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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距離此次黃金台之考,時間隻剩下最後三日。\\n\\n方榴火已到了永晝城,在城中的客棧歇腳,先睡了又長又甜的一覺,醒來時,幾乎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身處何地。\\n\\n她下床推窗,隻見城中一條忘川河生生劈開六道,穹頂永恒不滅,猶如一個龐大的日晷,聚集著世間最明盛的光輝,而這中轉之地形形色色,仙人、妖怪、凡人,每日熙熙攘攘,往來不休,冇有半刻消停的時候。\\n\\n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n\\n無人顧及誰在痛徹心扉,誰又滿腔怨懟。\\n\\n她在窗邊撐著下巴,心道:這麼多人蔘與黃金台之考,她能成功的機率也不知在幾成。\\n\\n不過縱然是死,也得想法子正正好死在黃金台之下。\\n\\n聽說屍首被黃金台蓋了印,也能複活重生。\\n\\n她其實有點懷疑,自顧自唸叨,“死而複生……也不知真的假的。”\\n\\n若是真有那麼容易,來永晝城之前,就該把柿穀的屍身從方家村帶出來的,這樣縱使她失敗了,柿穀能活,能成仙的話,也是條不錯的路。\\n\\n隻要能夠終結方家血脈的詛咒,徹底斷絕這場遺傳下來的噩夢。\\n\\n那麼,無論什麼法子,全部都值得一試。\\n\\n方榴火砰地關了窗戶,茫然看著客棧中的陳設,又回到桌前坐下。\\n\\n她冇什麼多餘想法,如今棄了灩磨,也隻覺身側清淨,更有閒暇徹底思考起自己的事情。\\n\\n柿穀留下的儺麵已徹底損毀,方榴火想了些法子試圖修補,然而她於雕刻工夫一事上直通皮毛,遠不如妹妹得心應手,弄到最後,麵具的模樣倒更加不倫不類起來。\\n\\n矮燭滾紅淚。\\n\\n永晝城本來是不用點燈的,但她發現自己眼神越發不濟了,大白天的日頭曬著,居然也要點蠟燭。\\n\\n她又擺弄了半晌,釘子將本就細碎的麵具又劃出一道缺口,\\n\\n方榴火徹底放棄了,認命地將那手中的碎片向桌上一丟,人跟著歪倒下去,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嘴上歎道:“哎呦——”\\n\\n她滾了兩下,腦袋隨意一轉,目光正巧落在床側的銅鏡上。\\n\\n那裡頭是個老嫗的模樣,頭髮花白,雙眼深陷。\\n\\n永晝城魚龍混雜,方榴火起先以為是此地的妖怪,但眼睛緩慢一眨,發現鏡子中的人竟然會動,這才發現是自己。\\n\\n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己。\\n\\n這麼多年,無法從鏡中照見自己,也是她身上揹負的一部分詛咒。\\n\\n方榴火被嚇了一跳,一骨碌從床上蹦起來,睜大了眼睛,屏息想要去看,然而鏡中的影子隻出現了一瞬,再凝神去瞧時,銅鏡中已經又恢覆成了她熟悉的樣子。\\n\\n模模糊糊的,隻有一道人影,甚麼也瞧不真切。\\n\\n剛纔那老嫗是將來的她,將來的她有機會活到那樣老,而不是如詛咒中說的一樣,為了情愛短折而亡。\\n\\n方榴火眨了眨眼,很快反應過來,她是方相氏的後人,雖說神力早失,但偶爾亦有靈光一閃的時刻。\\n\\n方家繁衍百年,她原就是這場詛咒中唯一的例外。\\n\\n不然她不會擁有喚來白豔羅的能力,更不會有將方家村的人,連帶方柿穀一起害死的願力。\\n\\n方榴火胡亂抓了一把頭髮,忽地想笑,嘴角抽搐了片刻,又敏感地捂住了嘴巴,好似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迅速從床上躍下。\\n\\n六道之間講求因果業力。\\n\\n方榴火祖上受邪神蠱惑,俯身錯拜,遭到神明譴責是業,而她此前的種種經曆,都是惡果的一部分。\\n\\n她錯將白豔羅當成修羅族邪神灩磨滋養,要他吸收世間種種惡劣,增長邪力,也是層層疊加的業。\\n\\n但從未有先人說過,業力疊加,結出的一定是惡果。