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一百三十五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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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永晝城陷入長夜，金台墜落，溶解，碎作雪片。\\n\\n此次黃金台之考正式終結。\\n\\n步係舟在滿地不知名的屍首裡甦醒，迅速起身，用手去拍身邊的人，“醒醒，醒醒！”\\n\\n趴伏在地上的人紋絲不動。\\n\\n步係舟握住對方的肩頭一掀，見他心口倒插了一塊尖銳的石頭，血流了滿地，早失去了氣息。\\n\\n他黯然地歎了口氣，唸咒為他超度。\\n\\n方纔黃金台被人在雲間暴擊，這才重重掉落，而永晝城中幾乎人人都被掠去心神，步係舟能攔住的並不多。\\n\\n幸而方纔黃金台墜落的速度極快，下頭又有無數鋒利的刀兵突然飛去支撐，聚成了一座鋼鐵密林，大大拖慢了金台砸在地上的速度，似在阻止著什麼。\\n\\n因為黃金台下的兵器太多又太鋒利，這些活著的修士纔沒有貿然闖入，而靈力震盪之時，步係舟又運起全身修為抵擋，護住了自己身邊大半的人。\\n\\n他找了一圈，在亂石堆裡挖出灰頭土臉的貓寧，她被砸斷了一條腿，疼得連耳朵都垂了下去，緊緊貼在腦袋上。\\n\\n她見了步係舟，簡直如同見到救星一般，死死扯著他袍擺，爪子在上麵抓了一道又一道，嗷嗷大哭，語無倫次：“救我出去！救我出去！”\\n\\n但不必她說，步係舟也會救的。\\n\\n他拖著貓寧出來，先是替她治傷止血，自己也坐在地上喘氣。\\n\\n方纔撐出的巨大結界早就透支了他的靈力，步係舟雙膝直髮軟，隔了好一會兒才能再度驅動鴉目，去探查四周活人的下落。\\n\\n貓寧哭哭啼啼地在他身後跟著。\\n\\n說也奇怪，自這金台落地，貓寧此前一直如沸水般憤怒的心緒也冇了，連帶著看步係舟都覺得恨意稍減，有些看熟人的意思。\\n\\n她跟在對方身後碎碎唸叨，“太可怕了。”\\n\\n但是，待到忘川河倒灌的河水逐漸成冰，慢慢褪去後，貓寧才發現，原來死去的人並冇有那麼多。\\n\\n先前的屍山血海，猶如一場幻夢。\\n\\n步係舟猜測，“可能是有人佈下了亂人心智的幻術，身邊死去的人越多，活著的便會越怕越慌，懼而生怒，**滔天，壓力之下，便也就更不怕死了。”\\n\\n貓寧自己便是幻修，也有顯化成真的本領，聽了這樣的言論也不禁咋舌，感到不可思議：“可是這麼大一座城池，要做這樣的幻術並不容易，會是誰有這麼厲害的靈力呢？”\\n\\n步係舟道，“也許這也是考題的一部分。早就聽聞真龍一族擅長幻術，而孟章神君似乎就是真龍，也許是他佈下的罷。”\\n\\n貓寧雖癡迷成仙，但對天神道傳說知曉不多，聞言，隻是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又抬眼望向死寂的夜空。\\n\\n“這場考試不知道誰成仙了，有多少人？”\\n\\n她喃喃道，“永晝城也毀了……以後六道之間，要怎麼才能互相通行呢？”\\n\\n可惜冇人知道。\\n\\n中轉之地已毀，眾多亡魂被困，無法超度。\\n\\n此刻永晝城的廢墟之中，除了凡人之外，還有許多身死之人的魂魄，正在漫無目的地飄蕩，有的在哭，有的尚未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仍在求救。\\n\\n令狐粉也混在其中。\\n\\n她大抵是被一記流星錘直接砸在腦袋上給砸死的，腦漿橫流，半邊臉都冇了，大概冇怎麼痛就過去了，所以如今隻是跪在地上，神態怔忡。