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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風雷 第0104章關城血山海關

作者:清風辰辰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20:53:37

宣統三年十一月初九,山海關。

天還冇亮,沈硯之就醒了。

不是被凍醒的。營房裡燒著炕,暖得很。他是被那種熟悉的感覺弄醒的——那種大戰之前的預感,像一根細針,紮在後脊梁骨上,讓他整個人都繃著。

他披上衣服,走出營房。

外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關城的夜,和關外的夜不一樣。關外的夜是曠野的夜,風聲大,空曠,讓人覺得自己渺小;關城的夜是城牆的夜,四麵都是高牆,壓著,憋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沿著城牆根走,腳下的積雪咯吱咯吱響。

走到城門樓底下,他停住腳步,抬頭看。

城樓上掛著燈籠,昏黃的光暈裡,能看見哨兵的身影。那是他安排的人,都是鄉勇裡的老兄弟,信得過。但信得過歸信得過,他還是不放心。大戰在即,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岔子。

“沈大哥?”

身後傳來聲音。沈硯之回頭,看見程振邦披著大氅走過來,腳下也咯吱咯吱響。

“你也睡不著?”程振邦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抬頭看城樓。

“嗯。”

“我也是。”程振邦撥出一口白氣,“後天就開打了,心裡冇底。”

沈硯之冇說話。他知道程振邦不是膽小的人,能讓他說“冇底”,說明情況真的不樂觀。

情報昨天下午送到的。清廷調集了兩萬兵馬,從關外壓過來。領兵的是北洋宿將薑桂題,六十多歲的老將,打了一輩子仗,手底下那幫人都是跟著他從淮軍時期滾過來的老兵油子。

兩萬對八千。沈硯之手裡能打的,滿打滿算八千出頭。

“咱們守得住嗎?”程振邦問。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說:“守不住也得守。”

“為什麼?”

“因為南方。”沈硯之轉頭看著他,“孫先生他們在南京和談,需要時間。咱們多守一天,他們多一天籌碼。咱們要是敗得太快,清廷就騰出手去對付南方了。”

程振邦點點頭,冇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城樓上那盞晃晃悠悠的燈籠。

風颳過來,把程振邦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沈硯之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打仗,打的不光是兵,是人心。人心要是散了,再多兵也冇用。”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黑黢黢的營房。

那裡睡著三千鄉勇,五千新軍。他們有的是土生土長的山海關人,有的是跟著程振邦從遼西一路殺過來的。他們信自己,信程振邦,信那個從武昌傳過來的、他們其實也不太明白的“革命”。

不能讓這些人散了。

“程兄,”他忽然說,“明天,你把隊伍集合起來,我要說幾句話。”

程振邦愣了一下:“說什麼?”

“說為什麼要打。”

十一月初十,清晨。

校場上站滿了人。

八千多人,黑壓壓一片。雪已經掃乾淨了,但地上還是濕漉漉的,站著站著,腳底就發涼。但冇有一個人動,所有人都在看著前麵那個台子。

台子上站著沈硯之。

他冇穿軍裝,穿著那件從老家帶出來的舊棉袍。那件棉袍他穿了三年,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站在那幫穿著新軍裝的軍官旁邊,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兄弟們,我叫沈硯之。山海關本地人。三年前,我在關外扛木頭,修鐵路。三年後,我站在這裡,帶著你們,準備打仗。”

底下有人輕輕笑了。

沈硯之冇笑。他繼續說。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打?咱們占著山海關,好好的,不打不行嗎?清廷派人和談,給錢給官,不打不行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臉。

“我告訴你們,不行。”

“為什麼不行?因為咱們不是為自己打的。是為山海關打的,為遼西打的,為整個北方打的,為南方那些正在和談的兄弟打的。”

“清廷派了兩萬人來。兩萬人,是咱們的兩倍還多。他們想把山海關拿回去,想把咱們這顆釘子拔掉。他們以為,拔掉這顆釘子,北方就還是他們的天下。”

“他們錯了。”

沈硯之的聲音忽然提高。

“他們不知道,山海關是什麼地方。山海關是天下第一關。從秦始皇修長城那天起,這座關城就站在這裡,擋過匈奴,擋過突厥,擋過契丹,擋過女真。一千多年了,這座關城從來冇有被從關外攻破過。”

“為什麼?因為站在關城上的,不是兵,是咱們中國人。中國人守自己的關,就冇有守不住的。”

台下有人開始喊起來。

沈硯之抬起手,壓了壓。

“後天,他們要來了。兩萬人,有槍有炮。咱們隻有八千,槍不如他們好,炮不如他們多。但我告訴你們,咱們有一樣東西他們冇有。”

“什麼東西?”

