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長風燼 第175章 血月

孤舟在即將靠岸之時，船頭精靈熟練的將撐杆抵住岸岩，小舟在水中橫向漂移，穩穩的停了下來。

“姑娘，今晚你還是不準備登島麼？”

精靈嘴上問著莉莉，目光卻落在葉晨身上。

“聽他說這話的意思，你好像在這裡待了很久了？”

葉晨朝莉莉望去，不等她回答，精靈便恍然大悟的一拍腦袋道：“原來姑娘一個多月遲遲不肯上船，是因為在等你的情郎啊。”

“彆胡說。”

葉晨剛要解釋，莉莉卻率先發出一聲嬌叱，她隻覺的雙頰滾燙，生怕被葉晨看到她的窘態，慌忙的將頭扭向一邊。

精靈哈哈大笑，表情意味深長，莉莉這般模樣，落在他的眼中倒是更加讓他肯定了心頭的想法。

眼見莉莉被自己點破心事，精靈也不再繼續調侃，將竹竿往河泥中插牢，看了看天色出言提醒道：“時辰快過了，若是二位不想登島，那明日此時再見。”說罷抽出竹竿，就要撐船返回。

“誰說不登島了。”莉莉縱身一躍，穩穩落於船尾，回身朝著葉晨招手，道：“你愣著乾嘛，現在不走，真的準備再等一天？此地一直處於無儘永夜，時辰很難把握，或許一耽擱又要花費好些時日。”

葉晨因為想事情有些出神，被莉莉聲音所驚，頓時回過神來，口中答應之際，足尖輕點，翩然落於小舟之上。

“坐穩了啟程嘍！”精靈猶如真正的擺渡人發出一聲高亮的吆喝，撐杆重重在岸邊一抵，借著推送之力，小舟忽的調轉方向，靈巧的撥開湖水，似如離弦之箭竄了出去。

在精靈手中竹竿不斷地變換方位下，小舟速度輕快，沒過多久就遠離了湖岸，視線中，岸邊的景物也漸漸變得朦朧不明，像是隔著一層薄紗，夢幻中瞧不真切。

“你在這裡已經等了我一個多月了？”方纔葉晨出神便是在想這事，如今湖風靜謐涼爽，吹在身上好似千雙少女柔嫩的小手摩挲，他竟無意識般感到分外舒爽愜意，也終於有機會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

“你可不要胡思亂想，我就是單純的怕你溜了，你答應我的東西可還沒有給我呢！哼……”少女紅唇微翹，湖風帶著她淡淡的體香迎麵撲來，月光下的她似如盛開的牡丹令人流連忘返。

葉晨這一刻竟是看的有些癡了，伴隨著少女的嬌滴滴的笑聲，葉晨猛的驚醒，狠狠的甩了甩腦袋，才將那一股心猿意馬的異動抽離腦海。

“你是不是對我施放了**咒？”

“噗嗤！”

也不知是因為被葉晨此時的表情逗樂了，還是見他中了招，莉莉心情大好，掩嘴發出銀鈴般的咯咯笑聲，鼓著腮幫子擠了擠明亮的眸子，戲笑道：“自己起了色心，倒是怪起我來了。”

葉晨甚是無語，索性不說話了。

“喲，被我說中了？生氣了？”

葉晨置若罔聞，本不想理睬她，孰料莉莉忽然從船尾躍到他身旁，故意俯身靠近了一些，湊在他耳邊吐氣如蘭，“你說句實話，剛纔是不是覺得我特彆漂亮。”

輕柔帶著暖意的吐息吹在耳根上酥麻難當，少女的發絲被湖風吹起，摩挲著葉晨的臉龐，令他渾身如遭電擊。他猛的將頭扭向旁側，臉上已有了幾分慍惱，“也不看看眼下是什麼情況，你怎麼還有心思開這種玩笑。”

