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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004

作者:陳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3 19:14:45

道具室在體育館一樓最裡麵,靠牆壘著壘起來的摺疊椅和高箱,地麵堆著各種演出道具——紙板背景板、音響設備、幕布、空礦泉水瓶、被踩扁了的道具花。天花板的燈泡是那種老式白熾燈,燈絲嗡嗡響,光線偏黃偏暖,打在地麵上的拚色體操墊上,染出一片暗淡而柔軟的顏色。

蘇棠第一個坐上了體操墊。她脫掉鞋子,把腳收上來,抱著膝蓋縮成一個嬰兒的姿勢,下巴抵著膝蓋頂端。突然,她皺了皺眉,捂著肚子,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姐姐?\"蘇棣蹲下來,用手背探了探蘇棠的額頭,\"你肚子疼?\"

蘇棠冇有回答,但她的額頭開始往外冒冷汗,兩鬢的汗珠順著太陽穴流下來,打濕了肩膀處的校服。她咬著下唇,牙齒陷進唇肉裡,眼眶紅了一圈,但倔強地不肯叫出聲來。

薑晚立刻放下手稿,快步走到蘇棠麵前,蹲下來,用指腹試了試她太陽穴的溫度,然後撩開她被冷汗浸濕的劉海,把掌心貼在她的額頭上。她停頓了大約五秒鐘,收回手,用一種冷靜而肯定的語句做出判斷:\"不發燒,可能是腸胃痙攣。剛纔在舞台上繃得太緊,突然放鬆之後身體受不住。\"

我站在道具室中間,看著薑晚把蘇棠的上半身放平,讓她側身蜷腿靠在自己的大腿上,一邊用手搓熱自己的掌心捂在蘇棠的肚子上,一邊回頭吩咐道:

\"陳老師,去旁邊的藥店買一盒顛茄片,腸胃解痙的。再買一支開塞露,以防萬一完全不通。蘇棣,去鍋爐房打一盆熱水來,擰條熱毛巾。注意彆被燙到手,先用冷水衝盆底再加熱水。\"

她的命令條理分明,語氣和緩但不是商量。這是薑晚的另一個麵相——在危機發生的時候,她會自動切換到執行模式,把全部感性暫時關閉,隻保留分析和操作。後來我發現她所有的溫柔都是這種模式的日常版本:她不僅在主動地管理溫柔,而且把它當成一項需要長期經營的家庭運營任務。

我跑出學校大門,頂著越來越大的雪一路小跑到兩條街外的藥店。回來的時候雪已經積到了腳踝的位置,很難行走,保安已經離開了。我推開道具室的門,身上到處是雪。看見蘇棠已經側躺在墊子上,頭枕著薑晚的大腿。薑晚正把一塊熱毛巾敷在她的肚子上,一邊敷一邊輕聲細語地哼著歌,是《蟲兒飛》,音節柔軟而綿長。

蘇棣跪在姐姐的腳邊,兩隻小手緊緊地握著姐姐的左手,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睛裡打轉,但她倔強地抿著嘴,仰起下巴逼著自己不肯哭出來。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下巴上的肌肉在輕微地顫抖,但她就是不哭,她怕自己哭出來之後姐姐會反過來擔心她。

薑晚給蘇棠餵了藥。蘇棠服下顛茄片之後又喝了幾口熱水,不過十分鐘就明顯地鬆弛了,額頭上的冷汗逐漸消退,嘴唇從蒼白漸漸恢複血色,眼角的皺褶舒展開,整個人從之前僵硬的球狀蜷縮變成了放鬆的側臥。她睜開眼睛,先看見的是墊在我肩膀上的雪還冇化乾淨的水痕,然後是薑晚的臉,然後是妹妹通紅的眼白。

\"我好了,真的好了,你們彆擔心了。\"蘇棠第一個關心的是讓周圍人不要擔心。她掙紮著要從薑晚腿上坐起來,被薑晚輕輕按住肩膀推了回去。

\"再躺一會兒,讓藥效走完。\"薑晚把手背貼在蘇棠的肚臍上方,感知了一會兒腸蠕動的恢複程度,確認痙攣已經過了,才鬆開了手。

我站在墊子旁邊,把夾克脫下來拍掉上麵的雪,想去把藥和毛巾收拾了。薑晚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濕透的襯衫肩膀和往下滴水的頭髮上。

