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燈榴花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仙藥極宴（1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因了這個氣話般的心願，方柿穀的成長過程分外艱辛。\\n\\n她自幼體弱，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總是蔫蔫的，眼皮也耷拉著，睜不開雙眼的樣子，說話也比旁的孩子晚了許多。\\n\\n方榴火要種地、要做飯、要采藥，夜裡還要事無钜細地照料妹妹，時常累得趴伏在床邊睡著，第二天醒來腰痠背痛。\\n\\n她雖是姐姐，卻也不過隻比方柿穀大了六歲，加之時常膽戰心驚，深怕父母留下的這最後一個“遺物”也撒手人寰，久而久之也養成了心悸的毛病，夜裡總是睡不好。\\n\\n她一腔苦水無處可吐，隻得與纏著自己的這個小鬼唸叨，“我想我妹妹健健康康，不要這麼小就死掉，起碼也要活到二十歲吧。”\\n\\n方榴火這時倒是肯叫她作“妹妹”了，不再將對方當成個洪水猛獸似的抗拒。\\n\\n因果真實不虛，業力確實存在。\\n\\n無心的言語化作祈求，沉沉落進了灩磨心裡。\\n\\n方榴火說完了也就算了，低頭繼續把桌上攢著的蠟油一點點用銼刀收集起來，又放進個鐵皮卷的小桶子裡，精打細算地準備再做一根蠟燭。\\n\\n她端詳著燭火，眼球都被烤得發花發疼了，神色卻認真：“漫天神佛在上，我身體好，不怕病。如果可以，希望病都落在我身上，尤其我爹那種病。柿穀承擔不住那些。”\\n\\n家裡太窮，蠟燭也要仔細著用，是給方柿穀喂水喂藥時才能點起來的。\\n\\n她雙手合十，將矮燭當做線香，虔心祈禱：“有神聽見嗎。”\\n\\n有的，但並不是神明。\\n\\n方榴火意識之中的小鬼咕嘟嘟地吐了會兒泡泡，慢吞吞道：“病不好。”\\n\\n“對呀，病是不好。”\\n\\n聽他說話，方榴火高興了點，輕聲道，“所以才留給我吧，什麼倒黴的事情都留給我吧。若方家真得有個人應驗這個毒咒，那還是我比較好，起碼我能走能跑啊。柿穀這麼小，這麼弱。”\\n\\n昏燭不滅，夜雨打窗。\\n\\n灩磨努力想飄飛出去，瞧一瞧此刻方榴火的臉，看她是不是哭了。\\n\\n但他受困在方榴火的身軀附近，飛不出去，隻得仔細去看桌麵上有冇有淚痕一樣的水跡。\\n\\n尚未看清，屋中的燭火就被吹滅了。\\n\\n但灩磨知道她冇哭。\\n\\n除了送走阿爹那日，方榴火從不是個自怨自艾的人，她要腳踏實地，替自己和妹妹掙出一條活路，無論日子過得多窮多難。\\n\\n灩磨在這虛幻的記憶氣泡中飄飄蕩蕩，好似又回到了隻在方榴火身邊做個小鬼的時候，雙足不必點地，更不必呼吸，隻有意識在人間道長存。\\n\\n它時而醒來，時而昏睡，偶爾與方榴火說話。\\n\\n六道之中，凡是生靈，皆有形狀。\\n\\n唯獨那時的灩磨是抽離而懸浮的一塊碎片，小過飛塵，又彷彿龐大過天地，它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但總會在方榴火身上醒來。\\n\\n“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呢？”\\n\\n灩磨也曾想過。\\n\\n然而他並無所求，這等問題是凡人纔會擁有的迷思，來處與去處對那時的它而言都太晦澀難懂了，它冇有腦袋，無法思考這樣沉重的問題。\\n\\n方榴火問過它，“你究竟是神明嗎？”\\n\\n灩磨誠懇地反問，“你覺得呢？”\\n\\n“我覺得是罷。”時值正午，方榴火在地裡揮汗如雨，一邊用鋤頭翻地，一邊對著自己的影子自語，“小時候，為了讓家裡好過一些，我求過很多神，見到泥像便要叩頭跪拜。也許你便是那時候顯靈到我身上來的。”\\n\\n她已長到十六歲，身材高挑，雙臂精壯，比力氣不輸給村中任何一個年紀差不多的男子，養活自己和妹妹根本不成問題。\\n\\n灩磨驚覺自己已陪了方榴火這許多年。\\n\\n時光看似漫漫無邊，但於它而言，也不過是呼吸眨眼之瞬，彷彿才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小孩子就長大了。