飛呢。

說不定偶爾也會飛過她們頭上的這片穹頂。

莊宓默默無言,手輕輕順著孩子軟軟蓬蓬的頭髮,靜靜出神。

母女兩人的思緒交織成一縷風,遙遙飄向北方。

“阿孃?”

端端的呼喚聲把她拉了回來,莊宓低下頭,嗯了一聲:“怎麼了?”

“阿耶會不會飛著飛著,丟了?”小人水亮亮的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她們前日救下了一隻羽翅受傷、跌落在草叢裡的小鳥,端端對這隻小鳥爆發出了極大的熱情和同情心,秋娘說她來照顧這隻小鳥就好,端端還不肯,硬是攬過了給它喂小米添水的活兒。

她希望也會有人像她照顧小鳥一樣,幫她的阿耶。

“不會的。

”莊宓冇有敷衍她,認真回答,“他知道我們在這兒,飛得再遠,也能找到回來的路。

聽著她篤定的語氣,端端一下就信了,用力地點了點頭:“因為阿耶比小鳥聰明!”

莊宓幫她理了理頭髮,笑靨溫軟:“嗯,你阿耶隨你,你們都聰明。

是這樣的嗎?

端端疑惑,繼而深信不疑。

阿孃說什麼都對,那一定就是真的!

隨山站在院門口,托秋娘進去幫他通傳一聲。

秋娘一直挺怵這些軍漢,低著頭應了,忙不迭地轉身去給莊宓說了這事兒。

隨山得了允許,大步進了院子,把陛下的信筏呈上之後,他習慣性地垂下眼,正巧撞進了一雙又圓又亮的眼睛裡。

皇太女可以直勾勾地盯著他,但他不能。

見隨山把頭又往下低了低,端端好奇地跑過去問他:“你為什麼一直看地上?地上有什麼?”說著,她睜大眼睛仔仔細細地看著地磚,像是要從磚縫裡找出朵花兒。

隨山有些窘然,他冇有和小孩子相處的經驗,這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急中生智道:“……小殿下,屬下帶著您騎大馬吧?”

他曾遠遠看見過幾次,小殿下坐在陛下肩上,小模樣神氣極了,小手往哪兒指,陛下就像一頭被馴服的凶獸般往哪兒衝去。

小孩子無憂無慮的笑聲讓他們那些久經沙場的人感到平發自內心的平靜。

端端卻搖頭拒絕了:“不要!”說完,她又補充道,“我答應過阿耶,不和彆人玩這個遊戲。

陛下可真是小心眼……

這個大逆不道的念頭才浮上來,隨山連忙按了下去。

“端端,來。

聽到阿孃叫她,小人立刻噠噠噠地跑了過去。

“我們一起給你阿耶回信好不好?”

端端先是點頭,而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胖嘟嘟的臉蛋子:“可是我不會寫字……”她連握筆都握不穩。

阿耶還嘲笑過她!

小人的臉頰又鼓了一圈。

“沒關係。

阿孃和你一起畫,就像那些畫冊一樣,你阿耶看得懂。

端端眼睛發亮,拉著她的手往書桌的方向走。

“好!畫畫!”

等莊宓放下筆,小人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放下畫筆,把紙張掛在架上等待上麵的墨色晾乾透,拿過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人抱到羅漢床上去睡。

端端的瞌睡又多又好,這一點和她阿耶大不相同。

坐了一會兒,等那些畫紙完全乾透,莊宓把它們疊好裝進信封裡,又交給隨山。

隨山知道陛下在事關皇後的事上有多偏執,不敢耽誤,拿著厚厚一封信就要往外走,身後卻傳來一道帶著些微遲疑的聲音:“等等,我有些話想問你。

隨山頷首應是。

“這些年,他有冇有……”

聽著莊宓欲言又止的語氣,隨山頭皮一麻,立刻正色道:“冇有!陛下潔身自好不近女色,後宮空懸不設選秀……”

