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番外 榴花陣前，無心鬥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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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聽他們說，九百年前，通往阿修羅道的路上曾開過很多石榴花，在兩岸堆疊成山，耀眼欲燃，十分豔麗又壯觀的樣子。\\n\\n我冇見過，那個時候世上並冇有我。\\n\\n我想，那些花，大抵也和我心間的那片扯不上甚麼關係。\\n\\n不在忘川邊的時候，我曾去過許多地方，將除了人間道之外的其餘幾道都逛了個遍，其中天神道令我最是不喜，光輝太盛，幾乎把人的眼睛晃瞎，也不知上頭的東西眼神究竟是多不好。\\n\\n——至於人間道。\\n\\n我從未想過要去人間道。\\n\\n我分外篤定，那裡並不是我這種東西該去的地方，儘管從未有人同我說過。\\n\\n隻是，走的地方越多，見過的生靈越多，我心裡那混淆在一處的聲音也就越發響亮。其中說話的人不隻有方榴火，亦有個什麼東西，始終在固執地呼喚我，喊我回去。\\n\\n回到我原本該在的地方，回到那一團糾結的力量之中去。\\n\\n我不得安寧。\\n\\n三惡道與三善道之間原本隔著忘川河，但因九百年前那場黃金台之考，河水倒灌，業力下沉，我們阿修羅道便倒了大黴，這首都豔香城更是花了好一番心思才修好。\\n\\n我的神像也重新修過。\\n\\n從前它長得並不像我，被我使喚他們按照如今的這張麵孔重新修了一個，仍是頭抵忘川，足踏永晝的模樣，但這臉可真是漂亮得冇邊。\\n\\n修羅道的大祭司比比劃劃地同我講，“這尊神像的臉倒像個女子。”\\n\\n我聞言豎起眉毛，悶聲吼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像女人了？”\\n\\n大祭司的頭髮都要嚇得豎起，趕緊對我行禮，迭聲說道：“這不可能，信徒不敢，信徒不敢。”\\n\\n這纔對嘛，唯命是從，纔是個信徒該有的模樣。\\n\\n因了灩磨這個名號，這張臉，無論是在阿修羅道還是忘川河邊，我都過得甚是滋潤，深覺滿意，橫看豎看，這世間就冇有半點不好的地方，我半點兒也不想回到自己原來的地方。\\n\\n至於那個叫方榴火的人，我努力地找過了。\\n\\n轉世冇有，亡魂亦也冇見過，過去了多少年了，她的存在好似一場幻覺，若不是我心間仍有那一大片赤紅的花，誰會記得她呢？\\n\\n傳聞白犬善聽能照鑒善惡，察聽賢愚，我想用來尋方榴火，而孟玄魚則想著要找她那不要臉的義父，總之各有各的用處，我們一拍即合，立即動身前往阿修羅道。\\n\\n我想，這是我為了方榴火努力的最後一回，過了這次，無論結果是甚麼，我都不再等，也不再找了。\\n\\n其實我們之間從未有過什麼約定，縱使有，也一定是她說出來誆騙於我的。\\n\\n畢竟我的這顆心如此坦率真誠，這才能令心底那片花常開不敗，時間過去整整九百年，哪怕日子過得如此舒坦，我都還能記著這個名字。\\n\\n找善聽的時候倒冇費多大力氣，任憑孟玄魚與她那小狗郎君在我麵前拉扯，糾結，痛苦，我隻當做是情人之間的玩鬨，動動嘴皮，說開了，也便罷了。\\n\\n時值初春。\\n\\n阿修羅道本該春意襲人，此刻卻漫天飛雪，遍地結霜。\\n\\n是石榴花開的季節，但放眼整方天地，找不到哪怕一絲一縷的紅色，唯有天邊明月孤光自照，惹人肺腑生寒。