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摩會在北京電影學院的標準放映廳舉行。
林城提前半小時到場,發現觀眾不多,約三四十人,大多是教師和業內人。
他選了靠後的位置,剛坐下,就看見前排一個熟悉的後腦勺——張紀民。
放映開始前,一個穿中山裝的老者上台簡短致辭,林城認出那是電影學院的資深教授。
然後燈光暗下,銀幕亮起。
第一部片子是國產文藝片,講西北鄉村的故事,畫麵粗糲,表演質樸。
林城看得很認真,這片子後來冇公映,但他記得導演幾年後拍出了一部震驚國際的作品。
第二部是法國電影,意識流風格,大量長鏡頭。
旁邊有人開始打哈欠,但林城看得入迷——這種影像語言在2001年的中國還很罕見。
中場休息時,張紀民起身去洗手間,路過林城身邊時,腳步頓了頓,似乎認出了他,但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林城也點頭迴應。
下半場是一部香港導演的內地題材片,還冇完成後期,有些段落還是粗剪。
但林城看得脊背發直——這片子他前世看過成片,當年票房慘敗,但十年後被影評人重新挖掘,奉為神作。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
觀眾們低聲討論著離場。
林城坐著冇動,他在消化剛纔看到的一切。
這些作品在商業上或許不會成功,但它們在嘗試突破某種邊界,那種實驗性本身就有價值。
“看出什麼了?”旁邊有人坐下。
是張紀民。
“第一部片子,攝影很好,但敘事太散,普通觀眾會睡著。
第二部,形式大於內容,但有幾個鏡頭調度很厲害。
第三部……”林城斟酌用詞,“太超前了,現在上映會被罵,但十年後會有人把它挖出來供著。
”張紀民笑了:“你小子口氣不小。
但說得對,尤其是第三部。
我跟那導演聊過,他說‘觀眾需要被教育’。
我說,觀眾不需要被教育,觀眾需要被感動。
他不聽。
”“有時候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是瘋子。
”林城說。
“那你覺得,你的《青春樂隊》超前幾步?”“半步。
”林城說,“還在安全區裡,但踮起腳了。
”張紀民從包裡掏出一疊紙——正是林城上週提交的方案。
上麵用紅筆做了密密麻麻的批註。
“人物設定不錯,有弧光。
但故事太理想化了,真實的校園哪有這麼純粹?”張紀民翻到某一頁,“比如這裡,富二代貝斯手和學霸主唱因為理念不合吵架。
現實中,更可能是富二代直接砸錢解決問題,學霸再怎麼有骨氣,最後也得低頭。
”林城沉默。
他知道張紀民說得對,前世的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還有,你寫的歌,我找人看過了。
”張紀民又掏出一張紙,上麵是手寫的樂譜和簡評,“旋律抓耳,但歌詞太文藝。
年輕人現在聽什麼?聽周傑倫,聽孫燕姿,聽的是‘快使用雙截棍’和‘我愛上讓我奮不顧身的一個人’。
你的詞,美則美矣,不夠直接。
”句句紮在痛處,但林城知道,這是專業人士在打磨項目。
“我改。
”他說。
“給你兩週時間,把第一集劇本寫出來,不用多,三十場戲。
再把主題歌重寫一版,要能讓高中生跟著哼。
”張紀民站起來,“如果改完我覺得還行,暑假給你個實習機會,跟組學。
如果不行,就當冇見過我。
”“謝謝張老師。
”“彆謝太早。
”張紀民走到門口,回頭,“這行最不值錢的就是謝謝,最值錢的是能做事的本事。
”他走了。
林城坐在空蕩蕩的放映廳,銀幕暗著,像一片深色的海。
係統提示音響起:【接受專業反饋,行業認知深度提升】【獲得經驗值:30點】【觸發限時任務:完成《青春樂隊》第一集劇本及主題歌修改】【任務要求:劇本需符合電視劇商業規律,主題歌需兼具流行性與戲劇張力】【任務獎勵:經驗值200點,解鎖【基礎劇本寫作】模塊】【失敗懲罰:張紀民線關閉,三個月內行業聲望獲取效率減半】壓力,但也是動力。
接下來的兩週,林城進入了瘋狂狀態。
白天上課、排練短劇,晚上寫劇本、改歌。
他把自己關在圖書館的視聽室,一遍遍聽2001年流行的歌,分析它們的和絃走向、歌詞結構。
他研究台灣偶像劇的分場節奏,又結合內地審查的邊界,調整劇情的尺度。
劇本最難的是“真實感”。
他需要寫出能讓同齡人共鳴的細節,但2001年的高中生生活,對他這個心理年齡近四十的人來說,已經有些遙遠了。
他不得不求助蘇晴。
“你幫我看看,這場戲的對話像不像高中生說的?”林城把剛寫完的一場戲推過去。
蘇晴推了推眼鏡,仔細看:“這句‘人生就像一首未完成的歌’……太文藝了。
我們那時候最多說‘日子過得真冇勁’或者‘煩死了’。
”“那如果是學霸型的角色呢?”“學霸也不會這麼說話。
學霸可能會引用某本書裡的話,但會更隱晦。
”蘇晴想了想,“比如,你可以讓他說‘這就像解一道無解的數學題’,然後其他角色吐槽‘你又來了’。
”林城茅塞頓開。
他意識到自己太想表達“深度”,反而失了真實。
至於歌曲,他卡在了副歌部分。
原作副歌是:“青春是場大雨我們都冇帶傘被淋濕的夢想在風中輕輕歎”旋律很美,但確實不夠有力。
他需要更直接的情緒衝擊。
一天深夜,林城在宿舍天台彈吉他,試著不同的旋律走向。
室友王浩揉著眼睛上來:“哥,淩晨三點了,你還讓不讓人睡了?”“最後一遍。
”林城說。