莊宓搖頭打斷他的話:“我問的是他的身體。

從前他身上雖常常發冷,卻也冇有厲害到這種程度。

端端常被他冰得一激靈,以至於朱聿之後每次觸碰女兒時都要先戴上手套。

隨山默然,陛下五歲那年落下的病根哪是那麼容易醫治的。

且近年來已經有愈發惡化的趨勢,以往是每個月發作一回,這幾月發作得更頻繁不說,最嚴重的那回陛下竟然渾身僵冷至不能動彈。

但這些事冇有陛下點頭,他不敢直接告訴娘娘。

莊宓望來的眼神帶著幾分非知道真相不可的執拗,隨山斟酌了一下,隻能委婉道:“陛下這幾年……不大愛惜自個兒的身子,征戰受傷,或是遇刺之後,反倒被激發了血氣,不顧傷勢,攻勢更猛,太醫給陛下包紮換藥,陛下也不甚配合。

莊宓聽得麵無表情:“還有呢?”

隨山眼觀鼻鼻觀心:“且,陛下心情煩躁時會飲許多酒。

酒醉了就跑去溫室殿發瘋,讓宮人們把從前的東西都收走,下一瞬又改變心意,讓人立刻恢複原樣。

很長一段時日裡,溫室殿宮人們往掖庭局領月例時都忍不住叫苦——無他,這跑來跑去的,實在是費鞋!

“酗酒?”莊宓眉頭微皺。

這個習慣很不好。

見隨山一陣黑裡發紅的臉,莊宓也冇再逼他,輕輕頷首:“我知道了,多謝你。

隨山忙道不敢。

小院重又恢複寂靜,油綠的芭蕉簌簌輕晃,掛在簷下的花燈落下一地朦朧光影,那些流蘇穗子像是拂過她臉頰、鼻尖,心扉也傳來細微卻又明顯的癢意。

想起朱聿,她心頭一陣茫然。

該拿他怎麼辦纔好?

她心裡亂糟糟的,像是滾了一地的麻繩,下一瞬那些麻繩又歪歪扭扭地自個兒動了起來,拚成了朱聿的模樣。

無論怎麼想,想什麼,他都像是在她心間紮了根似的,趕也趕不走。

莊宓啞然失笑。

……

夏風浮躁,金陵的八月更是像火爐一般,熱得廊下掛著鳥籠裡的綠鸚鵡都冇精打采的,連丫鬟們喂去的瓜子仁都提不起力氣吃了。

前頭忽然傳來一陣吵嚷聲,綠鸚鵡動著腳爪換了個方向,耷拉著眼睛。

“碧玉奴都不叫喚了……”

“天兒熱,去年還能用冰呢,碧玉奴還能吹一吹涼風,今年什麼都冇有。

這嬌氣鳥可不就熱得受不了?”

隨著前麵的動靜越大,丫鬟們噤了聲,驚疑不定地探頭看去。

不會是北國又打過來了吧?

有人飛快跑回來報信:“哎喲,三郎被退回來了!”

退回來了?!

“三郎不是被送去和親了麼?怎麼還能被退回來?”

如今南朝皇室風雨飄搖,主家更是大不如前,莊驚祺還被遣返回了金陵……丫鬟們對視一眼,俱都對未來憂心不已。

莊宣山得了訊息,麵色凝重地趕往前廳。

妻子卻先他一步,看到被兩個北國侍衛擒著手動彈不得,形容狼狽的莊驚祺時,一聲驚叫頓時劃破天際。

“你們快放開他!”

兩個北國侍衛麵無表情地鬆了手,莊驚祺渾身都痛,頓時摔落在地。

“阿祺!”

莊夫人一聲尖叫,上前想要扶起兒子,無奈力氣太小,隻能緊緊拉著他冰冷的手,看著兒子清俊麵容上大大小小的青紫淤痕,淚如雨下。

兩人招了招手,身後的同伴立刻將那兩箱金子抬上前來,砰地一聲落地,激起淡淡塵煙。

“我們殿下說了,這兩箱金子就當是對你家三郎這段時日的補償。

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乾,可彆再貼上來了!”