\\n\\n步係舟想叫她，她聽不見了，再想伸手，卻隻是穿透令狐粉半透的魂魄，被活人的陽氣一衝，肩頭的位置閃了閃，險些碎作齏粉。\\n\\n步係舟趕緊收回了手。\\n\\n令狐粉似有所覺，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雙眸之中卻空洞無物，隻是喃喃自語，“……成仙。”\\n\\n她半哭半笑，“我想成仙呢。”\\n\\n所有人，都被困在了永晝城這一場雪中。\\n\\n步係舟用長劍支撐著身體，拖著無力的雙腿慢慢向前，見到人就以靈力相救，自城南走到城北，靈力早被掏得空了，身上的鴉目也逐漸黯淡下去，成了個黯淡的石頭樣子。\\n\\n他又冷又困，長劍在地上一滑，身軀也跟著歪倒在地。\\n\\n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女拖著一把長刀，刀身通體漆黑，幾乎快要與她一般高，又十分沉重。\\n\\n但那姑娘卻恍若不覺，熱血滴落厚雪之中，仍固執地頂著風向前走。\\n\\n血腥氣會引來餓鬼。\\n\\n她有危險。\\n\\n“姑、姑娘……”\\n\\n他想叫她等等，她身上的傷太重，腿上的斷骨支出皮肉，看著就疼。\\n\\n步係舟伸出胳膊，掌心中暈出的一團靈光閃了閃，又很快熄滅，重重落在雪地裡。\\n\\n他眼前直髮黑，啞著嗓子叫，“貓寧，你快讓那個姑娘回來……她身上……”\\n\\n步係舟又叫了幾聲，始終冇能得到貓寧的迴應。\\n\\n他吃力地扭過臉，卻見一縷髮絲垂落，貓寧的臉竟在距離自己不遠的地方。\\n\\n步係舟有些不解，正要開口，卻猛地嗆出一股熱燙的血。\\n\\n他顫抖著向下望去，這才發現自己腰腹之間不知何時已被一把長刀刺穿，溫熱的感受蓋過疼痛，順著衣衫，徹底浸透開來。\\n\\n極寒之下，靈力熬乾，連感覺都遲鈍了。\\n\\n貓寧吸了一口氣。\\n\\n大仇得報，她先是輕輕出了一口氣，又咧開嘴，露出一個天真又殘忍的笑容：“一碼歸一碼，你救了我，卻不代表能抵消前世之債。我說過的，我不能成仙，你也不可以；我要你死，你就不可以活了。”\\n\\n縱使妖丹已被擊碎，但這是她幾百年前便一直有的信仰，和尚的法號，步係舟這個名字，被她無數次誦讀乞求過，無形之中，或許早成了她生命中的神明。\\n\\n如此強大的念力之下，這是個既定的結局。\\n\\n六道業力不虛，因果確實存在，但凡誠心相求，必得神明迴應。\\n\\n哪怕信徒的心願，是令神明身死。\\n\\n步係舟也冇想著掙紮。\\n\\n他像是早就想到了會有這樣一日。\\n\\n怪隻怪他前世過於狂妄自得，不懂萬物有靈，不肯深思妖也是一條性命，理所當然，擁有一個或真實、或虛幻的心願。\\n\\n這一世含恨而生，氣的原來並不是自己前世未能如願成仙，而是他不該，也冇有資格，奪去那些並未害人的，詭怪妖物的性命。\\n\\n黃金台已破，此刻永晝城什麼都冇有了。\\n\\n唯餘下凡人悵恨千尺。\\n\\n步係舟終於想得明白了，身下血綻如花，越流越多，捧成一座赤紅色的蓮台，托住了這具逐漸失去溫度的身軀。\\n\\n血跡一路蜿蜒，越發纖細。\\n\\n雪片層層疊加，慢慢地，什麼都看不見了。\\n\\n而雪還在下。\\n\\n……\\n\\n永晝城的這場大雪直下了七天七夜。\\n\\n第八日天色放晴，忘川河重新流動，帶來人間瀲灩春色，徹底衝破這場無邊雪霜。\\n\\n城中很安靜。\\n\\n一大灘血水和汙泥混合在一起的東西動了動，若不仔細去看，會以為那隻是屍首留下來的痕跡而已。\\n\\n然而，那灘泥巴卻動了。\\n\\n它冇有臉，也冇什麼具體的形狀，隻是在地麵上蟲豸一樣蠕動，揮動自己所有能夠被驅使的部分，竭力朝著身側探去，有什麼就吞什麼。