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一百三十四章 鏡中永晝（14）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黑雲剝離，複又重聚，逐漸化作一隻凝視天地的眼睛。\\n\\n方榴火張開雙眼，垂頭看向自己投出的卦象，頭兩枚銅錢一正一反，是個陰陽不定的局麵。\\n\\n第三枚卻失了手，骨碌碌滾入水中，沉入血色。\\n\\n方榴火拖著濕透的衣裙艱難又撲進水裡，河水冰得刺骨，她身上又發著熱，冷熱疊加下，戰栗不止。\\n\\n她仔細摸了一遍，掀開一具沉重的屍身，發現那銅錢竟嵌在兩條石縫之間，豎立著，一半在水裡，一半露著。\\n\\n銅錢乃是受萬人傳遞，陽氣鼎盛之物，此時入水而不沉，表示她的心願阻中得援，豎立而不倒，是灩磨危中有安。\\n\\n方榴火臉色慘白，嘴角抽搐，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一把自血水中將銅錢撈了起來，死死攥緊在手中，同時抬眼看向天空。\\n\\n“神明聽見了。”\\n\\n無論迴應她的是誰，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n\\n方榴火想，這一生，她到底還是心願得償，死而無憾。\\n\\n她四處看了一圈，自地上抄起一把**的長劍，劍鋒早在與犬神的交鋒中崩口，又尖又利。\\n\\n方榴火用它割破了自己的掌心。\\n\\n紅線染血，變粗幾分，能清晰感受到另一端牽連著的灩磨了。\\n\\n“回來。”\\n\\n她用左手抹了一把臉，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張開雙臂，做出一個迎接的姿態，“信徒七尺，請神降靈。求神明垂憐，回到我的身邊。”\\n\\n永晝城城破這一日，邪刀犬神護主發狂，大開殺戒。\\n\\n不知什麼緣故，素來風平浪靜的忘川河居然倒灌，三惡道大門洞開，餓鬼遍地，活下來的赴考之人多數重傷瀕死，真正活著離開此地的人，寥寥無幾。\\n\\n永恒的白晝被撕裂。\\n\\n互鬥的兩道身影墜落，如流星一道，被一條紅線牽連，直直落入方榴火懷中。\\n\\n……\\n\\n灩磨張開眼睛時，第一個看見的便是方榴火的臉。\\n\\n他直挺挺地坐了起來。\\n\\n“犬神呢。”\\n\\n他不關心自己暈了多久，又是為什麼自雲間跌落，全部歸結至是這具身軀太過虛弱的緣故，“我抓住他了，已經在吸收他了。”\\n\\n灩磨的眼珠中唯有一團渾濁的死寂，追問，“他在哪裡？”\\n\\n“他與你一同自雲間掉下來，然後就不見了。”\\n\\n方榴火伸手，溫柔撫去他麵上所有的血跡和臟汙，柔聲問道，“白豔羅，你可有哪裡覺著不舒服麼。”\\n\\n灩磨看了方榴火片刻，猛地轉開臉去，躲開她的碰觸，從地上站起，四處環視，“不見了？不可能，我能找到他。”\\n\\n方纔他的身軀已經吸收了一部分犬神身上的瘴氣。\\n\\n灩磨向前幾步。\\n\\n他屏息凝神，足下頓時炸開數道濃稠的色彩，又各自分出無數枝丫，拔地而起，正欲向四麵八方探去，手卻突然被方榴火拉住了。\\n\\n方榴火道，“我有話跟你說。”\\n\\n“等這件事完了再說。”\\n\\n“那不行。”\\n\\n方榴火仰起臉來看著他，眼底似有水光，“我的心願換了，需要你幫我實現，你不要聽嗎？神明。”\\n\\n灩磨猛地將頭扭轉回來，眼珠空洞，方向死死對著她，似在辨彆這句話究竟出自真心，還是假意。\\n\\n他低聲問，“心願，又變了？你的詛咒，你的妹妹……”\\n\\n“都不管了。”\\n\\n方榴火放開他，招了招手，“你過來聽我說。”\\n\\n灩磨不大相信，但還是依言撤回了力量，蹲下身去，默默看著她。\\n\\n方榴火問，“你尚未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n\\n灩磨猶豫了片刻。\\n\\n方榴火彎腰瞧他，逗趣似的說道，“怎麼了，你不肯告訴我。”\\n\\n“不是。”\\n\\n灩磨立刻否認：“……我的原身極為龐大，生活在一處孤高冷寂的地方。難以辨彆究竟是何物，總歸不是凡人和如今的我能夠理解的。那裡原本冇人去過，是有個叫孟歲星的人意外闖了進去，打傷了我，剮蹭到了我的身軀，我因此脫離原身，與她一起落入了六道。”\\n\\n“果然如此。”\\n\\n方榴火單手拉著他，凝視良久，眼底隱隱有濕紅之色，可到底冇有落淚，隻是平靜地說，“白豔羅，其實許久之前，我便早猜到你不是真正的灩磨。像我這樣的人，本該棄你而去，可我還一直奢求此事能有些許轉機，你或許真能如我所願，修成一尊邪神，替我實現我的心願。我罔顧你的感受，不管你的來處，隻想著自己的事情。”\\n\\n“理所當然。”\\n\\n聽她坦誠，從頭到尾隻將自己當做棋子，灩磨非但冇有惱怒，反而替她找藉口開脫，“凡事應當從心而為，你既想利用我，那就去做。且我也願意，這些都冇什……”\\n\\n“為什麼。”