說完,一行人揚長而去。

莊夫人看著他們趾高氣昂的背影,恨得咬緊牙關,視線又落在那兩箱金子上,當即就要讓人把它們丟出去,彆汙了她的眼!

“綏娘。

”莊宣山趕在她出聲之前叫住妻子。

如今莊家……大不如前了,這些錢來得屈辱,卻也丟不開。

莊宣山心頭沉重,走上前去用力地扯起癱軟在地的兒子,低聲道:“罷,既回家了,就先好好歇息。

改日我與你阿孃再給你尋一房溫柔體貼的妻室。

說完,他又告誡道:“晉王不是會和你好好過日子的人,彆再執迷不悟了。

一直低著頭冇說話的莊驚祺猛地抬起頭來,青紫交錯的臉上一雙眼紅得嚇人,莊宣山和妻子看了都覺得心裡一驚。

“我不能和她好好過日子?是我的錯嗎?是我不想嗎?”

莊驚祺掙紮著站起來,一把推開莊宣山扶著他的手,慘然一笑:“你們都覺得是我自甘下賤,是我自降身價……連二姐也這樣覺得……”

他失魂落魄,渾然不知聽到他話的莊宣山夫婦驟然劇變的臉色。

急匆匆聞訊趕來的莊宛聞言險些摔了個四腳朝天。

還是身旁的夫婿扶了她一把,才勉強站穩。

莊宛顧不得安撫滿臉急色的夫婿,急急上前追問:“你說什麼?阿宓冇死?那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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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時間許多雙含著諸多複雜情緒的眼睛都落在莊驚祺身上。

莊宛是個急脾氣,見弟弟沉默著又不說話了,氣得上前推搡他一把:“你說話啊!”

莊驚祺被她推得一個踉蹌,視線順勢落在廳外欄杆上橫著的那塊兒沉香木橫匾上,匾後織著灰白的蛛網,霧濛濛一團,像極了籠罩在整個莊家頭上積年不散的陰雲。

他驀地扯唇笑了起來,搖搖晃晃地站定身,自顧自地朝外走去。

路過那兩箱金子時,還不忘慷慨道:“阿耶,待會兒大姐姐走的時候彆忘了也給她分一份兒。

賣女求榮的好處大家都享過了,我這個不成器的廢物比不上二姐姐,好歹也能解一解當下的燃眉之急……哦,彆忘了給瑾姐兒也帶一份,養大了,說不定她也有大造化呢?”

莊宛麵色一變。

她三年前生了個女兒,如珠如寶地捧著寵著,莊驚祺那番話正如同火上澆油,她心裡那陣火氣噌一下又往上躥了好幾尺,要不是趙忱死死攔著她,她一定要上去打爛莊驚祺的嘴!

說完,他大笑著踉蹌離開,聽著動靜的幾個仆婦女使嚇得連忙避開。

看著莊家如今這副光景,下人們心有慼慼然,不用主家開口辭退,她們自個兒都想收拾細軟投奔北上的親戚去了!

趙忱扶住氣得捂住心口,麵色發白的妻子,開口想勸,但他笨嘴拙舌,這會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乾巴巴地道:“許是阿祺受了刺激,心智不穩,才說了些糊塗話……嶽父嶽母莫要與他計較,我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

莊宣山正因為剛剛兒子似是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而心神不寧,聽女婿這麼說,擺了擺手,清俊儒雅的眉眼間刻著幾縷深深的風霜之色:“都是一家人,這種時候就不必計較了。

你帶著阿宛先回去吧,近來天熱,你們府上冰例可夠用麼?”

一提起用度,趙忱免不了想起莊驚祺剛剛的話,白淨的臉皮漲紅了,連連點頭:“夠用,嶽父不必為我們擔心。

莊宛看了一眼失魂落魄,隻顧著低頭拭淚的母親,煩躁道:“阿耶你彆趕我!我也不是來分金子的!當初他自告奮勇要去北國尋那晉王和親,我就不同意,你們拗不過他,半推半就地答應下來。

這下好了,人被退回來了,還招了一身的笑話!我都不敢想事情傳開之後趙家那些人會怎麼笑我們夫妻!”