\\n\\n人間道啊，時日匆匆，一切到底都太過有限了。\\n\\n以後，她會如村中的其他女子一樣，尋個夫婿，成婚生子。\\n\\n若這是一台戲，或是人間道哪個不入流的話本，故事便該在此處斷絕下去。\\n\\n但方榴火偏偏丟下鋤頭，如臨大敵，“我不能像我爹一樣，你忘了嗎？我對你說過的，方家的人都會死在情愛之事上，我絕不能像他們一樣。”\\n\\n於是，因著這句話，台下的鑼鼓重新鳴奏，撰寫話本的人繼續執筆，舔飽黑墨，繼續書寫。\\n\\n灩磨醒悟過來。\\n\\n它冇有忘。\\n\\n它早就知道的，方榴火家中藏著個神像，承載著世世代代未能甩脫的詛咒——若不是因為先祖錯信了一個姓孟的女子，對那不屬於人間道的神明屈膝叩首，從此背棄方相氏，方家仍是擁有神力的驅儺世家，而不會是現在的這個樣子。\\n\\n“我冇有忘啊。”灩磨很平靜地迴應她。\\n\\n方榴火道，“我也冇有忘，我這輩子也不會忘。”\\n\\n他們受人蠱惑，背棄祖先，放棄信仰，轉而去叩拜另一個不存在的東西。\\n\\n神明震怒，要他們的血脈裡恒久刻滿醜陋和痛恨，要這份恥辱代替神力永恒繼承，他們隻會生出半人半獸的醜陋孩童，卻又因淪於情愛而無法絕後。\\n\\n除了方榴火，她是唯一的那個例外。\\n\\n無論怎樣閃躲。\\n\\n方家的人最終都會因為癡戀上誰而誕育子嗣。\\n\\n因情而生，為情橫死。\\n\\n這就是每個方家人既定的結局。\\n\\n方榴火問他，“是不是很惡毒？若是不知曉還好，我便可以坦然如世間任何尋常女人一樣成婚生子，還以為自己當真遇上了命中人，稀裡糊塗地過完這輩子。可我偏偏明白過來，卻又不得不看著自己向懸崖與囚籠走過去。”\\n\\n灩磨不能理解“惡毒”二字，隻是無腦附和，“你說得對。”\\n\\n“你不懂。”\\n\\n身前景緻調轉，是二十歲的方榴火揮動鐮刀，掃開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荒野僻徑。\\n\\n此地從未有人膽敢踏足，隻她一人走過，亦隻留下了她一人的足印。\\n\\n方榴火二十歲這一年，灩磨看著她遇上白寸暉。\\n\\n血脈中深藏的法咒在蠢蠢欲動，方榴火喜歡他，卻又同時心知這是詛咒，是命數，是神明稍微挪動指尖的小小把戲。\\n\\n這怎麼能被稱之為愛呢。\\n\\n不過，若非要選一個，白寸暉是個很好的選擇。\\n\\n若這份詛咒令她迫切地需要愛上誰，與誰結成夫妻，那無根無依的白寸暉顯然是唯一的，也是最合適的。\\n\\n方榴火要吃儘苦頭，親手餵養此人的嬌縱與惡毒，將這份惡無限放大，到時，他的死亡並不至於撼動她的心智分毫。\\n\\n灩磨不滿意她到底還是要走上這條老路，在床底死命扯她的鞋子，要方榴火赤著腳不能走路。\\n\\n至少，不要走向通向“情愛”這條荊棘叢生的路。\\n\\n“他不好，我不喜歡。”\\n\\n灩磨說。\\n\\n方榴火卻已吃了秤砣鐵了心，“起碼他長得好看，若是非得要嫁人，倒不如嫁這個。你管我。”\\n\\n灩磨咬牙切齒，在床底扯她的鞋：“你可真壞。自己當初說過的話難道都忘了？你說不要走這條路的。”\\n\\n方榴火的草鞋被掀飛出去，隻餘下個光溜溜的腳板，在灩磨眼前晃來晃去。她的聲音徹底無奈了，“……小鬼。”\\n\\n灩磨固執地說，“榴花在胡鬨。”\\n\\n可是，無理取鬨的分明是他。\\n\\n這些年過來，灩磨眼睜睜看著方榴火受詛咒所擾，對村中無數男子產生近似憐愛與心疼的錯覺，又在走開的一瞬間如夢初醒，要麼扇自己耳光，要麼用鐮刀狠狠切自己一下，纔不至於在這種柔軟的迷夢中一直沉淪下去。\\n\\n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真正的惡毒，忍不住揮著拳頭叫喚，“不成，不成，我不要你成婚，不要你嫁人，你會因為踏入這場婚事而橫死的。”\\n\\n方榴火對著銅鏡中模糊的影子胡亂塗了口脂，又抓起絨花簪在發間，左右自己也是瞧不清好看難看，隻要像個世俗中的新嫁娘便足夠。\\n\\n她要虛情假意、時刻謹記，自己是個被困在世俗和詛咒中的人。\\n\\n“……不會。”\\n\\n方榴火蒙上蓋頭之前，對著空氣、又好似對著自己，緩慢開口：“你記住，我永遠不會忘。”\\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