\"陳老師,把自己擦一下,\"她從蘇棠身邊起來,走到我麵前,把手裡那條熱毛巾展開,拍在我的頭髮上,用力擦了兩下,\"頭頂濕透了,明天會頭疼的。\"

她的動作冇有任何修飾,就是純粹的、物理性的擦乾動作——用力、專注、不輕不重。但她的氣息在同一時刻撲到了我的下巴上,混合著剛纔哼《蟲兒飛》時殘留在唇間的淡淡熱度,讓我下意識地收緊了握在手心的藥袋,把鋁箔包裝捏出了輕微的響聲。

蘇棣從墊子上爬起來,走到我身後,踮起腳尖開始拍打我肩膀和後背上還冇掃掉的雪。她的巴掌小小的,打在濕透的襯衫上幾乎冇有聲音,但她拍得很認真,每一下都用了掌心而不是指頭,彷彿在用整個手掌把冰塊從衣服紋理裡趕出來。蘇棠也從墊子上側過身來,伸出一隻小手攥住我冰冷的手指,拉到自己的臉頰上貼著,讓我的手掌裹住她一側帶著淚痕和熱度的腮幫子。

\"叔叔,你的手好冰。\"她把我的手按在自己因為剛剛疼過還殘留著潮紅的小臉上,閉著眼睛蹭了兩下,像一隻找暖源的貓。

我站在道具室正中,被三個女孩從左右後三個方向圍攏著。薑晚在擦我的頭髮,蘇棣在後麵拍打我的後背,蘇棠在下麵用臉頰暖著我的手。三個人的動作各自獨立,卻恰好拚成了同一個畫麵,像三條在冬季洄流到同一河道的小溪——水溫不一樣,礦物質含量不一樣,但它們的最終流向都是注入我這潭已經在零度線上掙紮了太久的死水。

那時已經快十二點了,蘇棠蘇棣的媽媽終於來了電話,但那個時候,誰也打不到車回家,我們被困在了暴雪驟然降臨的元旦前夜。

然後暖氣停了。學校鍋爐房定時關閉,暖氣在晚上十一點統一截止。道具室冇有窗戶,隻有一扇通往走廊的門,門縫裡透過來的風已經變成了刀子,溫度在二十分鐘之內從十幾度降到了三四度。

我從器材室拖來幾塊體操墊子鋪在一起,讓她們三個擠在墊子中間。我把被雪打濕的夾克先抖乾淨,然後蓋在墊子上當做最底層,又從道具倉庫翻出來幾塊冇用過的絨布幕布,全部拽下來,一層一層地裹在蘇家姐妹身上。薑晚仍舊隻給自己留了一小塊薄絨毯,把厚的全都推給了雙胞胎,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放在供給鏈的最末端。她的優先供給序列是——蘇棠先吃飽,蘇棣再吃飽,然後才輪到自己;蘇棠先不被凍著,蘇棣再不被凍著,然後才輪到自己。這個序列已經刻進了她的本能,連她自己都嫌棄再修改。

我去鍋爐房接了滿滿一暖壺熱水,用紙杯倒給她們喝。蘇棣捧著紙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看,那眼神裡分明有一種越來越不受控製的欣賞和關注。她喝完熱水之後把空紙杯放在墊子邊上,然後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叔叔,你上來跟我們一起躺吧。你把衣服給了我們,你會凍壞的。\"

我站在墊子邊緣,頭髮上的水已經凍成了一縷縷冰碴,襯衫濕透的肩部皮膚開始發僵。蘇棠從姐姐的身後坐起來,把裹在身上的幕布掀開一角,衝我張開雙臂,做了一個\"過來\"的姿勢。她什麼都冇說,隻是睜著那雙黑葡萄眼睛看著我,那眼神裡冇有試探,冇有猶豫,隻有一種曆經磨礪之後變得更加確定的、不容拒絕的執拗。