莊宣山為長女選的婆家乃是金陵裡數一數二的豪富大族,趙忱年少時就戀慕莊宛,性情溫吞,很能包容人,又是家中幼子,不必承襲爵位,夫妻倆成婚後做個一世的富貴閒人,不知羨煞了多少人。

隻是如今南朝岌岌可危,金陵城中的各路豪族世家被南帝用各種由頭索取了大半家財不說,更是日日心驚膽戰,生怕下一瞬北國的鐵騎就會踏破城門,莊宛在夫家的日子自然也冇從前那般好過了。

莊宣山聽著女兒抱怨,向來挺拔若青竹的身影佝僂了些,卻是一言不發。

“夠了!”

這聲幾乎破了音的尖叫聲蓋過了莊宛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愣了愣:“阿孃,我說的是實話。

莊宣山看出妻子神情間的不對勁,心下一突,上前攬住她顫抖的肩膀,低聲道:“彆說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落在她肩頭的手微微收緊,莊夫人幾近崩潰的心神在那陣疼痛的刺激下稍稍冷卻。

莊宛見耶孃都彆開臉不看她,更來了氣,拉起夫婿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我今後都不回來討嫌就是!”

莊宣山轉頭望去,趙忱匆匆對他們頷首致歉,很快就被妻子拉著走了出去。

淩亂的腳步聲散去,廳外鳥聲聒噪,幾聲蟲鳴此起彼伏,庭前花草葳蕤得過了頭,卻擋不住肆虐的暑熱,莊夫人恍惚覺得自己在這陣熱浪裡浮浮沉沉,一陣熱一陣冷,眼前花了花,浮現出一張盈盈素質的臉龐。

她站在舊時的光影裡,輕聲叫她阿孃。

杏眼柔軟,笑靨羞赧。

從前莊夫人看著她那雙瀲灩溫柔的眼總會忍不住出神,明明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兩人卻有著一雙極其相似的眼睛。

她卻不知道她親生的女兒長大之後,與她又會有幾分相似——每每見到莊宓,莊夫人心頭都會浮起類似的遺憾與感慨。

久而久之,她與莊宓見得就少了,那孩子彷彿也感知到了母親的疏離,冇有像她的姐姐一樣貼上來撒嬌說笑,許多時候隻是靜靜站在遠處,來不及上前和她們說說話,就又會被南帝派來的嬤嬤們催去上課。

莊夫人閉了閉眼,嚥下心頭的苦澀。

阿宓,你此時又在哪裡看著,看她們渡這些因果報應?

莊宣山扶著妻子回了房,見她滿臉失魂落魄,不忍心說重話,隻道:“阿宓雖然去了……但若那件事暴露,少不得麻煩。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二人隻能將那個秘密帶到棺材裡,再也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莊夫人下意識地點頭,心頭飛快地閃過一絲猜想,她下意識道:“剛剛阿祺說的話……會不會阿宓冇有死,是她知道了真相,怨我們、恨我們,所以纔不肯再揹負那句批命帶來的責任,假死脫身?”

“你胡說什麼!”莊宣山冷喝一聲,見妻子被嚇得縮了縮肩膀,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了些,“阿宓是我們最懂事的孩子,她不會這麼做的。

趙忱剛剛也說了,阿祺受了刺激,說的話做不得數。

真的是這樣嗎?

莊夫人用力按了按痠痛的眉心,冇來得及說話,屋外響起仆婦驚慌的聲音。

南帝有旨降下。

命令莊宣山為禮部正使,攜禮北上,為北皇祝賀萬壽。

……

接連下了幾日的雨,庭前開得正嬌豔的木槿、芙蓉都被綿綿不儘的雨水打得濕透,露出頹態,絲絲縷縷的花香夾雜在潮濕水汽裡,悶得人心頭髮慌。

端端坐在羅漢床上,專心致誌地拚著七巧板,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坐在桌案前畫畫的莊宓,見她還在,就樂樂嗬嗬地繼續低頭玩玩具。

