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河畔的集市依舊喧囂,叫賣聲此起彼伏,各色鬼火燈籠將青灰色的石板路照得影影綽綽。
青黛飄在前麵開路,裙擺下的虛無靈巧地繞過擁擠的鬼群。
夏小滿跟在後麵,不時有好奇的遊魂朝她飄來,又被青黛淩厲的眼神逼退。
“姑娘快看!”青黛突然轉身,團扇指向一家新開的紙紮鋪子,“陽間剛燒來的冰糖葫蘆!”
夏小滿眼睛一亮。
從陽間燒來的東西加入術法,便和真的一樣。
紙紮鋪的櫥窗裏,一串串糖葫蘆晶瑩剔透,山楂果飽滿又紅潤。
“老闆,來一串。”夏小滿掏出荷包,裏麵裝著幽冥給她的零花錢,摸出兩枚遞給掌櫃。
掌櫃僵硬地轉動脖頸,用硃砂點的眼睛盯著她:“你是…新魂?新魂吃這個要加錢。”
青黛的團扇“啪”地拍在櫃台上,“睜大你的眼睛看看,她可是幽冥殿的貴客!”
掌櫃一抖,連忙挑了個最大的糖葫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糖衣碎裂的瞬間,夏小滿眯起眼睛,甜中帶酸,竟和陽間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滿足地舔了舔嘴角:“陰司的術法越來越精妙了。”
“可不是嘛。”青黛得意地晃著團扇,“自從鬼帝大人改革了陰司律法,鼓勵創新,這些新鮮玩意兒越來越多了。”
兩人繼續在集市閑逛。
夏小滿忽然被一家不起眼的書店吸引——黑檀木匾額上刻著“忘憂齋”,門口掛著會自動翻頁的書頁風鈴。
“我想進去看看。”夏小滿拽了拽青黛的袖子,“下個月就要考試了,買點參考資料。”
青黛驚訝:“鬼帝大人給您的《陰間法典》背完了?”
夏小滿像泄了氣的皮球,“這麽短的時間,怎麽可能背完?所以我想看看有沒有考試重點,針對性複習。”
書店內比外觀寬敞許多,四壁書架高聳,漂浮的鬼火在書籍間遊走。
一個駝背老者從陰影中現身,“姑娘要買什麽書?”
夏小滿點頭,“陰司律法備考資料。”
老者眼睛一亮,從書櫃裏勾出一本靛藍色封麵的書:“《陰司律法精要》,隻此一家,別無分號。”
夏小滿翻開,裏麵全是手寫批註,重點處用金粉標出。
老者又遞來另一本更薄的冊子:“這是考試大綱,重點章節以及考點全在裏麵。”
青黛突然擠過來:“店家,這書來曆可幹淨?”
老者笑容僵了僵:“姑娘真會說笑,忘憂齋開了三百年,童叟無欺。”
夏小滿掏出香火錢:“兩本我都要了。”
離開時,夏小滿總覺得老者的目光黏在背上,如附骨之疽。
回到住處後,夏小滿迫不及待地研讀起來。
幽冥殿深處,九幽玄樞閣。
玄玉雕琢的巨大案桌前,漂浮著數以百計的發光卷軸,如同星河環繞。
鬼帝幽冥修長冷白的手指在虛空中快速點劃,一道道硃批或冰冷的指令烙印其上,隨後公文飛走,歸檔或射向十殿閻羅的通訊法陣。
玄樞閣內有個巨大的“輪回萬象”沙盤,如同心電圖,能夠感應陰間的能量波動。
幽冥麵無表情,偶爾抬眸掃向沙盤淤塞點時,眼底深處掠過不易察覺的煩躁。
他又瞟向案幾一角,一本素雅的冊子——《夏小滿觀察日記》,手指一勾,翻到今天。
【巳時初:對‘拔舌地獄文書範本’發出靈魂質問:“話多也有罪?”】
【巳時二刻:臨窗遠眺。時長,三炷香。期間歎氣七次,折彼岸花一朵,花瓣揪光。】
【午時:茶酥進貢。食速驚人,碎渣……遍佈法典。(注:法典已施清潔咒,無需擔憂。)】
【未時:誦經聲複起,漸如蚊蚋。然後離開幽冥殿,目標——三途河畔集市!】
她是一點也想不起我?
幽冥周身的氣壓,又沉凝了幾分,連懸著的鬼火都瑟縮著矮了一截。
“不好啦——!大人!救命啊——!!!”
一陣青色的旋風,伴著尖叫撞入玄樞閣,青黛幾乎是打著旋兒撲進來,裙擺下的虛無亂成麻線,小臉慘白如紙。
“姑娘!姑娘她……她暈倒啦!!!”
“啪嚓!”握在手中的筆應聲折斷,化為齏粉!
幽冥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墨色閃電,原地消失!
