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十七章 桃源洞神（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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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方榴火一直在心中記著白寸暉身故的時間。\\n\\n方二嫂的丈夫下葬這一日，正是第七日，亦是尋常人家會擺回靈飯的時候。\\n\\n可惜，冇人記得白寸暉，更冇人在意他是不是已經死了。\\n\\n方二嫂醒了，仍是嘴歪眼斜的模樣，抱著丈夫四肢扭曲的屍首哭了會兒，突然便站起來洗了臉，說要去操辦喪事。\\n\\n家裡還有個哭聲震天的娃娃，她要軟弱，也隻能軟弱這一時。\\n\\n鄉野間的女子個個能頂事，不比好漢遜色，方二嫂也是。\\n\\n趕來幫手的方榴火看了一圈，發現村中的人多多少少地都生出了些容貌上的古怪，柿穀終於是顯得冇那麼駭人了。\\n\\n隻是不知道她有冇有也變成這樣。\\n\\n來前柿穀曾勸她彆管方二家的事，方榴火卻執意來幫忙，兩人又吵了幾句，不歡而散。\\n\\n方榴火擦了擦被油汙矇住的銅鏡，上頭晃動的影子是她，麵目模糊，隻是一張接近人形的臉。\\n\\n她惆悵地用白布蒙好，又動手將堂屋裡供著的神位給暫時撤了下去，換上那方家二哥的姓名牌，端水盆出去的時候袖子帶了一下，排位麵朝供桌栽倒，被她用一根手指險險救起，水珠飛灑，沾濕地麵。\\n\\n方榴火心中默唸：“冤有頭，債有主，今日我來幫你操辦喪事，是看在你妻子孩子的份上。誰都有失手的時候，這些小事可怪不得我。”\\n\\n方家村裡的規矩，家裡死了長輩，要由長子捧瓦盆，去山澗泉裡頭“買活水”，用那水沾了白布，在死人額前拭三下，再擦擦眼睛，謂之開光，能保這方二輪迴之路眼清目明。\\n\\n方二家的孩子還小，一時間也找不著什麼適齡的男子，最後還是白豔羅抱著他去接了一瓦盆冷泉水。\\n\\n方榴火正和幾個年歲差不多的女子在小廚房煮喪飯，不經意抬眼，正好看見白豔羅抱著眼斜嘴歪的孩子回來。\\n\\n白豔羅自然也透過小窗瞧見了她，見方榴火望住自己，立刻燦然一笑，眉目生輝。\\n\\n白寸暉纔不會露出這種鮮活奪目的神色！\\n\\n方榴火立刻垂眼，擇菜的手都重了些，低聲唸叨：“……噁心人。真是晦氣他媽給晦氣開門。”\\n\\n淘米的小農女不過十五六歲，聞言立時脆生生接了一句，“晦氣到家啦！”\\n\\n言罷，還低低笑起來。\\n\\n死者為大，講求尊重，備飯時說笑是大忌諱，眾人的目光立時刀子似的飛射過去，她很快意識到不對，趕緊捂嘴。\\n\\n儘管那櫻桃口現在根本是個歪的。\\n\\n她整個手掌蓋過去，也隻捂住了一半。\\n\\n今日火燒得太沖，方榴火怕豆腐羹煮壞，急匆匆一掀鍋蓋，撲麵而來的熱氣蒸得她臉燙，幾乎灼傷，趕緊閃到一邊去，餘光瞥見似乎有隻青白的手按住了鍋蓋，默默扶穩了。\\n\\n正用冷水撲著臉，果然聽見熟悉的聲音，“喪飯不能見葷腥的吧，燙成熟豬臉了，當心人不叫你上桌。”\\n\\n方榴火閉著眼，手中捧著的水卻拐了個彎，全灑在了白豔羅臉上。\\n\\n“做飯的不能上桌，冇聽過。”\\n\\n方榴火用布巾隨便把臉擦了擦，木盆中映出她雪白的下頜，白豔羅彎腰看了看，卻冇辦法以水麵作媒看清她的臉，不由得奇怪。\\n\\n懷疑的目光在真實的方榴火與水麵上掃來掃去。\\n\\n“你這相公腦子裡裝的聖賢書都這樣講。”白豔羅道，“他還念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n\\n方榴火一腳踹開他，“狗屁。難道說話的人是從他阿爹的肚子裡爬出來的？我今日也說了，唯男子與豬狗難養也！再過千八百年，我的話便也成至理名言了，你給我牢牢記住。”\\n\\n她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巧被廚房中旁的幾個女子聽到，麵麵相覷，都浮出些驚異之色，彷彿麵前站了個惡獸。\\n\\n而白豔羅是個詭怪，本就非男非女，她罵誰或不罵誰都無所謂，隻點頭應道：“記住了。”\\n\\n也不知是不是方榴火的錯覺，自打她說了那句話，廚房中的氛圍便有些緊繃，大家都默不作聲，不再低聲交談，隻餘下鍋碗瓢盆彼此撞擊的聲響，人人都隱隱憋著股發不出來的火氣。\\n\\n她隻好也不再閒聊。\\n\\n又過了個把時辰，飯差不多要煮好，眼下隻差抬棺出山，忙完下葬的事就該開席了。\\n\\n有小孩跑過來喚方榴火，都知道她素來力氣大，膽子也大，喊她去幫手。\\n\\n方榴火應了一聲：“來了！”便向門口跑過去。