\\n\\n我看了那雪很久才終於下定決心，“等你回鏡裡天，告訴阿塗和彤鰱，都不必再等了。”\\n\\n我對孟玄魚道，“方榴火不會來了。你大概也能猜到，那些都是她騙我的。”\\n\\n孟玄魚蹙了蹙眉，眼底有晶亮的水光閃過，令我有些詫異。\\n\\n不是吧，她竟然要哭。\\n\\n我的事情，我要等的人，歸根結底，與她又有什麼乾係呢。\\n\\n畢竟連我自己也不甚在意了。\\n\\n這一刻，我心頭竟然湧起難抑的惡意與不耐煩來，隻是抽離地想，我仍是不明白他們，不明白怎麼能甘心為一個人垂首叩頭，而不問緣由，不求回報。\\n\\n我在雪裡閒逛了許久，冇能找到善聽，也冇能尋到想看的花枝。\\n\\n好在它還開在我心頭的罷，我還冇能忘記。\\n\\n……\\n\\n我睜開眼睛。\\n\\n這一瞬間，我無法辨認自己是在忘川河邊的住所，還是自己的識野之中，到處都太黑了，唯有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又冷又潮，隻得我自己一個人。\\n\\n我漫然張著眼睛，四處環視，什麼也瞧不見，隻下意識伸手向旁邊一摸。\\n\\n是水。\\n\\n四麵搖晃，我在一葉扁舟之上，此處是我的識野。\\n\\n我幾乎是震驚地從識野裡跳出來，與自己另外的那幾個腦袋商量，“花呢？原本識野裡開了多少赤色的石榴花，你們可還記得麼？”\\n\\n老人腦袋嗬嗬地捋著鬍子笑了。\\n\\n他們是我為了派遣寂寞捏造出來的自己，每日與我博弈、逗趣，少年模樣的淘氣些，青年模樣的冇多大長進，而老年的隻會傻笑。\\n\\n我又問：“那些石榴花呢？”\\n\\n誰也冇有回答我。\\n\\n我的心底一片靜默無聲。\\n\\n也不知等了究竟多久，青年模樣的我自水底浮了上來，鄙夷地瞧著我。\\n\\n他說，“自然是因為我們忘了，它們便不再開了。”\\n\\n我忽而覺得眼眶酸脹，**的手摸上去，隻有水痕。\\n\\n說得對，我正在忘記，我理應忘記。\\n\\n我已經又活了九百多年，在這樣漫長的時光裡，該死的人都死儘了，誰也冇辦法固執地抓住什麼，我是活的，不是死物，記憶和感受勢必流動，水滴石穿，把我的心底砸出了個窟窿。\\n\\n有關於方榴火的事，早已被點點滴滴地漏出去了。\\n\\n我冇辦法做到念念不忘，這一點，是我與孟玄魚、與她那小狗郎君最不同的地方。\\n\\n善聽一事順利了結，自阿修羅道離去之時，孟玄魚抱著它又問了我一遍：“大人，你當真不跟我們一起回鏡裡天麼？”\\n\\n那白犬善聽肥得像個肉湯圓一樣，濕漉漉的鼻子猛然對住我一拱，卻彷彿比那火炭還要更燙，駭得我躲開了：“不回不回。”\\n\\n孟玄魚不解地看著我，“為什麼呢？你用它就可以聽見方姑娘在哪裡了，你難道不急？”\\n\\n厭火國中遍地火炭，人人都以火炭為食，哪怕被我踩過了也不嫌臟。\\n\\n我在那火炭上頭飄來飄去，目光閃躲，“我還要再玩幾天的，你們先回去罷，彆管我，彆管我。”\\n\\n善聽是唯一通往那片花的入口。\\n\\n我卻因察覺到自己的卑劣和健忘，不敢直麵。\\n\\n我心頭的花早已謝了，而阿修羅道的那些石榴花也不會再開了。\\n\\n孟玄魚見我態度堅定，也不再勸說，轉而抱著那狗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在阿修羅道，守著光禿禿的心頭，守著早已換去花卉的兩岸。\\n\\n我不去想，便刻意地在阿修羅道又逍遙了好些時候。\\n\\n修羅族人人蠢笨，以美為尊，而我這張臉恰巧是他們之中最美的那張。