薑晚從墊子最外側挪了挪身體,在那個原本屬於她的位置上騰出了一個人寬的空隙。她冇有發出邀請的聲音,隻是抬起眼睛看著我,目光平靜而坦然,冇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或扭捏。那眼神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沒關係的,過來吧。你捨不得我們陪你凍死,那就由我們來陪你暖起來。

我在原地站了整整三秒鐘。

這三秒鐘被同時發生的事情無限拉長了。蘇棣伸著小手拽我的褲腿。蘇棠掀開幕布等我。薑晚的目光一直穩穩地落在我臉上,不催,不問,不給壓力。窗外雪撲打玻璃的聲音急促而密集,白熾燈昏黃的燈光在四個人之間織成了一張綿密的、看不見的網。我知道一旦我躺下去,這張網就會收緊。我不會再需要酒精,不會再需要失眠,也不會再需要一個人對著發黴的天花板發呆——因為以後每一個我睡不著的夜晚,都會有人躺在我旁邊,看著天花板發呆,而我則會為他們而花更多力氣去睡好。

第三秒結束的時候,我在這張看不見的網的收束中放棄了所有掙紮。

我走過去,在最外側的位置上緩緩躺下。

薑晚立刻把身上僅有的那塊薄絨毯分了一半蓋在我身上。她的身體隔著校服貼上了我的手臂,十六歲少女發育成熟的軀體,柔軟而溫熱。蘇棣像一條滑溜的小魚一樣鑽進了我和薑晚之間,腦袋頂著我的鎖骨,兩隻小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我的腰側,手指從襯衫下襬的邊緣滑進去,貼在肋骨上,就那麼放著,與我在省城那個暖氣十足的家裡曾經被任何的女人以任何的方式觸碰的感受,都完全不同。蘇棠在妹妹的身後,伸出一條胳膊從蘇棣上方繞過去,搭在蘇棣的後腰上,指尖剛好越過蘇棣的側腰,觸到我襯衫下小腹偏右的位置。她的手指因為剛剛被薑晚用熱水杯焐過而殘留著高於體外的溫度,擱在襯衫外麵薄薄一層的衣料上,像一枚剛好不燙手的、圓潤的溫雞蛋。

四個人的體溫在狹窄的體操墊上交織彙聚,形成了一片與外界隔絕的溫暖領域。雪撲打在窗戶上的聲音從沙沙變成了沉悶的、越來越厚的、棉被般包裹著整棟建築的重感。風從門縫擠進來,被我們的身體築成的防禦牆擋在外部,不能前進分毫。我的後背能感覺到墊子下麵冰冷的地麵透過海綿層一點一點往上滲的冷意,但胸口和腹部對著的三個女孩,卻像三枚併攏排列的小太陽,各自在釋放著不間斷的熱量。

我的身體僵硬得如同鐵板。不敢動彈分毫,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生怕驚擾到懷裡這片脆弱的安寧。但同時我的心臟正以我自己都快要承受不住的速度狂跳,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和一層更薄的校服,蘇棣的腦袋就貼著那顆狂跳的心臟。她知道,她什麼都聽見了。

\"叔叔,你心跳好快。\"

蘇棣在黑暗中冇有抬頭,隻是把側臉更緊地貼在我的左胸口上,耳廓不偏不倚地壓在心臟的位置,聽了幾秒鐘。

\"好快,我都數不清楚,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冇有。\"我撒謊了。連我自己都不信的謊。

\"騙人。\"蘇棣把耳朵換了個角度,改成耳廓向下壓在胸骨上,這樣能更清楚地捕捉到心跳的振幅,\"跳得快代表緊張,緊張代表在乎。叔叔在在乎什麼?\"

我一時間語塞。蘇棠在後麵吃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悶在幕布裡,聽起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雪。隨後她的手指在我腹部輕輕撓了兩下,隔著襯衫的布料,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從肚臍出發,往前後左右上下六個方向同步擴散。我猛地繃緊了腹部肌肉,聽見蘇棠用調皮的、因為剛剛從疼痛中恢複還帶點沙啞的氣聲說:\"叔叔,你的肚子好硬,像搓衣板。\"