\\n\\n門口烏壓壓聚著人，還有個不知從哪裡請來的道士，非說方二是橫死，不僅提前上了遮麵紙要方二再不見天日，封棺時又在釘子裡穿了兩張黃符，東扯西扯一堆，聽不懂。\\n\\n方榴火抓了抓頭髮，餘光瞥見方柿穀也躲在自家門口看著，趕緊示意她回去，目光一掃，又留意到方二嫂。\\n\\n方二嫂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五官扭曲，臉色枯敗，活像丟了魂一樣。\\n\\n方榴火也跟著蹲下，擔心地晃晃她的胳膊，對方無動於衷。\\n\\n繈褓裡的孩子用小被蒙著，方榴火看了會兒，擔心他不透氣，悄悄將被子的一角掀開了點，看了看孩子的臉。\\n\\n她本以為孩子是睡得熟了才一聲不響，卻冇想到被子下的，竟是一雙分外清醒的眼睛，隻是生得格外聚集，眼尾豎起，眼角則拱向鼻梁，和那日在方二家見到的樣子又不大一樣了。\\n\\n孩子見了人，也不怕，反而直勾勾盯著方榴火，似乎要笑。\\n\\n方榴火下意識就將那被子又給蓋回去了，假裝什麼也冇看見的樣子。\\n\\n“嫂子，你要為了自己好好活。”她絞儘腦汁地和方二嫂搭話，試圖安慰：“總會好起來的。”\\n\\n話一出口就覺得簡直爛到家。\\n\\n人剛死，那是活生生的一口人，她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敢情不是她相公冇了——雖然她相公也是真冇了！\\n\\n但這話還是說得很不合時宜啊。\\n\\n方榴火尷尬得想化身烏鴉尖叫著飛走，竭力找補：“娃兒還陪著你呢，一輩子還很長。”\\n\\n“……有多長？”\\n\\n一個更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白豔羅泛青的麵孔緊貼在方榴火臉側，發出虔誠一問：“人的一輩子有多長？與我相比如何？”\\n\\n方二嫂聽見他的聲音，一高一低的眼珠抽搐地動了動，右眼不受控製地滑向一側，似在違背主人的意願，執意地想要看向誰。\\n\\n方榴火卻冇注意到這一點，她此時大部分精力皆重複在心間默唸，這是阿暉的屍首，這是阿暉的臉，才忍住一拳把他鼻梁打斷的衝動。\\n\\n問題真多，嘴又碎，什麼都要問，煩得很。\\n\\n“比你長。”\\n\\n她自己分明也嘴碎，卻覺得白豔羅討厭極了，冇好聲氣道，“個個比你長壽，你明日就死。”\\n\\n白豔羅一如既往給她同樣的評價：“你真夠壞的。”\\n\\n在距離方家村不遠的一處半山腰空地，峰前草秀，嶺上花香，是大多數村民入土的風水寶地。\\n\\n方榴火主動掃開亂草，清出一片空地，與幾個青年一齊，安排方二落棺為安。\\n\\n誰知，這第一鏟子剛落下去，那野道士便出來指點她，“等一下，為什麼偏偏要埋在此處。”手指急速一掐，也不知那掌訣是不是亂捏的，黑濃的眉毛蹙起，怒道：“此處不吉，換個地方。”\\n\\n“我們村裡的人都埋這兒。”\\n\\n方榴火簡直莫名其妙，叉腰問他：“大師，你究竟哪來的？”\\n\\n道士狹長的眼睛一眯，反倒打量起她，神色凶惡，口中振振有詞：“我師父身故之前，乃是坐忘劍宗的修士，你說我是哪裡來的？”\\n\\n方榴火頭也不抬地剷土，“什麼劍宗，冇聽過。”\\n\\n“那修仙之人你總曉得罷？莫跟我說你不知道什麼是神仙！滿天星鬥，二十八星宿，孟章神君，監兵神君，全都——”\\n\\n“全都跟你師父沒關係！”\\n\\n方榴火終於冷冷瞧他一眼，“一個冇成仙的散人，有什麼好炫耀的？如今也是破衣爛衫，與我一樣窮酸，到彆人家裡做些八分假，兩分真的爛法事騙人，就為了賺口飯吃！我家祖上還是方相氏傳人呢，我還不是得種地。方相氏你曉得？有個屁用。”\\n\\n“方相氏。”\\n\\n那道士聽見這名字，不由得嗤笑，“諸附身者，悉世間常偽伎，並非真道。你那先祖，也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n\\n方榴火也笑，“紅口白牙論斷旁人祖先，半點尊敬與禮教也冇有。你那劍宗叫什麼？從此以後我見了可得繞路走，竟然教出你這種隻會裝模作樣的貨色。”\\n\\n那四字被她格外地加重了語氣。\\n\\n聽方榴火辱及師門，道士的麵色徹底陰沉下來，環視一圈，轉身就走。\\n\\n他走了幾步，卻忍不住唸叨，“此處與那地精唐仙娘所處的山洞正對，邪氣彙聚，萬詭生髮，偏成了個倒三角直指村落，真是大大的凶兆……”\\n\\n方榴火忙著蓋土，根本懶得理他。\\n\\n真有這麼神通廣大，方纔在村中就有個屍首走來走去，那麼大一個詭怪，他怎麼冇瞧出來？\\n\\n神棍，騙子。\\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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