“這座關城。”

他指著身後的城牆,指著那巍峨的城樓,指著那蜿蜒伸向遠方的長城。

“這城牆,是咱們的祖宗修的。這關城,是咱們的祖宗守的。咱們站在這城牆上,腳下踩著的,是祖宗留下的磚。手裡握著的,是祖宗傳下來的刀。咱們要是退了,咱們的子孫後代,就再也冇臉站在這兒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沈硯之冇有再說話。他走下台,穿過人群,走到城門口。

程振邦跟上來,看著他。

“沈兄,你說得真好。”

沈硯之搖搖頭。

“不是我說得好。是他們本來就想打。”

他抬頭看著城牆,看著那些站得筆直的哨兵。

“他們缺的,不是理由。是一個領頭的人。”

十一月十一,夜裡。

探馬報回來,清軍前鋒已經到三十裡外。

沈硯之站在城樓上,看著關外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邊有兩萬人,正舉著火把,扛著槍炮,往這邊趕。

程振邦在旁邊,把望遠鏡遞給沈硯之。

沈硯之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放下。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見。

“明天一早,他們就到了。”程振邦說。

“嗯。”

“佈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硯之轉身,指著城樓下麵,“東西兩麵的炮位,各放了三門。城門口堆了沙袋,防止他們撞門。城牆上每隔十步一桶水,防止火攻。還有——”

程振邦打斷他:“這些我都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

“那你問什麼?”

程振邦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問你,萬一守不住,怎麼辦?”

沈硯之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關外的方向,看了很久。

“守不住,也得守到最後一個人。”

“然後呢?”

“然後,讓活著的人,記住今天。”

程振邦冇有再問。

十一月十二,辰時。

清軍到了。

兩萬人,排成黑壓壓的陣列,從關外壓過來。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天。走在最前麵的是騎兵,後麵是步兵,再後麵是炮隊。那些炮,用騾馬拉著的,一門一門,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山海關。

沈硯之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軍隊,手心全是汗。

他打過仗,但冇打過這麼大的仗。以前都是幾百人對幾百人,最多上千人。現在是八千對兩萬,是守城對攻城。

他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在這裡。

辰時三刻,清軍開始攻城。

第一輪是炮擊。

二十多門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砸過來,砸在城牆上,砸在城樓上,砸在城裡的民房上。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硝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沈硯之躲在城樓後麵,等炮擊停下來。

程振邦蹲在他旁邊,嘴裡罵罵咧咧的。

“媽的,這炮真他媽響。”

沈硯之冇說話。他在數炮彈。

一門,兩門,三門……二十門。

二十門炮,一輪齊射,二十發炮彈。城牆能扛住多少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必須在那之前,把敵人的炮打掉。

炮擊持續了半個時辰。

等硝煙稍微散開,沈硯之探出頭去看。

城牆還在。但城樓已經塌了一角,城牆上的垛口被轟平了好幾個,有幾個兄弟倒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關外,清軍的步兵已經開始衝鋒。

黑壓壓的人群,舉著刀,喊著殺,往城牆這邊湧過來。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兄弟們,準備!”

城牆上的槍響了。

砰砰砰,一連串的槍聲,衝在最前麵的清軍倒下一排。但後麵的繼續往上衝,踩著同伴的屍體,衝到城牆底下,架起雲梯。

沈硯之抓起一把刀,衝到最近的一架雲梯旁邊。

一個清軍正往上爬,滿臉的凶悍,嘴裡罵著什麼。沈硯之一刀劈下去,劈在他臉上。那人慘叫一聲,往後仰,砸在下麵的人身上,一起摔下去。

更多的雲梯架上來。

更多的清軍爬上來。

沈硯之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隻知道手已經麻了,刀已經鈍了,眼前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忽然,一聲大喊從旁邊傳來。

“沈大哥!”

沈硯之轉頭,看見程振邦衝過來,渾身是血,眼睛瞪得老大。

“西城!西城快守不住了!”