薑晚這時候翻了個身,麵朝我們側躺著。她用肘撐起上半身,在昏黃的燈光下抬起另一隻手,把手背貼在我的額頭上。那一刻她的呼吸離我極近,我能聞見她口腔裡殘留的茉莉花茶的味道,還有她自己身上那層淡到幾乎聞不到的、隻有早上洗過臉之後纔會有的潔麵皂味。

\"陳老師,您在發燒嗎?\"

\"冇有。\"我又撒了一個謊。

\"我覺得您很燙。\"她把手指從額頭移到我的臉頰,指腹輕輕地沿著顴骨滑到下頜,將我的臉輕輕掰向她的方向。我們之間隻隔著一個蘇棣的頭頂,但她的目光越過第三個人的存在,準確地鎖住了我的眼睛。那個動作裡冇有任何故作的挑逗和性的暗示——她就是純粹在做她的標準操作流程:用手背量完體溫,再用指腹量第二遍。但問題在於,當她用指腹再次確認我的皮膚溫度的時候,她的指腹在我顴骨的高點上停頓了大約兩秒鐘。兩秒鐘,不是一個護士該有的停頓節奏。這兩秒鐘把\"例行檢查\"改寫成了\"我也想碰你\"。

我的身體在這兩秒鐘裡不可遏製地發生了反應。蘇棣是第一個感知到的。她調整睡姿的時候,膝頭隔著褲子碰到了某個不應該在這個環境中出現的、堅硬而發燙的突起。她先是愣了一下——我能感覺到她的膝蓋在碰到之後定住了大約一秒鐘。然後她仰起臉來,在昏暗中找到了我的眼睛,嘴角浮起一個我此前從冇在她臉上見過的、狡黠而瞭然的笑容。那種笑容裡有意外,有得意,又有一點調皮的成就感。她冇有躲開,反而更加緊密地把整個身體貼合了上來,將臉重新埋進我的胸口,用隻有我一個人能聽見的、氣若遊絲的聲音說:

\"叔叔,沒關係的。我們願意的。\"

\"我們\"。又是\"我們\"。每一次在關鍵節點上,從她嘴裡蹦出來的從來都不是\"我\",而是\"我們\"。蘇棠也靠了過來。小小的身體貼上我的後頸,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過我的髮根。她的小手從背後伸過來,試探性地解開了我襯衫最上麵的那顆釦子。動作遲疑而堅定,遲疑是因為害怕被推開的緊張,堅定是因為害怕被拒絕的不甘。第二顆釦子就被跟著解開了——這次速度更快,因為第一顆完成之後信心大增。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她每解開一顆,就用指腹在那片剛纔畫圈過的地方印一個短暫的按壓,像是在標記自己剛剛開拓了一塊領地。

薑晚在黑暗中無聲地歎了口氣。她不需要解我的釦子,因為她的任務是另外的事情。她把分給我的那塊毯子重新掖好在我的肩膀下麵,然後把半張臉貼在我的頭頂,嘴唇幾乎觸及了我的發旋。手掌環過我的肩膀,用力往懷裡收了一下,那個幅度不大,但力度在,像在擁抱,也像是在給予一個不需要回報的、無條件的寬慰。

\"陳默,\"她在我頭頂啞聲說,聲音沙沙的,像是被一整晚的忙碌榨乾了水分的茶葉,\"你太累了。放下吧。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不會離開你。\"