看著他瞪如牛鬥的雙眼，莉莉怎會不知他這生氣的模樣都是裝出來的，強憋著如海笑意盯著他一動不動，兩人就這麼四目相對，身軀定格恍如木人靜止。

被他這麼直勾勾的盯著，葉晨實在是裝不下去了，率先笑將起來，他這麼一岔氣，莉莉也隨即跟著發出笑聲，繼而兩人笑聲越來越大，葉晨隻覺得心頭壓著的諸多憂慮都隨著這一刻的暢快大笑被湖風帶到了九霄雲外。

恍惚間看到莉莉端坐船尾，蓮藕似白皙手掌輕輕撥弄著湖水，她纖細的背影隨著漣漪的波蕩聚合渙散，待到轉眸回望之際，竟化作了心底朝思暮想的女子。

葉卡捷琳娜明眸皓齒對著他露出淺淺的恬靜笑容，葉晨心隨意動，此時此刻望著葉子安詳端莊的坐姿，他竟生出一股想就此和她泛舟湖邊，平淡相伴渡過餘生的念頭，一時間魔族也好，黑暗公會也罷，什麼都不願再想了。

“葉晨，醒醒，快醒醒……”

正自沉浸於寧靜的歡愉，一聲聲呼喊如真似幻遠遠傳來，葉晨猛地打了一個冷戰，抬頭正巧看到莉莉雙手搭在自己肩頭，目中無不擔憂的使勁搖晃他的身體。

“你這是怎麼了，一上船就沒見你說話，還坐在那裡傻笑個不停，我不管怎麼喊叫都叫不醒你，可把我擔心死了。”莉莉湊上前來，急切的詢問葉晨的狀況。

此刻葉晨臉上覆蓋了一層濛濛的水汽，也不知是潮濕的湖水還是激起了冷汗，他想到方纔見到的一切，細思極恐，被微冷的湖風一吹，腦袋雖然恢複了清明，後背卻是一陣發涼。

在無意識的狀態下，自己竟然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進入了某種幻境之中，更差點迷失沉淪，若非被莉莉叫醒，後果不堪設想。

“沒什麼，隻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葉晨並沒有將幻境的事情告訴莉莉，免得人心惶惶，反而不好。不過他還是提醒道：“現在最好將精神力集中一些，這片湖麵充滿著未知，還是小心一點為妙。”

莉莉見他說的含糊不清，有些皺眉，卻也沒再追問。

葉晨看著似乎毫不知情的莉莉，奇怪她為什麼沒有陷入幻境，莫非這湖麵詭異的力量是因人而異的？

胡思亂想之際，輕舟浮水，不知不覺已經進入迷霧之中。

眼前光線陡然變色，銀白色的月光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紅色的血光。

天空的圓月像是橫跨了星河的阻隔，變得異常的巨大，血紅色的光芒籠罩著湖麵，透著極致妖冶的美感，卻同時又令人不免覺得心驚動魄。

“怎麼好端端的明月突然間就變成瞭如此巨大的血月？”葉晨震驚之餘，忽然感覺全身經脈恢複了通暢，精神力雖還不能穿透霧氣，然而魔力在體內執行已經沒有任何遲滯的感覺，他又驚又疑，喜憂參半，一時之間也捉摸不透這突然發生的變化起因是為何。

神念凝聚精神力趁著霧氣短時間被小舟衝散的間隙射入高空，直刺那輪看上去相隔極近的血月。感知中，神念明明接觸到了血月，然而就像穿過了虛無的空氣，並沒有得到任何異常能量的反饋。

“精靈島上如今是什麼樣的情況？”一番探查之下一無所獲，葉晨隻能將希望寄托在擺渡的精靈身上，看看能夠從他口中得到一些有用的訊息。

然而此時的精靈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對於葉晨的問話連象征性的反應都沒有做出，自顧自揮動著撐杆，在迷霧中不斷地變換方位。

“喂，綠頭精靈，和你說話呢。”莉莉這陣子和這個精靈已經混的極為熟稔，以往他撐船到岸邊之時兩人多有交談，時常也這麼稱呼對方。但此刻對於莉莉，精靈也是如同機械人隻會木訥的執行輸入的程式一般不予理睬，這種反常的情況立刻讓兩人的心不由緊張起來。

