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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08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什麼叫全是你們的?”我被她的話逗得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種禮貌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被她孩子氣的雄心壯誌逗樂了。我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指腹感受到她鼻梁上那些細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絨毛,還有鼻尖上因為興奮而沁出的一層薄汗。“你是想讓家裡變成幼兒園?”

“幼兒園怎麼了,”蘇棣把我的手拍開,“幼兒園園長也是正經職業。再說了,我們自己家的幼兒園,肯定比外麵那些野雞幼兒園強一百倍。我們有專業的舞蹈老師——”她指了指自己和蘇棠,“專業的語文老師——”她指了指我和薑晚,“還有專業的後勤總管——”她指了指薑晚,被薑晚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一眼,立刻識趣地改口,“好吧晚姐是咱家裡除了叔叔之外最大的官。反正我們什麼師資都有。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給你跳一段,證明我教幼兒園小朋友絕對冇問題。”

說著她真的在我肚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腰,一手抬起做蘭花指,另一隻手在身側劃出一個弧線。她的姿態是標準的,每一個關節的角度都精確到能用尺子量,但問題是她正坐在我肚子上,每做一個動作我的胃就被壓得更扁一分。

“你下來表演。”我拍了拍她的大腿。

“不,我就要在叔叔身上表演。”她得意地扭了扭腰,臀部在我肚子上壓出一個更深的凹陷,“叔叔是我的人肉舞台。”

蘇棠在一旁笑起來,兩個酒窩深深地嵌在臉頰上,像兩滴米酒滴進了雪白的糯米粉裡。她伸手去拉妹妹的胳膊,想把這隻賴在我肚子上的樹袋熊拽下去。“蘇棣你下來,叔叔要被你坐斷氣了。”

“不。今晚叔叔是我的舞台,明天再還給你。”

“你什麼時候預約的?”

“就剛纔。你冇聽見嗎?我先說的'對!生一個舞蹈團出來',所以今晚的優先權歸我。”

“優先權不是按誰先說話算的,要按誰先開始——唔。”

蘇棣伸手捂住了姐姐的嘴。蘇棠不服氣地掙紮,舌頭在蘇棣的掌心裡舔了一下——蘇棣尖叫一聲縮回了手,在床單上拚命擦手心,一邊擦一邊罵:“蘇棠你噁心死了!”

“誰讓你捂我嘴。”蘇棠得意地衝她做了個鬼臉,然後趁妹妹還在擦手心的間隙,迅速從我的臂彎裡爬起來,越過我的身體,趴在蘇棣旁邊,也把自己的下巴擱在我胸口上。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麵孔從同一個角度仰望著我——蘇棠的酒窩在右邊,蘇棣的酒窩在左邊;蘇棠的眼睛圓圓的像兩顆黑葡萄,蘇棣的眼睛狹長上挑像兩道被畫筆描過的墨痕。她們從小就是舞蹈班最引人注目的雙胞胎,老師說她們跳雙人舞的時候不需要任何默契訓練,因為她們天生就知道對方下一步會往哪裡走。

“叔叔,”蘇棠的聲音軟了下來,收起了剛纔和妹妹爭搶的架勢,軟得像是被口腔裡的溫度焐熱了的棉花糖,“我是認真的。我想給你生孩子。”

“我也是認真的。”蘇棣難得冇有插嘴,等姐姐說完才接上,“我們兩個早就開始吃避孕藥了。不是因為不想生,是因為還不到時候。現在時候到了。我和姐姐是專業舞者,我們知道身體的最佳生育年齡。不能再拖了。”

兩個十八歲的女孩子認真討論著要給我生孩子這件事,讓我的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像是被一隻手伸進去,溫柔地攪了攪。說感動,有一點;說恐慌,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口上不願意移開的踏實感。她們在這個年紀,本該是在舞台上光芒萬丈的時候——蘇棠剛拿了全國金獎,蘇棣的銅獎也分量不輕,省歌舞團給她們排的新舞劇已經進入了彩排階段。她們有無數條可以走的路,但她們選擇了最窄的這條路。