這是我第三次聽見她直呼我的名字。

每一次叫名字都代表著一個新的階段的開啟。第一次是在辦公室裡,她看到我摟著蘇棠蘇棣之後,告訴我以後一個人喝酒要給她打電話。她叫了我的名字,意味著她對我的稱呼從\"陳老師\"跨越到了更平等的關係。第二次是她發高燒,我從雪夜趕去照顧她,她在退燒之後反過來握著我的手指給自己暖手,然後用喑啞的嗓子叫了我的名字,要求我以後也不要一個人喝酒。那一次意味著關係從平等開始向更親密的方向傾斜。第三次就是現在,在這次即將失控的暴雪夜,她又一次叫了我的名字,把關係從\"互相照顧\"再往前推了一步,推到了\"互相陪伴\"的底線。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理智在瘋狂地尖叫著\"你是老師\",但身體的所有其他部分都已經先於理智做出了選擇——蘇棣的手指正在沿著我敞開的襯衫下襬往上滑動,蘇棠的嘴唇正在我背後的領口處輕壓,薑晚的呼吸正在我頭頂穩重而溫熱地起伏。我睜開眼睛,雪光從唯一那塊冇有被幕布完全封住的玻璃窗外反照進來,在白熾燈和雪的互動作用下,三個女孩的臉上都鍍著一層清冷的銀輝。

蘇棣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浸在冰水裡的黑曜石。蘇棠埋在我頸後,看不見她的表情,但能感知到她的睫毛正在以和心跳同步的頻率刷著我的皮膚。薑晚的麵容一如既往的安寧——臉上冇有明顯的情緒起伏,但她的眼睛裡有比平時更亮的反光,那是眼淚被折射之後的光澤。

她冇有在哭。她隻是眼眶裡含著那層尚未突破的薄薄淚水,不允許它們落下,也不允許自己隱瞞它們的存在。

我終於放棄了所有的掙紮。

\"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從沙礫裡碾出來的石頭對石頭的摩擦。

\"知道。\"

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整齊得像排練過的和聲。蘇棣從我的胸口抬起頭,認真地看著我,用她的還不能完全脫去稚氣的聲線,說出了一句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意味著以後叔叔再也不會是一個人了。以後叔叔有我們三個了,我們三個也有叔叔了。誰也不會再孤單了。\"

然後我的眼淚就灑了出來。

這眼淚跟被愛而幸福的外在體現無關,它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了悲傷、憤怒、寬慰和自我嫌惡的眼淚——悲傷於自己浪費了這麼多年在冇有人愛我的錯覺裡;憤怒於自己明明早就知道身邊站著三個人,卻從來不敢伸出手去要;寬慰於她們在我最狼狽的時候不但冇有覺得我噁心,反而把我摟得更緊了;自我嫌惡於我是一個二十六歲的大人,卻在被三個未成年女孩同時抱住的時候,內心湧動的隻有被拯救的、病態的喜悅。

蘇棣最先行動起來。

她撐起上半身,俯視著我。然後她低下頭,在雪光的映照下,伸出小小的、微涼的舌尖,舔掉了我眼角掛著的第一滴淚。那觸感濕潤而微涼,像清晨的露珠輕輕滾落在皮膚上。我全身如同被小電流擊穿從頭皮一直麻到尾椎,整個脊背弓了起來,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她。但她的兩隻小手早就按在了我的肩上,小小的身體爆發出了與身材完全不相稱的、舞蹈演員特有的隱形肌肉力量。她舔完左邊的眼淚,又去舔右邊的,舌尖沿著淚痕慢慢描摹,帶著一種接近祭典般的莊嚴和虔誠。

\"叔叔的眼淚是鹹的。\"蘇棣抬起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品味某種珍貴的味道,然後鄭重地宣佈,\"可是不是苦的。上次在辦公室裡也是鹹的,但是鹹裡頭有苦的——那時候哭是因為他疼。現在不苦了,叔叔現在哭不是因為他疼,是因為他不疼了又不太習慣不疼。\"

蘇棠在妹妹完成之後從我的頸後探出頭來。她好奇地眨了眨那雙黑葡萄眼睛,然後也湊上來,學著妹妹的樣子伸出舌尖在我山月角的另一側淚痕上輕輕點了一下。她品了三秒,肯定地點點頭說:\"真的不苦了。這次隻有鹹,冇有彆的。我覺得是因為叔叔從心裡往外開始好起來了。\"

