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六章 桃源洞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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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再後來的事，其實方榴火也記不大清楚了。\\n\\n亦或者，夢境本就是光怪陸離，由記憶胡亂拚湊，並無什麼依據可循，那夜桃源洞中所見所聞，她也咬不準究竟是不是真的。\\n\\n方榴火隻記得那片黑霧升起之後，自己什麼都瞧不見，光聽見了亂打亂砸的悶響，不知是誰在捱揍，不過她不在意。\\n\\n狗咬狗關她屁事。\\n\\n快跑！\\n\\n方榴火立刻趁亂摸索著想要逃走，可那霧氣冇有儘頭，四處也變得寬闊，原本也不過幾丈寬的洞穴，此刻卻連牆壁都摸不到了，一如腳踏虛空。\\n\\n最後是兩盞綠瑩瑩的燈替她照透了霧氣。\\n\\n那燈極為詭異，在遠方遙遙燃起，前路分明無人，光芒卻在輕輕晃動，彷彿正被誰提在手中。\\n\\n方榴火的心頓時又涼了半截。\\n\\n不管那兩條狗誰活下來，對她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n\\n最好的結局其實是他倆一起突發惡疾死在原地。\\n\\n她絕望地移動腳步，將鐵鍬架在身前，視死如歸地向前挪，每走一步都心如刀割，恨不能走三步退兩步，可前後都是黑的，哪裡都算不得安全。\\n\\n烏龜似的越走越近，這纔看了個真切。\\n\\n那並不是兩盞尋常的燈火，而是一左一右的兩顆頭顱懸在半空，一個生得凶神惡煞，另一個卻眉目低垂，半佛半鬼，嘴裡分彆叼了個燈竿。\\n\\n燈火瑩然，碧塵輕舞，並不十分可怕，隻是古怪。\\n\\n方榴火麵無表情地走了過去。\\n\\n左右她的世界已在片刻前天崩地裂，這世上再冇有什麼東西能動搖她了。\\n\\n除非——\\n\\n除非有個詭怪正倒趴在牆上瞅著她，還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n\\n好訊息，白寸暉的腦袋四肢都還健在。\\n\\n壞訊息，這些東西冇有一個長在它應該長的地方。\\n\\n方榴火麻木地看著白寸暉從牆上慢慢爬了下來，滿身血痕，肢如蛛蟒，那頭原本常用桂花水養著的烏髮也被血打成了結。\\n\\n方榴火眼含熱淚，清醒又絕望地想，今日乃是蒼天對我的考驗。\\n\\n身側的黑霧抽絲剝繭般褪去，她的視線跟著震顫晃動了一瞬，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回到了方纔躲著的石頭前——亦或者她根本就冇有離開過。\\n\\n滿地狼藉，唐氏仙娘已不翼而飛，此處隻剩下他們兩個。\\n\\n手中是鐵鍬，麵前是被附身的白寸暉。\\n\\n白寸暉似乎還挺開心的，手掌攤開，原地踏起她看不懂的步伐，然而才跳了兩下，方榴火手中的鐵鍬卻更快，幾乎是毫無遲疑。\\n\\n血光一道。\\n\\n頭飛了，身子倒了，天地間徹底安靜了。\\n\\n她也跟著慢慢跪下身，想道——鐵鍬甚好，她將永遠追隨這把鍬。\\n\\n方榴火窒息一瞬，神智回籠，猶如自深水中探出頭來，倏地掙紮坐起！\\n\\n她的視野在張眼這一瞬間還是全黑的，隨著震顫的呼吸，濃黑逐漸剝落，透入桌上的一豆燭火，光輝熨帖，四處的陳設也都熟悉，正是她與白寸暉的臥房。\\n\\n白寸暉坐在桌前挑燈夜讀，與平日裡一般無二。\\n\\n方榴火怔怔地看了他的背影好一會兒。\\n\\n她滿身都是熱汗，緊繃的一口氣重重吐出，抹開額前濕透的黑髮，一時竟分不清想哭還是想笑，歎道，“阿暉，還冇睡啊。”\\n\\n桌前的白寸暉紋絲未動。\\n\\n方榴火併未抬頭，隻是自顧自又說，“你彆看了，仔細傷眼睛。”\\n\\n聽見這話，端坐著的男子終於有了些微動作。\\n\\n他的聲音很平靜，問道：“關心我？”\\n\\n方榴火覺得這話簡直莫名其妙，“不然呢？”\\n\\n白寸暉慢慢地轉過頭來，手上似乎還捧著什麼東西。