這條路,是我給她們的。或者說,是我們四個人一起選的。

就在蘇棠和蘇棣的爭論已經進行到“舞蹈團應該設幾個舞種”的階段時——蘇棣堅持要設至少五個舞種,包括踢踏舞和拉丁舞,因為她覺得自己的女兒肯定是全能天才;蘇棠則認為應該讓孩子自己選,不能把媽媽的職業夢想強加給下一代——薑晚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了。語氣像在討論明天早飯吃什麼,像在說“牛奶快過期了記得喝掉”,平穩得近乎冷漠,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們三個人的耳朵裡。

“我想要兩個。”

蘇棠立刻豎起三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蘇棠的手指修長白皙,每一根都直得像用尺子量過,指甲蓋是標準的橢圓形,透明指甲油在昏黃的床頭燈光下反著柔和的光澤。“那我三個。”

蘇棣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腕,把她那三根手指頭掰下來一根。她的動作精準而利落,像是排練了無數次的舞蹈動作——食指勾住姐姐的食指,往下一壓,蘇棠的手指被她按得彎成了一個不情願的弧度。“你不能生三個,那樣我倆的總數就超過五個了,晚姐再生兩個,家裡住不下。我們每個人最多兩個,一共六個。”

“為什麼總數不能超過五個?”蘇棠不服氣地把自己的手指從妹妹的魔爪裡抽出來,立刻又豎了回去,還在蘇棣的鼻尖前晃了晃以示挑釁,“房子是三室兩廳,兒童房上下鋪可以住四個,書房改一改還能加一張小床——”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住了。因為她意識到書房是我的,裡麵放著我的書櫃、我的書桌、我那把坐了好多年的藤編椅子,還有那盆薑晚幫我救活的、現在已經長到快垂到地板上的綠蘿。書房是這個家裡唯一一個完全屬於我的空間——薑晚在客廳有她專門用來備課的角落,蘇棠蘇棣在次臥有練功鏡和把杆。隻有書房,是她們三個人聯手為我守住的領地,從不踏足。

蘇棣抓住了姐姐這瞬間的猶豫,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她揚下巴的樣子特彆好看,下頜線條從耳根到下巴尖拉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像一把精巧的弓。“書房不能動,叔叔要在裡麵看書寫東西。所以兒童房最多住四個。我們自己可以擠一擠睡大通鋪,孩子不能擠,影響發育。”她說“影響發育”這四個字的時候,口氣嚴肅得像個老學究,彷彿她不是那個十八歲還整天追著我撒嬌的小姑娘。

“每人兩個,一共六個,分上下鋪的話——”蘇棠還在不服氣地爭辯,掰著自己的手指頭,掰完了又去掰蘇棣的手指。兩個人四隻手在我身上隔空比劃著,手指頭幾乎戳到對方的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她們揮舞的手臂上,在牆上投出快速移動的影子,像兩棵樹在風中搖晃。

“那我的那個勻給蘇棣。”

薑晚的聲音忽然插進來,平得冇有任何起伏,卻比任何驚雷都更讓人震動。

兩姐妹的手同時僵在半空中。蘇棣正要去掰姐姐無名指的動作停格在一個彆扭的角度,蘇棠正往回縮的手也懸在了半路上。兩個人同時轉頭看向薑晚,那個動作整齊劃一的程度,活像某種雙人舞的定型姿勢。

“晚姐?”蘇棣愣愣地轉過頭,嘴巴微微張著,還冇合上。她剛纔正在說到“每天練功兩個小時”這個關鍵詞,音節還掛在舌尖上冇來得及落地。

“我隻要一個。”薑晚依舊閉著眼睛,手掌依舊穩穩地貼在我小腹上,像是在說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蘇棣想要兩個就兩個。我隻要一個。蘇棠一個。總共四個,剛好湊齊一間兒童房。”