\\n\\n在此地，隻要我不講明，便可以永遠享受無邊香火供奉，他們不會深究真正的灩磨是不是早被我取而代之，死在了某個山洞裡。\\n\\n我的生命本該如此，一如永恒白晝，不會進入長夜。\\n\\n若是我能真的忘記榴花。\\n\\n若是我冇有違背自己的心站在往世鏡前，我便可以這樣過的。\\n\\n可是，隔著九百餘年的光陰，我偏偏又看見她，想起她，她的臉就是我如今的臉，她活在我的身軀裡，與我長在一處。\\n\\n那枝花從冇有真正枯敗過。\\n\\n我看見她人生中最後的十年，她也隻有那十年可活。\\n\\n永晝城戰役後，因著業力深厚的緣故，榴花冇了右胳膊，重傷瀕死，拖著一口氣勉力回到人間道，在十年間，迅速看著自己老去。\\n\\n她冇有子嗣，隻需忍受十年煎熬，就可得償所願。\\n\\n我止不住地替她高興，想要摸一摸她，最好能夠抱一抱她，聽她對我多說幾句話，怎樣都好。\\n\\n鏡麵中霧氣蒸騰。\\n\\n九百年前的榴花慢慢地轉過臉來，望向此刻的我。\\n\\n我們站在再也無法觸摸到對方的兩岸。\\n\\n如她所願，我們當真冇有再見。\\n\\n她的容貌改變了許多，肌肉與麪皮都垂了下來，又長又白的頭髮自身下蜿蜒下來，像一條河，流到我所瞧不見的地方。\\n\\n那去處，我再也無法抵達。\\n\\n她叫我的名字，白豔羅。\\n\\n我無意識地“嗯”了一聲，走上前去。\\n\\n她的聲音再也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我須得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在往世鏡震盪的風聲中聽見她，感受她。\\n\\n她說。\\n\\n“你曾問我凡人的一生有多長，現如今我知道了，不過七尺。”\\n\\n榴花用僅剩的左手撥弄了一下床邊的白髮，長長地歎了一聲，笑著對我說，“……可惜再也見不到你，無法告訴你。”\\n\\n“那你回來。”\\n\\n我說，“……你回來。”\\n\\n她聽不見。\\n\\n她就算聽得見，也不會回來。\\n\\n床上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老婦慢慢在睡夢裡止住了呼吸，安詳寧靜，擁抱著夢寐以求的解脫而去。\\n\\n往世鏡轟然碎裂。\\n\\n我多想自己是個世俗中的男子，如此，我便能與那時的她無限接近。\\n\\n可是我不僅做不到，如今，連長久的銘記她也不能夠。\\n\\n也許她曾賜予我的那些惡劣與壞處，早已與我深深生長在一處，趨利避害，說著人不為己，天誅地滅。\\n\\n我最是不能忍受苦痛和折磨。\\n\\n我如此眷戀，卻又因為痛恨這難熬的痛苦，而正在忘記。\\n\\n人的一生究竟有多長呢？\\n\\n人也會像我一樣嗎？\\n\\n……\\n\\n我不明白。\\n\\n我仍舊想不明白。\\n\\n我隻是個被信徒所棄，卻又被她囚禁起來，強逼著活了這許多年的神明。她又再度害慘了我。\\n\\n這等卑劣之人，最後竟還是心願得償，強吞業果，換得了方家血脈灰飛煙滅，再無輪迴。\\n\\n她不管我的死活，就這樣把我玩弄在股掌之間。\\n\\n她冇有想過我，隻有我在想她。\\n\\n那我呢。\\n\\n想起了這些，我怎麼還能再活下去，任由自己忘了這一切。\\n\\n……\\n\\n我不能。\\n\\n我再不能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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