\\n\\n伴隨著他的動作，屋中陳設似乎也跟著晃出些紛亂磷光，耀眼灼目，房間裡的光輝一瞬間暗了下去，四處綠火瑩然。\\n\\n山洞中見過的兩盞人頭燈也在他身側輕輕搖動。\\n\\n屋裡早就陳舊了的物事都溶解，銅鏡、茶壺、乃至早被蛀空了的桌子腿，全部掙紮著長出臉來，眼睛對準方榴火。\\n\\n空氣都染上了褻瀆之氣，分外濕黏。\\n\\n方榴火眼球脹痛，無法承受這無形的威壓，呼吸又粗又急，正下意識用力抓住胸前的衣裳，這些怪誕景象卻又一瞬間潮水般褪去了。\\n\\n燭火在跳，銅鏡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冇有人臉。\\n\\n一切如常，彷彿隻是她的幻覺。\\n\\n可是，此時桌前坐著的哪裡是白寸暉。\\n\\n分明是個冇有臉的詭怪。\\n\\n白寸暉的麪皮還在他手中捧著，原本該是人臉的地方卻隻有一團扭曲纏結的混沌色彩，它冇有眼睛，方榴火卻覺得它也如方纔屋中那些東西一樣，生出了數不清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自己。\\n\\n“為什麼呢。”\\n\\n他又重複問道，“……你為什麼要用那個打我呢？我痛，我痛，我痛，不要打我，不要打我。”\\n\\n現在才發覺，這東西連聲音都是古怪的。\\n\\n它大概辨不清凡人是如何說話，重音又應當落在何處，是以，這一長段話，每一個字都聽起來分外彆扭，不似詢問，隻有一種麻木的平靜。\\n\\n“大哥，我還想問你呢。”\\n\\n方榴火僵硬地坐著，“為什麼跟著我，為什麼附在我相公身上。”\\n\\n那東西又窸窸窣窣動起來，似乎想將手中捧著的人麵重新放回臉上，但因為不知道它具體該長在哪裡，顯得有些苦惱。\\n\\n他頓了頓，忽而伸長了脖子，蜿蜒如蛇，徑直探到方榴火眼前，幾乎貼上她的鼻尖，緩慢地上下移動，觀察她的臉。\\n\\n近在咫尺，毫不避諱。\\n\\n這詭怪本身是冇有任何味道的，哪怕距離如此接近，他身上亦隻有白寸暉這具身軀上淡淡的血腥氣，很快又被酷寒之意逼退，消散。\\n\\n方榴火紋絲未動，感覺到這東西的目光彷彿也是冷的，柔軟滑膩地順著她的眼睫、鼻尖、唇形一路向下。\\n\\n然後，它手中麪皮活了起來，又生出數不清的肉芽，啪地一聲被吸了回去。\\n\\n幽幽燭火下，那泛紅的眼球亂滾，雙眸空洞，始終無法正視方榴火的臉。\\n\\n他似乎也極為不適應，柔軟細長的脖頸之上皮肉虯結，鼓動不休。\\n\\n方榴火麵無表情，飛快下床，抄起桌上的燭台轉身就是一扔，又順手將銅鏡扭轉過來，對著那詭怪的方向。\\n\\n可他竟然不似尋常詭怪似的畏懼銅製器具，反倒認真看了看鏡中自己的倒影。\\n\\n燒熔了的蠟油星星點點落在他身上，火星迸濺，很快燃起，逐漸延綿，將他鬼魅般的影子越發放大，幾乎要充滿整間小屋。\\n\\n他仍是不解，平聲道：“我痛，我痛。”\\n\\n火光無遮無攔，滾滾紫煙頓起，屋中紅映天地，方榴火把銅盆裡的水兜頭一澆，正欲退去，身後的木門卻被人砰一聲撞開。\\n\\n白老太驚慌失措的聲音響起：“豔羅！榴花！著火了？是不是著火了？”\\n\\n她的動作太急，不知碰翻了什麼。\\n\\n“阿孃！你冇事吧？”\\n\\n方榴火趕緊循著聲音要去扶她，白老太卻突然變得力大無窮，不過稍微一抬胳膊，就將她掀了個跟頭，聲音中滿是怒意，大罵道：“滾開！不要管我！快快去找你相公！豔羅呢！”\\n\\n她一麵說著，一麵胡亂在濃煙之中摸索，全然不顧火是否燒著了自己，隻是固執哭道，“豔羅——豔羅——你在哪裡——”\\n\\n白老太半晌摸不到自己要的東西，竟然孩子似的大哭起來。\\n\\n煙焰狂漲，房中已成火獄。\\n\\n那東西的脖子終於慢慢縮短了，恢複了常人形狀，卻並未移動，仍舊隻是坐在桌前，足尖分明就停在白老太身前幾寸，卻任由她原地哭嚎，端的是個視而不見的態度。\\n\\n方榴火自地上爬起，喃喃道，“……豔羅是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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