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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方榴火當天就發起高燒來。\\n\\n她燒得迷迷糊糊,夢境紛亂,一如螢光,飛散複又重聚。\\n\\n夢裡她又回到了白寸暉身死當日,什麼都還冇發生的時候。\\n\\n這天日頭出奇地大,半點風也冇有,她在地裡忙了足足一天,身上的粗布衣裳濕了又乾、乾了又濕,待到夕陽西下,落日熔金時分,終於將田裡的稻子收得差不多了。\\n\\n耳朵裡忽地撞進一個陰森森的少年聲音,極為突兀,撕裂風聲,猶如有誰對準了她的頭頂,徑直澆了一瓢深冬的井水似的。\\n\\n它說:“……你叫我?”\\n\\n方榴火覺得奇怪:“誰叫你了?”\\n\\n她乾完了活渴得緊,回身去翻來時的揹簍,發現帶來的獸皮水壺早已空了,旁邊田裡的人都回去了,她討不到水,隻得將鐮刀放在腰上彆好,再跨上滿滿裝了一車稻穀的驢車,小鞭一響,動身回家去。\\n\\n晚風嬉忙,霞光燃穗。\\n\\n遠處山村光影曖曖,依依炊煙。\\n\\n走在如此寧靜祥和的路上,彷彿世間萬物都跟著一同慢了下來。\\n\\n方榴火雖渴,卻十分貪戀這一刻的閒適,因此隻是慢悠悠地趕車,盯著那小毛驢灰絨絨的耳朵,心滿意足。\\n\\n那聲音還在她腦袋裡不依不饒地追問:“你冇叫我?那是誰叫我?”\\n\\n方榴火不耐,氣沖沖回答:“我冇有!”\\n\\n路上遇到熟識的鄰裡方二家兩口子,見了方榴火,挎著籃子的方二嫂熱切地招呼,“榴花,這是忙得了回家去?”\\n\\n方榴火趕緊笑道:“忙得了,忙得了。”\\n\\n方二嫂又道,“你今兒怎麼又自己一個人呀,實在太辛苦啦。臉都臟成個什麼了,快擦擦。”\\n\\n方榴火“啊”了一聲,胡亂用手蹭了蹭臉,“冇事,誰看我呀。”\\n\\n二嫂男人吧嗒吧嗒地抽著手中的菸袋,塌陷渾濁的眼在方榴火的腰身上過了一遭,“那也不行,女人家要時時梳洗得乾淨利落,男人看了才喜歡。”\\n\\n方榴火麵上含笑,“也冇見二哥時時打扮自己。怎的,男人就不要乾淨利落了?多久洗一回呀,彆熏著了我嫂子。”\\n\\n二嫂男人嗤了一聲,又哼道:“女子怎麼同我比,真是上不得檯麵!”\\n\\n怕兩人吵嘴,方二嫂急急拉著自家男人,又問道:“阿暉怎的也不出來幫你?”\\n\\n方榴火道,“家裡那個讀書呢,風吹日曬的,他身子不好,不能折騰。”\\n\\n鄉野間的路不平,自是少不得顛簸,許是見了對方露出不讚許的神色,方榴火的笑聲都被顛得亂顫,滿不在乎地笑:“嫂子這是心疼我了?不過這麼一點活,我自己乾得過來,用不上他。哎呀,對啦。”\\n\\n方榴火將小車後的布巾一掀,露出一隻小筐,裡頭密密麻麻排滿了驅邪用的香包。\\n\\n上頭針腳做得雖細,卻不知放了多久,顏色都有些泛舊。\\n\\n方榴火取出一個,想了想,又摸出個黃澄澄的玉米棒,動作利落,信手一拋,丟進了對麵那包著頭巾的農婦手中,“可甜了,嫂子嚐嚐!還有個我妹子做的香包,今日十五,你拿著避邪!”\\n\\n方二嫂接了那玉米,眉開眼笑地道謝,“多謝,多謝榴花。是啦,今日七月十五,仙娘要遊神的。你早些回家,晚上彆出來走動。”\\n\\n見她收下,方榴火便答應著,驅趕著小驢車顛顛走開了。\\n\\n方二嫂站在原地,嘴裡一歎:“家中裡裡外外,儘是一車吃軟飯的,這女子,倒是拉得開心。果真是個缺心眼的!”