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祖麵前侃侃而談男女之事的翠芳走了。
趙槿緣卻跌坐在蒲團上,再也沒有力氣直起身來。
她突然覺得自己上輩子可憐極了。
她用那些昂貴的脂粉裝點自己的臉,用華美無雙的衣衫把自己包裝成送給姬應崖的最好禮物。
她以為隻要不期盼愛情,她就不會為男子的冷淡而失望。
她安慰自己隻要有太子妃、有皇後的名頭就好,最終姬應崖連她僅剩的封號都要收迴。
她從不奢求能與姬應崖白頭偕老,她以為隻要枕著足夠多的權勢金錢,晚上就能不為夢魘所困。
可是在姬應崖麵前裝乖順、扮可憐求來的榮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全都化為了鏡中花、水中月。
她上輩子就像一支可憐的香,把美好的青春燃盡,去搏一個根本不可能成功的未來。
趙槿緣走出了寶殿,這棵菩提樹上被掛了成千上萬的紅綢,每一段紅綢都是一位如她一般年紀的女娘,在菩薩麵前許下要與人情意綿綿、執手一生的心願。
這世道當真是可悲可憐,長安城中這麽多形形色色的女子,居然都和她上輩子一樣,隻能把自己下半生的指望,放在一個虛無縹緲的男人身上。
更讓人喘不過來氣的是,“嫁人”此事就像一張透不過氣的網網住了她,她怎麽都掙不脫。
趙槿緣長歎了一口氣,正想靠在牆角喘息片刻。
卻突然聽見有一男子虛弱的聲音在庭院中響起,明明她已經夠累了,這世間居然還有人比她還疲憊,“你當真是有趣,我第一次見有人拜完菩薩出來,第一件事是歎氣的。”
趙槿緣雖不見其人,但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這個病歪歪的人是誰。
萬千紅綢似是變成了萬丈紅塵,趙槿緣和姬應峋隔著紅塵,無聲地對視了兩眼,“殿下,藥王菩薩不在此處,祈求身體康健,應該出門左轉。”
“怎麽了,將死之人不能求姻緣嗎,就算我明日就要薨逝,今日也不能向準提觀音祈願,讓她為我向心中癡慕的女子牽紅線了嗎?”
趙槿緣趕緊垂下頭,“殿下,我姨母還在舍利塔中誦佛,我得去與姨母抄寫經書,魏王莫要見怪。”
“好。”趙槿緣正驚於他堂堂王爺竟然如此好說話,就見姬應峋從那菩提樹上翻下來,他身子骨弱,總覺得整個人都搖搖欲墜了。
他的手指緊緊地捏著一張紅紙,“趙娘子,你說,要是我哥哥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女子癡心於他,癡心到求到了準提觀音跟前,你說他會如何?”
“他不會有任何迴應的,在他眼裏,你不過是一根企圖攀附他的小小蒲草,”姬應峋很高,他彎了腰,用手支在膝蓋上,他凝望著趙槿緣,“他會殺了你的,就像殺了那些背叛東宮的男人一樣。”
趙槿緣喘了一口氣,當即定了定神,“王爺說笑了,這世上同名同姓,同日同月出生之人那麽多,怎麽能鎖定就是我妄圖攀附龍恩,王爺若是有這樣探案的本事,應該去大理寺討一個差事纔是。”
姬應峋挑了挑眉,將那張紅紙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到自己的荷包之中,“哦,那趙家娘子來此殿,是想找準提觀音求什麽姻緣?”
趙槿緣隻覺得這病弱王爺實在是難以對付,他巧不巧站在這出口處,偏偏又是個風一吹就要倒了的人物,她連推都不敢推他。
趙槿緣說得十分坦然,“我今年都十七,再不嫁就要成老姑娘了,長安城中,又有哪一個姑娘不想嫁一個好婆家呢?”
姬應峋的呼吸猛然一滯,“好親事,什麽是好親事?”
趙槿緣看了看姬應峋的臉,剛才從那菩提樹下翻身下來,似乎就費勁了他全部的力,他微微地喘著氣,麵上都蓄了一層薄汗,她覺著她若是再不扶他一把,他頃刻之間就要倒了。
姬應峋的聲音很輕,“嫁入公侯門第,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這是不是一樁好親事?”
趙槿緣搖了搖頭,“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榮華富貴不是自己爭來的,終究是過眼雲煙。”
姬應峋問,“那嫁入品第高潔、滿腹詩書的舉子,待他一朝登青雲,感念你的恩德。這是不是一樁好親事?”
趙槿緣卻道,“寒門出身的人一朝得勢,不會扭頭嫌棄糟糠之妻老去的容貌嗎,不會嫌棄貧困的嶽丈家不能給自己的官途任何助力嗎?把未來押在一個男人的品德上,永遠是孤注一擲。”
姬應峋歎了一口氣,“那嫁入朝中下等人家,粗茶淡飯、波瀾不驚平順過完一生,這樣的親事總不能是一件好親事。”
趙槿緣笑出了聲,“殿下,貧賤夫妻百事哀,我父親七品官員,家裏卻早已難以為繼,殿下以為的平順,實則是日日都為了摳一點銀子爭的麵紅耳赤罷了。”
姬應峋的呼吸一滯,“照你這麽說,長安城一月戶婚上萬,竟沒有一女子嫁給瞭如意郎君。”
趙槿緣伸出一節小臂,去夠那庭院中的紅綢,“那日禦獸坊中,就算我不救殿下,嚴家小姐也自然會去喊太醫,一顆蓮子糖而已,值不得什麽價錢,殿下不必為此事耿耿於懷。”
姬應峋的臉上有些許的錯愕,趙槿緣向他行了一禮,就側過身子施施然退了出去。
她經過他身側的時候,暗香盈動、久久不散,姬應峋自覺失禮,還是嗅了嗅。
女子身上的淡綠色衫子被風吹得鼓動起來,卻隻顯得她的身影越發纖細了,這大安國寺越往外走,地勢越高,隻覺得風兒要攜她往廣寒宮闕而去。
“趙家娘子,我哥哥好容貌、美姿儀,早些年也算引得長安城中貴女趨之若鶩、擲果盈車,”姬應峋深吸一口氣追了上去,“可我太清楚他是何人,他殺朝臣公卿,猶如烹牛宰羊,誅顯貴侯門,紫宸殿前血猶未幹,其不是良配,娘子慎重!”
在姬應峋的厲聲疾呼中,趙槿緣忽視了足下的僵硬,徑直離殿,往外而去。
上輩子她被關在驪山披霜殿中如此之久,怕惹怒那位殺人如麻的馬上皇帝,敢上書求情之人寥寥無幾,唯有姬應峋對她給予幾分善意。
如若他不是那人的弟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