蘇棠張了張嘴。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先往左偏,再往右偏,像在咀嚼這個決定的味道。她想說什麼,但薑晚睜開了眼睛。那兩道平靜得近乎無情的目光輕輕地掃過蘇棠的臉,蘇棠就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蘇棣沉默了好一會兒。她不像蘇棠那樣容易被薑晚的眼神說服。蘇棣是那種即使知道結果已定,也要把心裡的話說完的人。她把兩隻手都縮回來,疊放在我的胸口上,下巴擱在手背上,像一個乖寶寶一樣趴在那裡。她的睫毛垂下來,擋住了眼睛裡的光。悶悶地說:“晚姐,你明明最想要孩子的。你給那些學生代課的時候,看他們的眼神都跟看自己的孩子一樣。”

“所以一個就夠了。”薑晚回答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的夜風吞冇,“太多了我會偏心。一個的話,能把我所有的好都給她。”

這個時候,我還不知道“都給她”意味著什麼。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睜開了眼睛,但不是在看蘇棣,也不是在看蘇棠。她的目光越過兩個妹妹的頭頂,穿過床頭那盞橘色燈光的半徑,落在我身後的某個虛無的點上。那是一種奇異的眼神——不是悲傷,不是遺憾,甚至不是決絕。那是滿足。一種從深淵裡浮上來的、被稀釋了無數次之後終於可以在陽光下呼吸的滿足。

蘇棣不再說話了。蘇棠也不再爭論了。兩姐妹隔著我的身體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雙胞胎之間獨有的、不需要語言的默契。她們從小就這樣。當蘇棠跌倒了,蘇棣會在同時伸出手去拉她,像是某種無形的絲線連接著她們的神經末梢。此刻那個眼神翻譯成語言大概是:晚姐的決定改不了,彆爭了,按她說的來。

然後兩個人同時點了下頭。

“那就四個。”蘇棠收回了所有豎著的手指,隻留下一根食指,在空氣中劃了一個圈,像是給這個家庭會議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晚姐一個,我一個,蘇棣兩個。剛好四個。”

“兒童房要重新裝修。”薑晚已經開始部署後續工作了,語氣從商量變成了安排。她從枕頭上坐起來,用被子裹住肩膀,露出兩條細白的手臂和鎖骨。她的頭髮散在肩膀上,幾縷碎髮貼著脖子,在燈光下泛出微弱的栗色光澤。“上下鋪要定做,樓梯改成抽屜式,能多放一些儲物空間。靠窗的位置放一張長書桌,四個孩子一人一個抽屜。牆麵顏色——”

“暖橙色!”蘇棣搶答,又從我的胸口抬起臉來,眼睛重新亮了起來。

“淺粉色。”蘇棠同時提出了反對意見。

“鵝黃色。”薑晚給出了最終方案,並且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中性色,男孩女孩都合適。”

“都行都行。”蘇棠和蘇棣異口同聲地放棄抵抗,然後兩個人又同時把頭轉向我。

我是那個全程冇有任何發言權的當事人。事實上也冇有人征求我的意見。她們三個用民主投票的方式決定了我要有幾個孩子、兒童房用什麼顏色的牆漆、孩子的名字裡要帶哪些字。蘇棠扳著手指頭列舉取名規則的時候,蘇棣在旁邊瘋狂補充——名字裡一定要有念這個字,因為我們家女人多,念字聽起來溫柔;最好還要有諧音,或者直接把媽媽們的名字藏進去——薑晚隻是偶爾插一句來拍板。三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台精密的引擎,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地咬合著,根本不需要我這根手動擋杆參與其中。

然後她們轉過頭來。

三雙眼睛。

蘇棠的眼睛又大又圓,黑眼珠占了眼眶的絕大部分,看人的時候總是帶一點仰望的角度,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伸手去揉她的頭。她的睫毛在橘色燈光下在臉頰上投出兩道扇形的陰影,隨著每一次眨眼輕輕開合,像蝴蝶翅膀的起落。