\\n\\n樹枝，石塊，被丟棄的兵器，還有浸透鮮血的冰雪。\\n\\n它無知無覺，隻是不停地吞嚥。\\n\\n地麵上有個亮晶晶的會反光的物件兒，映著此時新日，分外惹眼——正是當日阿寶所贈給方榴火的銀色小鏡子，此山中。\\n\\n它冇有碎，隻是靜靜躺在那兒。\\n\\n一根蠕動著的泥巴遊了過去，如獲至寶，一口將它吸了過來，慢慢融入身體。\\n\\n此山中內殘存的靈力微微閃爍。\\n\\n裡頭有人對話的聲音，有模糊的人族麵孔，有流轉破碎的燈影，有這個怪物從未嗅聞過的香氣。\\n\\n它終於逐漸長成了個人的形狀，有了手臂和腦袋，雙腿仍是軟綿綿的，冇個骨頭支撐的樣子，拖著一頭長髮，詭異地在地麵上爬行。\\n\\n鏡子的聲音還在它的身體裡迴盪。\\n\\n有個女人一直在說話。\\n\\n有人喚她，方榴火。\\n\\n泥巴並不通凡人的語言，不解其意，隻是覺得這幾個音調十分熟悉，偏偏又想不起這人的麵孔，隻得在身軀裡強行割開一顆又一顆的眼珠，滴溜溜亂轉，所有的目光，都對準方纔那個被自己吃掉的小鏡子。\\n\\n然後，它有了一張臉。\\n\\n它分明是個男子的身量，臉孔卻更像女子，一雙杏眼又圓又大，眼窩深邃，十分豔麗的模樣。\\n\\n他終於站了起來，原地跳了兩跳。\\n\\n新鮮的感受如同春水，拚命流向這具全新的身軀，帶來前所未有的感受。他攥了攥手掌，清晰感覺到這具身體是自己的，並不是偷來、搶來、或者騙來的，其中流動著無邊旺盛的神力與生命力，一如日光長盛，永不會迎來黑夜。\\n\\n這令他深覺安心。\\n\\n忽地。\\n\\n他聽見自己的心又傳出另一人的聲音。\\n\\n“可是……你為什麼要幫我呢？”\\n\\n“多行好事嘛。”\\n\\n鏡子裡的聲音半開玩笑說道，“許是我做多了虧心事，現下想給自己積攢些福德了，不然要做短命鬼啊……”\\n\\n那個聲音一直在說話，她一直在叫一個叫做“灩磨”的人。\\n\\n福德。\\n\\n做好事，短命鬼。\\n\\n他仍是懵懵懂懂的樣子，什麼也想不明白，隻覺得充滿了快意與輕鬆，竟忍不住地想要大聲高喝，以此慶祝自己的出生。\\n\\n他是灩磨。\\n\\n灩磨頂著方榴火這張女子的麵孔，新奇地望向四處潔白，撥出一口口溫熱的白氣。\\n\\n他是活著的，他有感受。\\n\\n雙足踏在雪地裡，又冷又濕。\\n\\n灩磨高興地走了一會兒，又蹲下來，伸手撈起身畔白雪，嘗試洗乾淨自己身上的汙漬，好讓自己變得更加乾淨。\\n\\n千頃雪色，天地俱淨。\\n\\n他洗了片刻，終於覺得哪裡都乾淨了，卻唯有他心口有一根又粗又長的紅線被拉扯出來，似是長在自己皮肉之中的。\\n\\n而另一端早斷了。\\n\\n“這是什麼？”\\n\\n似有什麼畫麵引動異彩，滋滋地在眼前閃過，無法捕捉。\\n\\n灩磨新生，思想純粹，亦不知何為留戀，他也不覺得疼，甚至冇有多看那紅線一眼，抬手便將那紅繩徹底自身體中拔了出來，信手一拋，丟棄在雪地裡。\\n\\n他又沿著忘川河走了片刻，足下卻被個堅硬的東西絆了下，似乎是個屍身被凍僵的胳膊，硬邦邦，害他險些摔跤。\\n\\n失重的一瞬，那古怪的聲音又來了。\\n\\n“——灩磨！”\\n\\n有人喊他，聲音緊貼著，似乎近在咫尺。\\n\\n他趕緊穩住身軀，回頭看了一眼。\\n\\n日照萬裡雪深，遍地冰霜。\\n\\n灩磨覺得有些茫然，又覺得冷，隻得眨了眨眼，再眨了一下。\\n\\n不知為何，他本以為回頭會看見花的，可是冇有花。\\n\\n哪裡都冇有。\\n\\n不過也對。\\n\\n他纔剛剛出生，從未見過什麼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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