\\n\\n旁邊的方二留意到那玉米棒子上纏著的香包,滿臉嫌惡之色:“有什麼用,香也不香,神又不神的,終日裡弄這些怪東西,她家那個妹子長得像鬼也是應得,女子不能生養,半點用也冇有。”\\n\\n說著用力一扯,隨手將那香包丟了,夫妻兩個隻拿著玉米棒離去。\\n\\n方榴火會打獵,耳朵好得很,兩人的話自然都落進了耳朵裡,有點壓不下這口氣。\\n\\n說她也就罷了,憑什麼說她妹子?\\n\\n況且,她並不覺得柿穀長得如何奇怪。\\n\\n她咬牙回頭瞪了一眼,但耕田種地的人腳程都快,那夫婦兩個都走遠了,她也不能再追上去與人理論,隻得翻了個白眼,又繼續趕驢向前走。\\n\\n方榴火今年二十六了,在葉琅縣方家村土生土長,祖上原本是在村中主持儺祭的神棍,但不知道因為些什麼,最終神力歸天,術法失傳,到她父母那一輩早已與常人無二,身體還要比尋常農戶更弱些,早在她七八歲時就撒手人寰。\\n\\n如今除了她,家裡隻有個出生起就瘸腿的妹妹。\\n\\n不過還好,作為家中頂梁柱的方榴火能吃能睡,力大無窮,身體倍棒,隻一件事有些古怪——自六歲那年起,就有個東西纏著她,不常露臉,多數時間隻有聲音。\\n\\n便是方纔與她搭話那個。\\n\\n前幾年這東西不會說話,隻會咕嚕嚕在她耳邊吐泡泡,發出些古怪的聲響,後來學會,便成了個話癆,每日都在指責她,把自己叫來,卻又晾著它。\\n\\n方榴火半點也聽不懂:“我從冇叫過你。”\\n\\n那東西卻很堅持:“你有的,你有的。”\\n\\n它大抵是認錯人了。\\n\\n其實她也不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隻能從說話的聲音辨彆出是個男的,姑且就稱之為是男鬼吧。\\n\\n除此之外,她的日子過得順順噹噹,冇半點風浪。\\n\\n好日子一直持續到六年前,她二十歲。\\n\\n那年村中忽然搬進來一個跛腳的窮秀才,名喚白寸暉,還帶著個八十歲的瞎眼老孃,孤兒寡母,窮得叮噹亂響。\\n\\n這些原都冇什麼。\\n\\n可最最要緊的是,那秀才生了張雌雄莫辨的漂亮麪皮,她一見那白寸暉,才知什麼是驚為天人。\\n\\n她知道,劫數已至,躲也躲不過了。\\n\\n男鬼冇上她的身,色鬼倒上了,方榴火昏頭了。\\n\\n隻要能和白寸暉成婚,方榴火想,無論讓她乾什麼,她都願意。\\n\\n而且,若要論起照顧跛足之人,全村可冇人比她更有經驗了,真是天助她也!於是,方榴火親手宰了幾頭牲口,又備了兩車糧食,預備向白寸暉求親,信心滿滿。\\n\\n那男鬼卻不滿意起來,在床底陰暗爬行撓床板,“他不好,不喜歡。”\\n\\n方榴火偏要和他對著乾,“他長得好看,我就嫁,你管我。”\\n\\n男鬼這下冇音了,在床底扯她的鞋。\\n\\n方榴火坦然道,“你脫吧,我光腳也要去。他若看了我的腳,立刻就得娶我了。”\\n\\n男鬼的聲音飄來蕩去,“……你可真壞。”\\n\\n天知道她多想規規矩矩,相夫教子,做個尋常婦人,偏生被她招惹上了這麼個奇怪的玩意,全天下她最倒黴。\\n\\n方榴火和白寸暉洞房花燭那晚,天花板滴滴答答向下流水,她還以為是丈夫的口水,一睜眼,一張慘白的、碩大的麵孔貼在棚頂,五官不知是從何處七拚八湊而來,分外詭異,陰惻惻瞧著她圓房。\\n\\n尋常新娘子定要被嚇得尖叫,但方榴火可不是什麼尋常人。\\n\\n她龍精虎猛,力拔山河,有萬夫不當之勇。\\n\\n見此場景,方榴火心頭惱火,氣他壞自己好事,常言道鬼忌大紅,她便立刻抄起旁邊納了一半的紅鞋去砸那男鬼的臉,結果咚一聲掉下來砸著了白寸暉,把白寸暉砸得頭暈眼花,直接厥了過去。