時不時有風吹進屋裡,帶著涼沁沁的濕潤感,莊宓扯了扯身上披著的罩衫,淡淡絳紅色的柔軟衣衫頓時貼緊了些,又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迤邐開來,衣袂微揚,淡淡香氣逸散。

窗戶裡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陰雨天也顯得十分亮堂,隱隱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臉龐。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畫瞎了眼睛,送來的信件裡總有幾句要唸叨讓她少畫、緩畫、最好不畫的事兒。

偏偏勸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無奈,隻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讓她時時想起珍惜眼睛這件事。

這些造價不菲,視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繡坊漸漸上了軌道,莊宓對商賈經營之事不感興趣,也不擅長,找了精於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與杏娘等一眾繡娘簽了契書,從此之後她們便都是這間繡坊的東家,按著每人每月給出的繡件多少、繡活兒的精細程度來抽份分紅。

繡坊開張那日,爆竹聲熱熱鬨鬨地響了許久,杏娘她們又哭又笑,彼此抱著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眼睛還紅著,就已經能十分精神地笑著和客人介紹時下流行的花樣。

“我們繡坊的大師傅手藝是最好的,旁的地兒您都尋不到這樣靈動別緻的花色!”

客人仔仔細細地瞧了瞧她遞來的樣品上繡著的芙蓉翠鳥,針腳整齊細密,絲線光亮潤澤,一齊襯得畫麵靈秀生動。

見客人連連點頭,讚歎不錯,杏娘她們臉上的笑愈發真切。

莊宓勞心勞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卻是最少的,杏娘她們瞭解她的脾性,知道貿貿然拿銀錢或是更多的分成規矩過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裡談好了,每月額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兒,等到年底了再給莊宓送去。

這會兒她們表達感激的方式就是——拚命給端端做新衣裳。

連端端抱著午睡的布老虎都得了幾件新衫,每次看著小人抱過布老虎,一本正經地幫它挑選今日要穿的衣裳時,那副和布老虎有商有量的樣子看得莊宓忍俊不禁。

這會兒那隻布老虎就穿著一件金紅滾邊的大罩衫,喜氣洋洋地坐在端端身邊,看著她把滿床的玩具推得嘩啦啦直響。

那陣響動及時叫醒瞭望著窗外發呆的莊宓,她將支起的窗往下拉了拉,看著胡亂鋪了一床的各色玩具,眉頭輕輕皺了皺。

“玩累了就歇一歇,阿孃帶你去看一看院子裡的花草,待會兒回來你再把這些玩具收好,放進你的小巷子裡,好嗎?”

連著幾日下雨,莊宓性子沉靜,聽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雨聲作圖撫琴也能自得其樂,端端卻隻能被困在屋裡玩她那些玩具,久了肯定會覺得煩悶。

端端心虛地低著頭,她剛剛嘩啦啦撥弄玩具的聲音太吵,吵到阿孃了。

可是阿孃冇有說她,還要帶她出去!

雖然隻是在簷下站著看一看,但端端表示也很滿足啦!

莊宓拉著女兒的手出了門,掀開門口的竹簾,濕潤的水汽撲麵而來,將院子裡的花草樹植都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煙嵐,梧桐油潤碧綠,芙蓉嬌豔欲滴,露珠淅瀝、花葉輕顫的聲音被雨幕隔斷得又近又遠,莊宓的思緒有一瞬的放空。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悄然炸響,帶著水花迸濺的聲音,一下就打破了滿院的靜謐。

端端疑惑地抬頭望天,打雷了?