\\n\\n隻要心願足夠強大,足夠篤定,誰說她不能如貓寧一族的人修成通幽幻術,幻假為真呢?\\n\\n她越想越是覺得可行,忍不住在客棧房中踱步。\\n\\n白寸暉、龍小仙等人雖惡,可到底**凡胎,心中尚存人性,這纔將白豔羅養成了個懷有情愛的事物。\\n\\n可若是這個世上,存在自出生起就通體冷血的惡意之物,會不會更能增加灩磨的力量,徹底令他摒棄掉那些誤事的想法,真正修成一尊邪神呢。\\n\\n日輪永恒懸掛,時間緩慢,永無入夜時分。\\n\\n連帶著風也是滾熱的。\\n\\n黃金台之考也就在這兩日,城中生靈倍增,市集上更是擠得很,處處都在大排長龍。方榴火在街上轉了半晌,一隻鞋都險些被踩丟,也冇找著自己想要尋的那個極惡之人,亦或者是東西。\\n\\n她正在發愁,肩膀卻忽地被人一撞,血腥氣沖鼻,她一愣,那人搶先一步罵道:“不長眼的東西,滾開!”\\n\\n方榴火被罵得摸不著頭腦,不由得多看了那人兩眼,發現他緊緊按著右手,上頭生生少了三根手指,斷裂之處,鮮血淋漓。\\n\\n十指連心,那人臉色慘白,連嘴唇都在哆嗦,狠狠“呸”了一口,又開口罵道:“甚麼怪物,連句話也不說,便砍我的手!”\\n\\n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條隊伍。\\n\\n那是個賣烤紅薯的鋪子,人頭多得數不清,其中還混了些鹿精的犄角之類,人妖混雜。\\n\\n興許這裡頭藏著個什麼凶殘的東西。\\n\\n方榴火頓了頓,鬼使神差一樣穿過人群,一個半妖小孩便在此刻跑過她身側,指著前頭一個身穿紅衣的人叫道:“女的,漂亮阿姊!”\\n\\n小孩兒的聲音尖細,方榴火便也跟著側頭去看。\\n\\n那人一身紅衣,日光下極其奪目,頭上罩了個寬大的兜帽,身量極高。\\n\\n人雖消瘦,可肩膀寬闊,一看便是個年輕男子,並非女子。\\n\\n方榴火平淡地瞧著那紅衣人。\\n\\n日影靜移,紅衣男子微微低垂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頜,上頭隱覆溫光,皮肉緊緻,連嘴唇亦是十分好看的淺朱。\\n\\n已不必去看眉眼,也知是個生得十分貌美的男子,想來已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也怪不得小娃娃看走了眼。\\n\\n他動了動,一道半透的利氣頃刻盪出,劃傷了小孩的臉,露出他臉頰內幾塊同樣赤紅的紋路。\\n\\n這孩子是個鯉魚精半妖。\\n\\n他的鯉魚精阿孃很快趕到,混亂中也不知對那紅衣男子說了些什麼,幾句話後,那女子半是懼怕,半是強撐地罵道:“我相公可是要去參加此次黃金台之考的人,神通廣大,厲害著呢,專收你這種生出了臉來的兵器!”頓了頓,她還尖聲補充道:“等我相公成了仙,準來找你算賬!”\\n\\n她嘴巴上雖厲害,但刀俎魚肉到底天性相剋,強撐了這兩句,還是拉著孩子快步離開了。\\n\\n兵器。\\n\\n方榴火心頭一震,不可置信地向前湊近了些。\\n\\n她從不知道原來兵器也能化成人的模樣,先祖留下的劄記中也冇有提過。她隻見過龍六娘那種,因怨氣或活人的願望,被硬生生囚困在死物中的魂靈,但這與死物聚起意識來,是徹頭徹尾的兩碼事。\\n\\n方榴火的目光一瞬不敢移開,驚疑顫抖。\\n\\n這人是刀變的。\\n\\n如此說來,方纔那個慌亂逃走,手上斷了的男子,也是被他斬落的。\\n\\n方榴火驚懼地看了看那一襲奪目的紅衫。\\n\\n這紅衣男子不缺胳膊不少腿,身上雖有邪氣,可絕看不出來竟是死物開智,由一把冷硬兵器幻化而來。\\n\\n她不自覺有些出神,心頭更是紛亂如麻。\\n\\n然而永晝城中此時供不應求,排隊采買烤紅薯的人並未因這小小騷亂而駐足。\\n\\n就這麼片刻的功夫,方榴火身後已有人催促:“誒姑娘,你走是不走?前頭都動了好幾步了,走了!”\\n\\n她被推得向前擠了一大步,人群依次向前傾斜,終於“砰”地一聲撞在了那紅衣男子的背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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