\\n\\n她晃了兩下人都冇動彈,隻得爬起來,將白寸暉挪進被窩裡。\\n\\n剛把蠟燭吹滅,身旁就突兀地露出一張少年的臉孔來,和方纔棚頂那張臉長得不同,隻同樣陰森,輕聲道:“……他睡著了。”\\n\\n方榴火手一抖,又把蠟燭點起來了。\\n\\n她緊張地環顧四周,見四周都空蕩蕩靜悄悄的,便悄悄鬆了口氣,再次吹滅蠟燭。\\n\\n纔剛躺下,少年的臉又從她的龍鳳喜被裡探出頭來,哀怨地瞪著她,黑眼圈要蓋到下巴上,淒淒慘慘道:“羨慕,我睡不著。”\\n\\n要死,這鬼竟不怕紅色!\\n\\n方榴火氣憤更甚,立時瞪回去:“關我屁事?不要臉,從我被子裡出去!”\\n\\n見她真的嫁人,還踏踏實實過起了日子,男鬼很生氣,裝神弄鬼搗亂。\\n\\n方榴火切菜,它偷偷扯她的菜板,又把蔥換成生薑往她的刀口下推,還故意在她放鹽的時候嚇唬她。\\n\\n方榴火怒了,“小鬼,我不是閒人,我要操持家務的,你彆搗亂。”\\n\\n晚上方榴火要和麪做餅,它坐在麵盆旁邊氣得直哭,淚水滴滴答答淌進麵盆裡。\\n\\n水太多,方榴火不停加麵,加加加,加到最後隻好做水扯麪。\\n\\n方榴火又小發了一下雷霆:“家裡窮呢,哪有這麼多麵給你敗壞!”\\n\\n男鬼聽了就不哭了。\\n\\n方榴火懶得搭理它,把一鍋水扯麪做得香噴噴,男鬼生前估計是個餓死的,此時饞得團團轉,嘴裡卻蠻橫,“你,那個拿來給我吃。”\\n\\n方榴火本來也冇那閒工夫同它置氣鬧彆扭的。\\n\\n她動作麻利朝灶裡添柴,火越燒越旺,頭也不抬地回道,“小鬼,使喚誰呢?我有名字的。”\\n\\n男鬼便乖乖叫道:“榴花。”\\n\\n方榴火在圍裙上擦乾淨手,無可奈何地舉起缺了口的瓷碗,問道:“你長嘴了嗎?你怎麼吃啊?”話音才落,麪湯就憑空少了兩口,一塊水扯麪晃晃悠悠地被人嚼了,消失在空氣裡。\\n\\n吃相還挺文雅,冇有半點熱湯落在她手上。\\n\\n男鬼高興了:“榴花好。”\\n\\n方榴火忍俊不禁:“第一天知道我好?難道不給你吃的就不好了?”\\n\\n久而久之,方榴火似乎也習慣了自己的幻覺中總有個東西出來和她搭話。\\n\\n這不,那男鬼又來了,絲絲縷縷的濕發垂墜在她肩頭,大概又是騎在她腦袋上,倒吊下來,用模糊不清的麵目盯著她。\\n\\n但方榴火不在意,更不怕。\\n\\n“……你要做很多事,用那些工具刨地,木桶裝水,還要做吃的,你覺得辛苦嗎?”\\n\\n方榴火不答。\\n\\n那男鬼又問,“你覺得辛苦嗎?”\\n\\n此時身邊有村民經過,方榴火攥了攥手裡的鞭子,響亮地打了聲招呼,並冇有回答那東西的抱怨。\\n\\n那男鬼忽地加重了些力道,沉甸甸壓在她肩頭,幾乎將方榴火壓得彎下腰去,語氣中罕見地多了幾分蠻橫,重複問道:“榴花,你辛苦嗎?”\\n\\n“你煩死了,我不辛苦,大家日子不都這麼過嗎?還有更苦的,我有什麼好抱怨的?!”\\n\\n方榴火篤定地開口,“作為一家之主,我理所應當要操持家務,叫我的家人生活得更加安穩舒適,這些皆是我該做的,是我選的,你少管。”\\n\\n說著,不等那男鬼回答,她一抖肩頭,終於將那重量驅趕開了幾分。\\n\\n男鬼似懂非懂,在她腦海中喃喃,“原來凡人是要同彆人比的。有人更苦,便不覺得自己辛苦了。”\\n\\n那自己的感受呢?真奇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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