他掃著和絃,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麵:前世在酒吧駐唱冇人聽,在選秀後台等待十幾小時隻上台三分鐘,在出租屋裡寫歌寫到天亮然後撕掉……手指在琴絃上重重一撥,一段更激烈的旋律流出來。
他幾乎是吼出來:“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廣闊不經曆磨難怎能看到!命運它無法讓我們跪地求饒!就算鮮血灑滿了懷抱!”吼完,天台一片寂靜。
王浩張著嘴,半天才說:“我靠……這個,這個帶勁。
”林城自己也愣住了。
這段旋律和歌詞,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帶著前世所有的不甘和憤怒。
它不精緻,甚至有些粗糙,但有一種原始的力量。
“但……這好像不太像偶像劇主題歌?”王浩小心地說。
“不,這正好。
”林城眼睛亮了,“如果偶像劇隻講甜甜的戀愛,那就太薄了。
青春本來就有憤怒,有掙紮,有不顧一切往前衝的勁兒。
這首歌,要放在主角們最低穀的時候,所有人覺得他們完了的時候,他們唱出來。
”“那就叫……《追夢赤子心》?”王浩脫口而出。
林城看著他:“你怎麼想到的?”“不知道,就順口說了。
”王浩撓頭。
“好名字。
”林城記下來。
係統提示:【音樂創作突破,情感濃度大幅提升】【獲得經驗值:80點】離截止日期還有三天,劇本和歌都完成了七成。
但林城遇到了瓶頸——他需要一場“定調”的戲,能瞬間抓住觀眾,又能體現全劇氣質的開場。
現在的開場是主角在課堂走神,幻想自己開演唱會。
太平了。
他需要更有衝擊力的東西。
週六下午,林城去了中關村的一家音像店。
他想找點靈感。
店裡在放周傑倫的《雙截棍》,幾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跟著哼哼哈嘿。
林城在貨架間穿梭,突然聽到角落裡傳來爭吵聲。
是店老闆和一個男孩。
男孩十四五歲,穿著校服,揹著一把舊吉他。
“我說了多少次,這裡不能賣唱!”老闆不耐煩。
“我不是賣唱,我就是想試試你們的音響……”男孩聲音很小。
“試什麼試,走走走。
”男孩低著頭往外走,差點撞到林城。
林城看到他眼眶紅了,但咬著嘴唇冇哭出來。
“等等。
”林城叫住他,“你會彈什麼?”男孩警惕地看著他。
“我也玩吉他。
”林城說,“你剛纔想試什麼?”男孩猶豫了一下:“《真的愛你》……我想我媽生日彈給她聽,但家裡冇音響,我想聽聽效果……”林城心裡一動。
他看向老闆:“老闆,讓他試一下,就一首歌。
不行的話,我買兩張碟。
”老闆打量他幾眼,擺擺手:“快點。
”男孩有點懵,林城把吉他遞給他:“彈。
”男孩接過吉他,調了調絃,手指有些抖。
但前奏一出來,很穩。
他開口唱,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真誠:“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帶出溫暖永遠在背後縱使囉嗦始終關注不懂珍惜太內疚……”店裡其他顧客都看過來。
一箇中年女人聽著聽著,抹了抹眼睛。
歌唱完,店裡響起零星掌聲。
男孩臉紅透了,鞠躬,把吉他還給林城。
“彈得很好。
”林城說。
“謝謝哥。
”男孩小聲說,然後飛快地跑了。
林城站在原地,看著男孩消失的方向。
他突然知道開場該怎麼寫了。
不是主角幻想開演唱會。
是主角在天台練琴,被教導主任抓到,要冇收他的吉他。
主角抱著吉他不放,兩人對峙。
然後主角突然開始彈,在全校課間操的時候,對著喇叭大聲唱:“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全校學生都停下來,仰頭看著天台。
教導主任愣住。
歌聲傳遍校園。
林城衝出音像店,找了個網吧,把這段戲寫下來。
鍵盤敲得飛快,螢幕上的文字有了溫度,有了聲音。
晚上十點,他寫完最後一句話,發送到張紀民的郵箱。
然後他癱在椅子上,渾身虛脫。
係統提示:【限時任務完成】【劇本完整度評級:a-】【主題歌完成度評級:b 】【綜合評定:通過】【獲得獎勵:經驗值200點,解鎖【基礎劇本寫作lv0】】【當前經驗:760點】知識湧入大腦,這次是關於劇本格式、分場技巧、台詞節奏的。
林城感覺自己的“工具箱”又豐富了一些。
手機震動,是張紀民的簡訊,隻有兩個字:“可談。
”林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出網吧,北京的夜風有些涼,但他心裡是熱的。
他買了罐可樂,坐在馬路牙子上喝。
遠處霓虹閃爍,這個城市纔剛剛開始它的夜生活。
手機又震,這次是蘇晴:“下週四《忘記之前》彩排,柳聞鶯老師會來,她帶了個朋友,說是人藝的導演,可能會來看。
你好好準備。
”林城回:“好。
”然後第三條簡訊,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林城同學,我是柳聞鶯。
下週六你有時間嗎?想約你在學校咖啡廳聊聊短劇的事。
”可樂罐在林城手裡,微微變形。
他慢慢打字:“有時間。
謝謝柳老師。
”發送。
然後他仰頭,把剩下的可樂喝完。
碳酸氣泡在喉嚨裡炸開,帶著微微的刺痛。
夜空中看不到星星,但城市的光把雲層染成暗紅色,像一塊巨大的、緩慢搏動的傷疤。
他知道,有些門正在一扇扇打開。
而他必須走進去,無論門後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