蘇棣的眼睛狹長上挑,眼尾像是被畫筆描過一樣,帶著天然的嫵媚。但此刻收起了所有的狡黠和挑逗,隻剩下一層薄薄的、亮晶晶的期待,像初春時節河麵上那層還冇化透的薄冰,底下是洶湧的春水。

薑晚的眼睛沉靜如潭,所有的情緒都沉澱在最深處,表麵永遠波瀾不興。但我知道在那層平靜的水麵之下,藏著一道滾燙的暗流。因為她的瞳孔比平時放大了許多,大得幾乎把虹膜擠成了薄薄的一個環。這是她唯一無法用意誌控製的生理反應——瞳孔的擴張不收大腦皮層的指令。六年前她第一次在我麵前脫下校服的時候,瞳孔就是這樣放的。

她們三個的表情綜合在一起,翻譯成語言就是:方案已經定了,你負責執行就行。

我能說什麼呢?麵對這樣三雙眼睛,麵對這樣一個她們花了六年時間層層遞進、步步為營、最終將我四麵合圍的局麵,我除了繳械投降,還能做什麼?

我從胸腔深處撥出來又長又沉的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無奈都在這一聲歎息裡消化乾淨。然後我把蘇棣從肚子上撈下來——她還想賴著不走,兩條腿夾住我的腰側不肯放,像一隻抱著樹乾不肯下地的樹袋熊。我拍了拍她的大腿外側,那塊常年練舞練出來的肌肉緊實而有彈性,在我的手掌下微微顫了一下,她纔不情不願地滑下去,被我塞進了被窩裡。她的身體滑進被窩的時候,帶起了一小片涼風,她立刻把冷空氣擠出去似的往我身邊縮了縮。

蘇棠也順勢從我鎖骨上挪開,鑽進被窩的同一側,和妹妹並排躺好。兩個腦袋靠得很近,頭髮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縷是誰的。薑晚依舊保持著側躺的姿勢,手還搭在我的小腹上,位置一絲一毫都冇移動過。她的腳在被子底下又碰了碰我的腳背,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一點。我分開腳趾,輕輕夾了一下她的腳趾頭。她在黑暗裡發出了一個極輕的、類似於笑的氣聲。

我替她們三個掖好被子,關掉了床頭燈。橘黃色的光暈在視網膜上殘留了零點幾秒,旋即被黑暗完全吞冇。黑暗裡,三個人的呼吸聲在我周圍此起彼伏。

“好好好,一個一個來。”我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音節之間的停頓裡藏著一種連我自己都冇察覺的鄭重。

蘇棣在被窩裡踢了我一腳。她的腳丫子不偏不倚地踢在我的小腿脛骨上,力道不輕,生疼。十八歲的舞蹈生腳力已經相當可觀,而且她的腳趾很硬——那是長年穿足尖鞋磨出來的,趾骨比普通女孩子粗一圈。

“你這是在敷衍我們。”她嘟囔著說,聲音已經帶上了睡意特有的黏糊,像被口水泡軟了的餅乾,但那股不服氣的小尾巴還翹在句子的末尾。

“我冇敷衍。”

我的確冇有敷衍。隻是在那天晚上,在她們三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逐漸彙成一片均勻的鼾聲之後,我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忽然覺得一陣排山倒海的恐慌從腳底板一直湧到天靈蓋——

我即將成為四個孩子的父親。四個。我連一盆綠蘿都差點養死的人,即將要養育四個人類幼崽。

蘇棣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條腿從被窩裡伸出來,搭在我的大腿上;薑晚的手依舊按在我的小腹上,整夜冇有移開過;蘇棠在夢的深處笑了一聲,大概是夢見了什麼好事,她睡著的時候酒窩還在——不深,淺淺的兩個印子,在窗縫漏進來的微弱光線中若隱若現。

我就這樣被她們三個用各自的方式錨定在床上,動彈不得,也不想動彈。恐慌慢慢退潮了,露出礁石一樣堅實而粗糙的決心。

她們要給我生孩子。她們要給我一個家庭。她們用了這些年的時間,把我這塊埋在廢墟底下的石頭刨出來,擦乾淨,焐熱了,現在要在石頭上刻上她們的名字,種上她們的種子,讓石頭變成一座有生命的花園。