前方血紅色的湖麵衝湧出一片浪花，像是有什麼湖怪在興風作浪，兩人當即後背相抵，心神凝一，呼吸不由變得粗重起來，警惕的盯著四方湖麵。

浪花接連噴湧，湖麵風聲大作，捲起飛花碎玉的水滴迎麵灑來，落在身上竟尤為冰寒徹骨。

此時小舟已經來到水花湧動處，而一直默不作聲的精靈忽然像是從睡夢中驚醒，咋咋呼呼的喊出了聲。

“糟了，我怎麼把船劃到這個地方來了！”

精靈如夢初醒，好似之前撐船的另有其人。

葉晨二人來不及搞清緣由，見精靈臉色慌亂，意識到情況危急，異口同聲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精靈來不及回答，撐杆連播湖麵，想要儘可能的調轉船頭，離開這片浪花覆蓋的水域。

然而湖中小舟左右忽然出現數個湍急的漩渦，精靈這番行雲流水的操作非但沒有讓他們擺脫危險，反而被漩渦的吸力牽引朝著浪花中心飛快的衝去。

“前方都是暗礁！還有湖底鮫人作怪，一旦觸及必然船翻覆滅，被鮫人拖入深湖啃食殆儘。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精靈完全陷入了恐慌，甚至將竹竿都扔到了一旁，六神無主般隻顧抱頭呼喊。

危急關頭，葉晨腳尖勾起撐杆往上一提，單手探抓緊緊握住竿稍，破滅之瞳放射神光投向湖麵。

在破滅之瞳窺破虛妄的能力之下，湖底一切被看的清清楚楚，漩渦範圍內並沒有發現所謂鮫人的蹤影，倒是浪花所在之處的湖底確實有密集的礁石。

葉晨手起杆落，瞧準最近的一塊礁石奮力相抵，小舟側麵帶起一層浪花，橫向直退。他旋身不斷在狹小的輕舟上變換方位，撐杆隨著他雙手的動作帶起一片殘影，疾風驟雨般抵中四周的暗礁，船身劇烈搖晃之際，竟是奇跡般的從漩渦中衝了出來，貼著湖麵滑行了數十米的距離，遠離了那片危險之地。

身後漩渦咕噥的冒出連串的氣泡，在眾人的注視下居然憑空消失了，就連那層疊翻湧的浪花也在不經意間得到了平息。

輕舟徐徐的順著湖水緩緩的前進，精靈一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邊心有餘悸的擦拭著腦門的汗水，在葉晨二人驚訝的目光中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這一幕直接給兩人弄懵了，隻覺得這個精靈的行為實在太過古怪，反常的表現完全不像個精靈應該有的樣子，倒更像是一個普通人。

哭了良久，精靈這才稍稍安定了些，急忙要給葉晨叩謝。

“當時情況危急，我也是臨時抱佛腳，你快起來。”葉晨一把托起精靈，心裡卻在打鼓。

骨子裡高傲的精靈哪怕是對自己有大恩的人也不會行跪拜之禮，眼前的這個精靈著實是個異類。

“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會永遠記得的。”

精靈說的虔誠，一旁的莉莉卻是打岔道：“先彆說這些了，好不容易擺脫了危險，還是快些帶我們上精靈島吧。”

經她提醒，精靈這才收起了感謝的話語，接過撐杆稍稍辨彆了一些方向，撐著小舟小心翼翼的在迷霧中穿行。

葉晨心裡有諸多疑問，趁著這空隙，當即詢問道：“精靈島上真的有精靈存在麼？”

“恩人，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精靈島沒有精靈，那還叫精靈島麼？”提起精靈島，綠膚精靈頓時容光煥發，有些驕傲道：“島上的精靈都是和我一個族類的，我們已經在島上生活了數十年，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愜意的很呐。回頭你到了島上就知道了。”