兩個十二歲的姑娘用舌尖分析著我的眼淚的成分,像是在做一個自然課的化學實驗。而實驗樣本是她們自己從我的眼角一點點舔下來的。

薑晚從另一側支起身子。她的長髮從肩頭垂落下來,掃在我的臉頰上。她冇有像姐妹倆那樣舔我的眼淚。她微微側頭把那縷不小心掃到我的頭髮撥回去,然後用她溫軟的嘴唇,在我的眉心印下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

那個吻停了大約五秒鐘。五秒鐘裡,她的嘴唇冇有移動,冇有碾磨,冇有吮吸。隻是靜靜地貼在眉心那片最薄的皮膚上,好像她全部的言語都已經通過這個無動作的接觸傳遞完成了。她緩緩離開的時候,我看見她的眼角泛著一層薄薄的、尚未突破的水光,在雪光映照下亮得驚心動魄。

\"陳默。\"這是她今天第二次直呼我的名字。她叫我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唇齒間的秘密。

\"我們三個人,從第一天見到你,就商量好了。不管你願不願意,我們都不會走的。\"

我閉著眼睛,眼皮底下全是剛纔三個女孩在雪光中俯身看我的麵孔——蘇棣眼眶紅紅但嘴唇在笑,蘇棠歪著頭露出小虎牙,薑晚眼睛亮得驚人。三張臉,三個角度,三條從各自的創傷裡長出來的溫暖的臂膀,同時伸向了我這個在廢墟裡翻找活下去理由的、搖搖欲墜的中年男人。

最後那道防線徹底崩塌的時候,是冇有聲音的。就像雪落在雪上,一層一層地積,積到某個臨界點的時候,整個斜麵不聲不響地開始滑動。崩塌的方向不是向下,而是向上——被三個人的體溫托舉著,浮出了冰封了太久的地麵。

(十一)

接下來的事情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我在多年後回憶起來,能記住的不是動作的細節,而是感覺的紋理——她們身體的溫度、皮膚的觸感、呼吸的頻率,以及三個人輪換交替的、乾淨而乾淨的韻律。

蘇棣重新趴到我的胸口,開始用她的靈巧的、不屬於十二歲孩子該有的舞蹈天才的十根手指,一顆一顆地解開我襯衫剩下的釦子。她解開一顆,就用指腹在那片裸出來的皮膚上畫一個圈,然後低下頭,用嘴唇碰一下。從鎖骨坑到胸骨,從胸骨到肋骨,從肋骨到肚臍上方柔軟的小腹。她的嘴唇因為長期在空調房跳舞失水而有些乾燥,觸感不是濕潤的,而是微微發澀的,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舊書的紙邊。然而正因如此,她的每一次觸碰都帶著某種不捨得多用的節製——她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她麵前這個好不容易拆開的、屬於她的禮物蹭壞了。

送到第六顆釦子解開的時候,薑晚從她身後伸過手來,按住了蘇棣的手腕。

\"讓我來。\"

薑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但我能聽出那平靜下麵壓著的一絲顫抖。那是緊繃到極點的忐忑,不是害怕,而是太過於想把這一件事做好、做到最完美之後產生的壓力。她從蘇棣手中接過解釦子的接力棒,然後開始脫自己的校服外套。

她冇在猶豫。外套拉鍊被她從下往上拉開,發出了平緩而持續的、金屬齒分離的聲音。外套脫掉了。然後她把貼身T恤的下襬拽上去,捲到胸口以上,露出那片柔軟的、白皙的、發育接近成熟但還保留著最後一絲少女清瘦感的小腹。肚臍是內凹的圓窩,周圍有一圈細細的淺色汗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肋骨的輪廓若隱若現,隨呼吸節奏輕微起伏。

然後她俯身,像一隻溫柔的、哺乳期的母貓,把上半身的全部重量壓在我的胸膛上,用她溫暖的、裸露的腹部覆蓋住我敞開的、同樣**的胸口。雙臂穿過我的腋下,緊緊環住我的背脊,肩胛骨的邊緣恰好頂到了我的手肘內側。她把臉埋進我的頸窩,鼻尖抵著我鎖骨上方的凹陷處,長長地撥出了一口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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