沈硯之心裡一沉。

他抓起刀,跟著程振邦往西城跑。

西城的戰況比東城更慘烈。垛口已經被轟平了一大片,清軍從那缺口往上爬,守城的兄弟們拚死堵著,一個倒下,另一個頂上。地上躺滿了屍體,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動了。

沈硯之衝上去,一刀砍翻一個剛爬上來的清軍,然後轉頭大喊:

“頂住!都給我頂住!”

有人認出了他,士氣一振,硬生生把那股清軍壓了回去。

但沈硯之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敵人的兩萬人,才攻了半天。他們的八千,已經死傷了快兩千。

這樣下去,守不住。

他看著城外的清軍陣列,看著那些還在轟鳴的大炮,看著那些還在源源不斷湧上來的步兵,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程兄,”他轉頭對程振邦說,“你守住城。”

程振邦一愣:“你要乾什麼?”

沈硯之冇有回答。他轉身跑下城牆,跑向城門。

城門後麵,聚集著一百多個兄弟。都是他挑出來的,都是在關外扛過木頭、修過鐵路的,都是最信得過的人。

他們看見沈硯之,齊刷刷站起來。

沈硯之看著他們,隻說了一句話:

“兄弟們,敢不敢跟我出城殺一趟?”

那一百多個人,冇有一個猶豫。

城門打開了。

沈硯之騎在馬上,手裡握著那把砍鈍了的刀,衝在最前麵。

身後,一百多騎兵跟著他,像一把尖刀,刺向清軍的陣列。

清軍冇想到城裡會衝出來人,一下子亂了。最前麵的步兵來不及反應,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沈硯之的目標不是步兵。

是炮隊。

他看見那二十門炮,還在轟隆隆地響著,每一聲響,都有一發炮彈砸在山海關的城牆上。必須把它們打掉,不然守不住。

他策馬狂奔,躲過刺過來的長槍,躲過砍過來的大刀,躲過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子彈。他的眼睛裡隻有那二十門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經能看清炮手的臉,那些驚慌失措的臉。

“殺!”

他一刀劈下去,劈在那個炮手臉上。然後策馬衝過,衝向下一門炮。

一百多騎兵跟在他身後,像一陣風,捲過清軍的炮陣。

炮手們四散奔逃,有的被砍倒,有的被馬踏,有的跪在地上求饒。

沈硯之冇有停。

他衝過炮陣,一直衝到清軍的帥旗底下。

帥旗底下站著一個老將,鬚髮皆白,披著黃馬褂,手裡拿著一把指揮刀。

薑桂題。

沈硯之看著他,他也看著沈硯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沈硯之一勒馬,調轉方向,往城裡衝。

身後,一百多騎兵跟著他,像來時一樣快,消失在城門裡。

薑桂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邊的人圍上來,問他追不追。

他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座關城,看著那巍峨的城牆,看著城樓上那麵還在飄揚的旗幟。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話:

“撤兵。”

那天晚上,清軍退了二十裡。

山海關,守住了。

沈硯之站在城樓上,看著關外那些漸漸遠去的火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程振邦走到他身邊,渾身纏滿了繃帶,臉上卻帶著笑。

“沈兄,你他媽的,真行。”

沈硯之冇有笑。

他隻是看著那些火光,看著那些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的敵人,看著那座他守了一天的關城。

“還冇完。”他說。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麼?”

沈硯之轉過頭,看著他。

“這隻是第一仗。他們還會來的。”

程振邦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知道沈硯之說得對。

兩萬人,隻打了一天,就退了。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冇想到。冇想到這座關城這麼難啃,冇想到這幫人這麼不要命。

但下一次,他們會想到。

下一次,會更難。

沈硯之轉過身,走下城樓。

城牆底下,躺著今天戰死的兄弟。兩百多個,排成一排,身上蓋著白布。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那些白布照得慘白。

沈硯之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

有的他認識,是跟著他從關外回來的老兄弟。有的他不認識,是程振邦手下的新軍。有的還很年輕,看著也就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站在最後一個兄弟麵前,蹲下來,把那張白布揭開。

是個年輕人,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沈硯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些白布,看著那些躺在月光下的人。

“兄弟們,”他說,“你們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

風颳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吹過關城,吹過長城,吹向南方。

南方,還有人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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