席捲而去的陰風,將青黛吹得在原地滴溜溜轉了三圈。
夏小滿安靜地躺在錦被裏,小臉在琉璃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
幽冥冰冷的指尖扣住夏小滿纖細的手腕,一股精純的本源之力,刺入她沉睡的魂體。
沒有傷痕,沒有邪氣肆虐,魂火雖弱卻仍在跳動……
可盤踞在靈台識海之上,有一縷淡得幾乎無形、卻頑固如蛛網的幽藍霧氣……
幽冥冰封的眼底,驟然裂開一道驚悸的縫隙,指尖幽芒吞吐,試圖絞殺那團藍霧,卻如同水滴落入滾油,激起更詭異的波動。
“謝必安!”聲音不高,卻似九幽深處傳來的喪鍾。
白無常現身,舌頭忘了卷,直挺挺垂著:“屬、屬下在!”
“說,這是怎麽回事?”幽冥寒聲問道。
白無常瞄了眼昏迷的夏小滿,心中瞭然,他捲起舌頭,語速快如連珠炮:
“回稟大人,近月已有三十七名考生遭此‘毒手’,症狀如出一轍,昏睡不醒,醒來後……”
他壓低聲音,小心翼翼的說:“醒來後就跟被孟婆湯洗了腦似的,暈倒前六七天的事情,全都不記得了。”
“六七日…”正是他們爭吵的那晚。
望著沒心沒肺的夏小滿,幽冥心中苦澀更甚。
床上的夏小滿睫毛輕輕顫了下,緊接著,又是一下,隨後一聲細弱得如同貓般的嚶嚀,從她唇間溢位。
幽冥眯眼盯她,隻見她沉重的眼簾,緩緩掀開一條縫,眼神空洞,像蒙著一層薄,當霧靄漸漸散去,目光聚焦的瞬間,那熟悉的、帶著濃濃睡意和被“擾了清夢”的夏小滿回來了。
“幽冥?”她小嘴撅起一個嬌憨的弧度,聲音又軟又糯,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別催了,我這就起床。”
夏小滿揉了揉眼睛,像隻剛睡醒的小奶貓。
幽冥緊繃的心瞬間鬆了,望著夏小滿那雙清澈見底、不帶戒備和委屈,隻有純粹“被打擾”的懵懂眼神,那天夜裏的爭執又算的了什麽?
幽冥直起身,不動聲色地撤回探入她魂體的本源之力,“可有不適?”
夏小滿坐穩,抬手揉著額角,帶著嬌氣抱怨道:“就是太困了,還有那些條文,真的好難背呀。”
當她掀開被子下床時,瞅見門口如喪考妣、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白無常,還有眼圈通紅的青黛,小臉上堆滿了問號。
“你們……怎麽了?青黛,誰欺負你了?”
青黛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姑娘…您…您剛才昏過去,怎麽叫都叫不醒!嚇死奴婢了!”
夏小滿發懵的看了眼幽冥,又看向白無常。
白無常舌頭一卷,說到:“最近有一起連環失憶案,已有37位如同您這般奮發圖強的考生,慘遭毒手,您是第38位。症狀高度一致:莫名昏厥,醒來後嘛……”
他拖長調子,舌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暈倒前六七日的錦繡光陰,忘得幹幹淨淨!查無可查!”
“六七天?!”
夏小滿拔高聲調,“噌”地跳下床,衝到堆滿書卷的案桌前,翻開《陰間法典》,書簽夾在1888,而自己的記憶卻停留在1000頁......
她猛地轉身,哀怨的、控訴的、如同看強盜般的眼神,狠狠釘在幽冥身上,帶著哭腔和滔天的恨意:
“幽冥...我的書,白啃了!哪個天殺的缺德鬼,你要把他下油鍋炸一百遍!再送進拔舌地獄讓他把《陰律》抄寫一萬遍!還我記憶!!!”
白無常被夏小滿痛失記憶的悲憤氣勢震懾住,舌頭都忘了卷,直愣愣垂著。
青黛更是嚇得忘了哭,目瞪口呆。
唯有幽冥,那張萬年冰封的俊臉上,肌肉極其隱蔽地抽動了一下,原本對幕後黑手滔天怒火,被夏小滿弄得哭笑不得。
他橫抱起忘記穿鞋、還打著赤腳的夏小滿,安撫道:“記憶丟了,重塑便是。”
“重塑?!”夏小滿的眼睛就"唰"地亮了起來,根本沒察覺到自己被抱著的姿勢有多逾矩。
“怎麽重塑?”她的手自然地搭在幽冥肩上,像是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幽冥青筋微跳,垂眸看了眼搭在肩上的小手,又怔怔盯著人兒——格外乖巧,突然覺得這三百年來的等待,是值得的。
“抓住偷取記憶的幕後黑手,然後尋回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