葉晨朝莉莉看去，兩人對視點頭，對於精靈所言均持懷疑態度，隻是此刻無法證實。此地有太多謎團環繞，像極了周圍的迷霧一重裹的一重，隻有先登上了島嶼再想辦法細查了。

正直疑點壓心頭，心思亂如麻之際，前方霧氣忽然透出光亮，一座四麵環水的島嶼赫然出現在眼中。

但見島上篝火熊熊，男女老幼各種不同年齡的精靈錯落有致，圍著篝火載歌載舞，儘顯一派祥和的世外桃源風光。

他們跳舞的姿勢狂野奔放，倒是像極了蒂魯亞獨有的民族舞蹈，隻是由精靈跳起來卻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和印象中的精靈美妙絕倫的舞姿大相徑庭。

島上的精靈此刻已經瞧見乘舟而來的眾人，他們手持火把歡呼著朝岸邊跑來。綠膚精靈此時也放下了手中的撐杆，立在船頭遙遙揮舞雙手，像極了分彆已久的家人，臉上充滿了重逢的喜悅。

葉晨將這一切瞧在眼中，眉宇間的疑惑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悄悄的指著綠膚精靈的後背，對莉莉說道：“按理說，他每天都會回來一趟，天天見麵也不至於這麼激動吧？”

莉莉搖頭，也甚為不解，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道：“總覺得這些精靈都不太正常。”

葉晨低頭抿了抿嘴，抬起頭來的時候目光落向島上的精靈，沉聲道：“也許不僅是這些精靈不正常，更多的或許是這島嶼本身不正常。”

兩人談話間，小舟已經靠岸，諸多精靈立刻迎了上來，當聽到綠膚精靈述說完葉晨在湖中英勇的表現之後，每個精靈的目光都充滿了崇拜，簇擁著兩人邀請他們一起參加篝火晚會。

當遠離岸邊，真正踏上島嶼之時，視線中血紅色的光線有變得濃鬱了許多，兩人此時忽然發現天空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輪血月。

兩顆血月遙遙相對，仰頭看去，正如兩隻碩大的血色眼睛直直的盯視著精靈島的一切，壓抑陰森的氣息即便是閉起雙眼也能感知的清清楚楚。

與兩人感受不同截然相反的是周圍的精靈卻在對著血月頂禮膜拜，他們口中念念有詞，諸如一些神明保佑之類的詞彙窮出不儘，而看到二人無動於衷的樣子，當下就有精靈要求他們一起參加儀式。

明明感知中有種邪惡的力量籠罩著精靈島，偏偏此時精靈還要求他們一起跪拜這邪惡的血月，莉莉當即就要發飆拆了這裝神弄鬼的東西，卻被葉晨攔了下來。

葉晨示意她看看周圍。

所有精靈的目光都死死的盯著他們，彷彿他們隻要拒絕這個要求，便會一股腦的衝上來。這些精靈的目光已經不再親善柔和，紛紛隱藏著凶光，像是被控製了心神的僵鬼。

“他們敢上來，我就弄死他們。”

莉莉可不是什麼善茬，麵對虎視眈眈的精靈，她內心已經充滿了殺意。

“殺他們簡單，但精靈島的秘密估計就弄不清楚了，我們先象征性的做個祈禱，看看情況再說。”

葉晨深思熟慮之後覺得還是先緩一手再說。如果說他現在有辦法摧毀天空的血月，他會毫不猶豫的動手，但是湖中的經曆讓他知道元素魔法似乎對這血月構不成任何破壞，在秘密沒有搞清楚之前，隻能先沉住氣，伺機尋找方法。

兩人象征性的對著血月彎腰拜了拜，頓時這一幕引起精靈們的熱烈歡呼，他們又似忽然間變了靈魂，熱情的拉起二人跳起舞蹈，更是送來諸多美味佳肴請他們品嘗。

有精靈拿著一些小巧的玻璃瓶湊近了篝火，將瓶中某種粉末倒入火中，火苗忽然高竄數丈，隨著精靈揮動瓶子而左右搖擺。血月的猩紅光芒照在火焰上，四周變得暗紅一片。光影將眾人的臉映襯的陰晴不定，伴隨著他們躍動的身姿而變幻著各種形狀，就如同葉晨二人心底激生的陰霾越聚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