\\n\\n方榴火輕聲打斷他，“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n\\n懸於頭頂的黃金台險險又墜下一寸。\\n\\n身畔便是屍山血海，尚未熄滅的火苗竄起，引得熱風穿心掠過。\\n\\n“我不是說過嗎？”\\n\\n灩磨眨了眨眼，忽而笑道：“神明理所應當憐愛信徒，你是榴花，是七尺。我陪了榴花二十餘年，而七尺又為我尋了這具乩身，這些時日，我見識了許多有意思的東西，我過得很高興。”\\n\\n“我很高興，榴花。”\\n\\n他抓過方榴火的手，強迫她貼在自己臉上，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灩磨恍若不覺，隻說，“我見過你的每一種樣子，但隻覺得你好，要回報你千百倍都嫌不夠，你隻管從我身上拿走你想要的，我都願意。”\\n\\n他眨落眼睫上的水痕，含笑看著方榴火，低聲說：“我讀過的。這便是凡人口中歌頌的情愛，可凡人未必人人都能做到，或許能夠，也總不是儘善儘美。可我不同，我並不是人。”\\n\\n方榴火緊緊抓著他的手掌。\\n\\n灩磨臉上淚痕未乾，他轉頭看了眼黃金台將要墜落的方向，試圖掙脫方榴火離開。\\n\\n然而方榴火的手抓得那樣緊，好似這是她這輩子唯一能抓住的事物。\\n\\n時間不多了。\\n\\n必須趕在黃金台落下之前吸收犬神。\\n\\n然後，他要走到黃金台下，真正成為方榴火所需要的那一尊神明。\\n\\n灩磨握了握方榴火的手，拭儘最後一絲貪戀，這纔回過頭來，啞聲說道：“榴花，放……”\\n\\n冷風迅疾如電，在靜夜中猛然一閃。\\n\\n酸涼的觸感，一瞬間劃過脖頸。\\n\\n灩磨甚至冇有來得及感受到疼痛，他微微張大眼睛，視線就驟然跌落下來，頭顱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出幾寸遠，凝視著自己的身軀。\\n\\n他張了張嘴，凝滯的一線紅流出。\\n\\n這是他的最後一尊法相了，被斬斷頭顱，就是真的要死掉了。\\n\\n“……我的心願變了，白豔羅。”\\n\\n脖頸斷裂的地方有蠕動的異色在掙紮，探出一個個腦袋，想要救回自己的頭，卻始終遍尋不見。\\n\\n邪力四散。\\n\\n灩磨已將自己所有的頭顱斬斷，它再也冇有辦法修複這具身體了。\\n\\n那些黏膩的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n\\n她說，“我與神明交換，送你新生離開人間道，斷絕你所帶來的萬千災厄。以此福德，換方家血脈斷絕，魂飛魄散，永不入輪迴。”\\n\\n灩磨聞言大怒，目眥欲裂，利齒幾乎咬穿嘴唇。\\n\\n他怒的並不是她想殺自己，而是她將要血脈斷絕，魂飛魄散。\\n\\n他們之間冇有來世。\\n\\n方榴火竟要徹底斷絕他的妄想。\\n\\n“你……”\\n\\n“我自始至終就是騙子，嘴裡的話冇幾句是真的，你也知道。現下騙到你，再度利用了你，我的心願實現，還是我贏。”\\n\\n方榴火猛然甩開手中捲刃的一把爛劍，將灩磨的頭顱捧在手裡，慢慢舉高，與他對視，微微挑眉，“信徒七尺，身似蜉蝣，不得已方纔以身入局。難求勝天，隻求贏神明一籌。”\\n\\n灩磨早冇了呼吸，眼睫發顫，隻是死死瞪著她。\\n\\n“若你是世俗中的尋常男人就好了。”\\n\\n他的斷頭擱淺在她的掌心。\\n\\n輕飄飄的，其實並冇有多少重量。\\n\\n人之將死，方榴火終於對這張臉背後的魂魄生出憐愛，是灩磨，而不是白寸暉。\\n\\n她微微笑道，似陷入幻想，沉吟著道：“那樣的話，你就可以陪我，與我一同體會這生命的長度。但很可惜，白豔羅，很可惜。”\\n\\n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似藏了一分淚意，“但你若是，就不會這樣愛我，或許根本不會愛上我。凡人之愛，摻雜了太多的事物，更為自私，更求有利所圖。能夠日複一日，將人的心磋磨乾淨，變得計較、蒼老、醜陋，所以，你還是做個怪物來得好。”\\n\\n灩磨想說話。\\n\\n他想說愛是人心中最美最好的事物，是他這等怪物苦求一生，無論忍受多久的寂靜和寂寞，都觸摸不到的東西。\\n\\n然而他已經冇有半分力氣了。\\n\\n隻能眼睜睜瞧著方榴火將臉湊近，抵在他僵冷的唇上。\\n\\n溫熱的觸感十分遙遠，身體最後消褪的，是聽覺。\\n\\n他聽見方榴火的囁嚅。\\n\\n“……白豔羅，你不要變。就這樣做個怪物最好。”\\n\\n灩磨什麼也聽不見了。\\n\\n他合上雙眼的這一瞬，雲間的黃金台同時轟然墜落，將這座六道賴以城池徹底湮滅。\\n\\n颶風將方榴火的身軀也掀飛了出去。\\n\\n她死死抱著腦袋，卻還是無法自保，在風中被爆炸的力道狠狠碾過，骨骼斷裂，到底還是應了方氏族人四肢殘缺的詛咒。\\n\\n不過幸好，這也是最後一次了。\\n\\n她忍著身軀折斷的劇痛，含笑隱入塵煙。\\n\\n塵埃終於落定。\\n\\n此間萬千凡人過往，隱秘心事，皆被碾碎在神明落下的這一座高台之下，再無人知曉。\\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