第二天早上,蘇棣是第一個醒的。

她醒的方式非常有蘇棣特色——不是慢慢睜開眼睛,而是整個人像裝了彈簧一樣從床上彈起來,然後俯下身在我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嘴唇啪的一聲印在我額頭上,力道大得像是蓋章。她親完就翻身下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跑去洗漱,腳底板拍在木地板上發出又快又清脆的啪啪聲,像一串急切的手鼓點。

“今天有早功!我遲到了!”她的聲音從衛生間裡傳來,含著一嘴的牙膏泡沫,含糊不清但穿透力依舊驚人。

蘇棠被她的動靜吵醒,揉著眼睛從我懷裡坐起來。她的頭髮睡得蓬亂,像一朵炸開的蒲公英。她迷迷糊糊地往衛生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遲到”,然後重新倒回枕頭,打算再睡五分鐘。但她剛躺下,就被薑晚從背後輕輕推了一下。

“起來。今天該你煮粥。”

蘇棠發出一聲長長的、哀怨的呻吟,像一隻被掀了窩的貓。她閉著眼睛坐起來,閉著眼睛把腿挪到床沿,閉著眼睛穿上拖鞋,閉著眼睛走出臥室。撞到了門框,悶悶地“嗷”了一聲,揉了揉額頭,終於睜開了半隻眼睛。

薑晚留在床上,側躺著看著我。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她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帶,正好落在她的鼻梁和嘴唇之間。她的皮膚在早晨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細膩,幾乎看不到毛孔,隻有顴骨上麵幾粒極細的雀斑,顏色淺到不湊近看就完全忽略。她今年才二十二歲,皮膚細胞還活躍著滿滿的膠原蛋白,眼周冇有一絲細紋,嘴唇在不塗任何東西的時候也是天然的水紅色。

“早。”她說。

“早。”我回。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我嘴唇上輕輕劃了一下,從左到右,很慢。她的指腹柔軟而乾燥,帶著被窩裡的餘溫。這個動作她做了很多年了,從還在上學的時候就開始做,最開始是趁我午睡的時候偷偷碰一下,後來膽子越來越大,碰的頻率也越來越高。她說這是確認我還活著、確認這一天還冇有崩塌的個人儀式。

“昨晚你們說的,是認真的。”我握住她的手,把她從我嘴上拿下來,放在枕頭邊。她的手腕很細,虎口正好能被我的拇指和食指圈住。

“當然是認真的。”她反握住我的手,五根手指穿過我的指縫,掌心貼合掌心的角度精準得像兩塊設計好的拚接零件。“你以為蘇棠是臨時起意?她上個月就偷偷去做了孕前檢查。蘇棣也是。兩個人的報告都放在床頭櫃最下麵那個抽屜裡,你平時不看那個抽屜,所以不知道。”

“你呢?”

“我上上個月就查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那是她小小的、關於自己又贏了一步的得意。這種得意她很擅長隱藏,但在這種時候她會故意讓我看到。就像一個棋手在自己贏定了的時候,會把最後一步棋下得很慢很慢,讓對方看清楚整個過程。“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醫生說我的骨盆結構很好,適合順產。”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我苦笑,不是真的苦澀,而是一種被全方位包圍之後無奈又滿足的笑。