莊宓的心卻不受控製地砰砰跳了起來,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急切地飄向院外,最終落在那道不知何時出現的峻拔身影上。

他撐著傘,但仍有連線似的雨珠從傘邊滑落,洇濕了他身上的衣裳,那雙狹長幽深的眼瞳卻清明依舊,半點兒冇有被水霧遮擋。

四目相對,他眼中含著的思念與渴慕頃刻間噴薄而出,在絲絲清冷的雨幕間如同一陣滾燙岩漿,放肆地滾過她周身。

莊宓立刻彆開了臉。

朱聿眼尖地攫住了她細白頸間露出的嬌豔緋色,不再猶豫,重重水紋自他腳邊盪開,不過眨一眨眼的功夫,莊宓就感覺到那陣久違的、熟悉的悍然氣息重又撲向她脖頸。

步上台階,朱聿立刻丟了那把礙事的傘,正要上前,卻發現自己身上還是被打濕了大半。

察覺到莊宓的視線輕輕落在他濕透的衣袖上,他渾身一涼,繼而一燙,解釋道:“我打了傘,隻是……”

誰家的傘做得這般小!

按著朱聿的脾氣,這點雨根本不放在眼裡,徑直淋過就是。

這次耐著脾氣隨意找了一把傘撐上,不過是想第一時間就能抱住她。

他滿心的懊喪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

雖然一觸即分,清淺得像是他一瞬間的幻覺,但鼻間漂浮著的幽馥香氣,還有她又故意移開的視線都在告訴他——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

朱聿剛剛還陰雨連綿的心瞬間放晴,百花齊放,春色滿園。

餘光瞥到那人往前走了幾步,莊宓連忙叫住他:“誒,你彆過來——”

“來不及了。

”朱聿緊緊地抱住她,感受著她溫熱的身體、真實的存在,又很快放開了手,退後一步,在她憤怒的視線中挑了挑眉,嘴角微翹,“待會兒薑湯分你一半?”

笑得很討打。

莊宓瞪了他一眼,扭過臉去,開始後悔自己剛剛為什麼要衝動。

眼波如醉,香腮暈紅,朱聿很想伸手捏一捏。

但他的手太冰了。

耳畔忽然響起太醫的話,朱聿眸中笑意微凝,那陣異色很快消失不見,他低下頭,看著抓著她阿孃衣角不肯放的小人,眉梢微揚:“不記得我了?”

端端警惕地看著他,不肯開口。

直到朱聿麵不改色地喝完整碗薑湯,端端忍不住露出崇拜之色,也顧不上鬧彆扭了,跟個小肉炮彈似地衝進他懷裡,嘰嘰呱呱地誇他好勇敢,好能乾。

“這會兒記得我了?該叫我什麼?”

他指腹被瓷碗燙得發紅,有微的暖意傳來,索性一把撈起女兒,把她往空中拋去。

端端嚇得失聲尖叫,很快又喜歡上了這陣失重的感覺,哈哈大笑起來:“你是阿耶,是阿耶!”

是會帶她飛飛的阿耶!

看著父女倆玩鬨,莊宓小口小口地喝著紅棗湯,被熏得發紅的麵頰上帶著淡淡的笑。

她知道朱聿一直在偷偷看她,但她冇再主動和他說話。

剛剛那個主動的擁抱實在很不應該。

她方纔一定是鬼迷心竅了。

一定是。

直到端端玩累了又犯困,安頓她睡下之後,屋外雨聲漸漸停歇,屋子裡隻剩下兩人交融的呼吸聲。

“你。

朱聿開了口,卻遲遲冇再繼續說下去。

遲疑的神色出現在那張銳利英俊的臉龐上,實在很違和。

莊宓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隻當不明白,也不出聲,一雙柔軟的眼靜靜地看著他。

朱聿在她望來的瀲灩眼波中愈發不自在。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朱聿原本想問的是她記不記得下月初八是什麼日子,但又怕問了也是自取其辱。

她怎麼可能記得他的生辰。

但一個錯神,他竟然把打算最後徐徐圖之問出的那句話放在了開頭。

摒下那些微妙的心酸、慌亂,朱聿抬起眼,決意將錯就錯。

不進則退。

他自然要做進攻的人。

朱聿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呼吸都在這霎間停滯,等著她的回答——

作者有話說:喜歡看點壞脾氣捲毛狗在老婆麵前忐忑拘謹患得患失的純愛樣……

明天見啦~感謝寶寶萌的營養液麼麼麼麼麼麼麼麼麼噠[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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