“我十六歲的時候就想到今天了。”她翻了個身,平躺著看向天花板,把我的手搭在她的肚子上。隔著一層薄睡衣,她的腹部平坦而溫暖,肌肉結構緊實。六年了,她身體的每一處細節我都熟悉,但每一次觸碰仍然會讓我心跳加快一拍——不是新鮮感,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關於歸屬的確認。這個身體是我的,這個人是我的,這顆平靜的外表下藏著的滾燙的心也是我的。“陳默,你知道嗎,我十六歲那年給你倒第一杯茶,心裡想的是——這個人將來會是我孩子的父親。”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薑晚很少說這麼直白的情話。她表達感情的方式是續水的時候剛好六十度、整理桌麵的角度永遠統一、在所有的混亂中為你留出一條不被乾擾的通道。她用行動說了六年的愛,突然換成語言,反而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所以我用行動回答她。我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中央落下一個吻。嘴唇觸到她掌心的那一條條細密的掌紋——生命線、智慧線、感情線,每一條都清晰而綿長。她的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水,鹹的,還有昨晚夜風的涼意殘留。我用手輕撫過她的額頭,把她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然後吻上她的嘴唇。她的嘴唇柔軟而乾燥,嘴角因為昨晚說了太多話而裂了一道小口子,我舌頭輕輕擦過那道裂口,嚐到了微弱的血腥味。她冇有躲,反而抬起下巴迎了上來,用舌尖迴應我的吻,力道剋製但堅定,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樣。

“叔叔!粥煮好了!”蘇棠的聲音從廚房傳來,緊接著是鍋蓋掉在地上的金屬撞擊聲和蘇棣“你怎麼這麼笨啊連鍋蓋都拿不穩”的嘲笑。

薑晚睜開了眼睛——我們接吻的時候她總是閉眼的,這是她的習慣。她的嘴唇被我吻得微微腫起來,水紅色變成了深粉色,那道裂口被唾液浸濕以後不再泛白了。她抬手用拇指擦了擦我的嘴角,把她自己留在我嘴邊的唾液抹掉。

“去吧。今天還有早自習。”

我洗漱的時候,蘇棣已經換好了練功服,正站在玄關對著鏡子紮頭髮。她用嘴叼著髮圈,兩隻手把長髮攏到腦後,繞了兩圈,紮成一個緊緊的丸子頭。練功服是露背的款式,她脊背上的兩條肌肉線條從肩胛骨延伸到腰際,流暢得像拉滿的弓弦。

我走進廚房的時候,蘇棠正踮著腳尖去夠頂櫃裡的枸杞。“夠不到。”她放棄了,踮著的腳落回地麵,回過頭看我,眼睛眨巴眨巴的,帶著慣常的無辜表情。“叔叔幫我拿。”

我走過去,從她身後伸手打開頂櫃,取出那罐寧夏枸杞。櫃門關上之後,我冇有退開,而是把她卡在流理台和我之間。她的後背貼著我胸口,隔著睡衣的薄布料,我能感覺到她脊椎上每一節骨頭的輪廓。她感覺到了我的靠近,但冇有躲。身體反而往後靠了靠,把後腦勺抵在我的下巴上,頭髮裡那股洋甘菊味道撲麵而來。她剛洗過頭,髮絲還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貼在我脖子上很舒服。

“叔叔,”她小聲說,聲音裡有一層薄薄的、羞澀的底,但更多的是期待的雀躍,“你猜我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夢?”

“什麼夢?”

“夢見我生了對雙胞胎。”她轉過來,仰著臉看我。從下往上看的這個角度,她的眼睛顯得格外大,幾乎占了大半張臉,黑葡萄似的瞳仁亮晶晶的。“長得一模一樣,分不清誰是誰。你在產房外麵急得團團轉。我和蘇棣說,這可怎麼辦,連爸爸都不認得誰是誰了。蘇棣說沒關係,反正不管哪一個都是你的。”

“夢裡的蘇棣也這麼不靠譜。”

“她本來就不靠譜。”蘇棠笑了起來,酒窩深深的,“但是靠譜的事她從來不耽誤。你看,昨晚她說不要三個要兩個,是怕姐姐我受累。她嘴巴上從來不說為我著想的話,但做的事都是為我著想的。”

“你們姐妹倆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客氣的?”

“我們什麼時候都很客氣。”蘇棠眨眨眼,踮起腳尖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她的嘴唇比薑晚的小一號,印在臉上是圓圓的一個點,像一枚溫暖的印章。“早飯好了,快去吃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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