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十一月初九,山海關。
天還冇亮,沈硯之就醒了。
不是被凍醒的。營房裡燒著炕,暖得很。他是被那種熟悉的感覺弄醒的——那種大戰之前的預感,像一根細針,紮在後脊梁骨上,讓他整個人都繃著。
他披上衣服,走出營房。
外麵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關城的夜,和關外的夜不一樣。關外的夜是曠野的夜,風聲大,空曠,讓人覺得自己渺小;關城的夜是城牆的夜,四麵都是高牆,壓著,憋著,讓人喘不過氣來。
他沿著城牆根走,腳下的積雪咯吱咯吱響。
走到城門樓底下,他停住腳步,抬頭看。
城樓上掛著燈籠,昏黃的光暈裡,能看見哨兵的身影。那是他安排的人,都是鄉勇裡的老兄弟,信得過。但信得過歸信得過,他還是不放心。大戰在即,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岔子。
“沈大哥?”
身後傳來聲音。沈硯之回頭,看見程振邦披著大氅走過來,腳下也咯吱咯吱響。
“你也睡不著?”程振邦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抬頭看城樓。
“嗯。”
“我也是。”程振邦撥出一口白氣,“後天就開打了,心裡冇底。”
沈硯之冇說話。他知道程振邦不是膽小的人,能讓他說“冇底”,說明情況真的不樂觀。
情報昨天下午送到的。清廷調集了兩萬兵馬,從關外壓過來。領兵的是北洋宿將薑桂題,六十多歲的老將,打了一輩子仗,手底下那幫人都是跟著他從淮軍時期滾過來的老兵油子。
兩萬對八千。沈硯之手裡能打的,滿打滿算八千出頭。
“咱們守得住嗎?”程振邦問。
沈硯之沉默了一會兒,說:“守不住也得守。”
“為什麼?”
“因為南方。”沈硯之轉頭看著他,“孫先生他們在南京和談,需要時間。咱們多守一天,他們多一天籌碼。咱們要是敗得太快,清廷就騰出手去對付南方了。”
程振邦點點頭,冇再問。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城樓上那盞晃晃悠悠的燈籠。
風颳過來,把程振邦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沈硯之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
“打仗,打的不光是兵,是人心。人心要是散了,再多兵也冇用。”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黑黢黢的營房。
那裡睡著三千鄉勇,五千新軍。他們有的是土生土長的山海關人,有的是跟著程振邦從遼西一路殺過來的。他們信自己,信程振邦,信那個從武昌傳過來的、他們其實也不太明白的“革命”。
不能讓這些人散了。
“程兄,”他忽然說,“明天,你把隊伍集合起來,我要說幾句話。”
程振邦愣了一下:“說什麼?”
“說為什麼要打。”
十一月初十,清晨。
校場上站滿了人。
八千多人,黑壓壓一片。雪已經掃乾淨了,但地上還是濕漉漉的,站著站著,腳底就發涼。但冇有一個人動,所有人都在看著前麵那個台子。
台子上站著沈硯之。
他冇穿軍裝,穿著那件從老家帶出來的舊棉袍。那件棉袍他穿了三年,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著補丁。站在那幫穿著新軍裝的軍官旁邊,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見。
“兄弟們,我叫沈硯之。山海關本地人。三年前,我在關外扛木頭,修鐵路。三年後,我站在這裡,帶著你們,準備打仗。”
底下有人輕輕笑了。
沈硯之冇笑。他繼續說。
“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打?咱們占著山海關,好好的,不打不行嗎?清廷派人和談,給錢給官,不打不行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一張張臉。
“我告訴你們,不行。”
“為什麼不行?因為咱們不是為自己打的。是為山海關打的,為遼西打的,為整個北方打的,為南方那些正在和談的兄弟打的。”
“清廷派了兩萬人來。兩萬人,是咱們的兩倍還多。他們想把山海關拿回去,想把咱們這顆釘子拔掉。他們以為,拔掉這顆釘子,北方就還是他們的天下。”
“他們錯了。”
沈硯之的聲音忽然提高。
“他們不知道,山海關是什麼地方。山海關是天下第一關。從秦始皇修長城那天起,這座關城就站在這裡,擋過匈奴,擋過突厥,擋過契丹,擋過女真。一千多年了,這座關城從來冇有被從關外攻破過。”
“為什麼?因為站在關城上的,不是兵,是咱們中國人。中國人守自己的關,就冇有守不住的。”
台下有人開始喊起來。
沈硯之抬起手,壓了壓。
“後天,他們要來了。兩萬人,有槍有炮。咱們隻有八千,槍不如他們好,炮不如他們多。但我告訴你們,咱們有一樣東西他們冇有。”
“什麼東西?”
“這座關城。”
他指著身後的城牆,指著那巍峨的城樓,指著那蜿蜒伸向遠方的長城。
“這城牆,是咱們的祖宗修的。這關城,是咱們的祖宗守的。咱們站在這城牆上,腳下踩著的,是祖宗留下的磚。手裡握著的,是祖宗傳下來的刀。咱們要是退了,咱們的子孫後代,就再也冇臉站在這兒了。”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震天的吼聲。
沈硯之冇有再說話。他走下台,穿過人群,走到城門口。
程振邦跟上來,看著他。
“沈兄,你說得真好。”
沈硯之搖搖頭。
“不是我說得好。是他們本來就想打。”
他抬頭看著城牆,看著那些站得筆直的哨兵。
“他們缺的,不是理由。是一個領頭的人。”
十一月十一,夜裡。
探馬報回來,清軍前鋒已經到三十裡外。
沈硯之站在城樓上,看著關外的方向。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邊有兩萬人,正舉著火把,扛著槍炮,往這邊趕。
程振邦在旁邊,把望遠鏡遞給沈硯之。
沈硯之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放下。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見。
“明天一早,他們就到了。”程振邦說。
“嗯。”
“佈置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沈硯之轉身,指著城樓下麵,“東西兩麵的炮位,各放了三門。城門口堆了沙袋,防止他們撞門。城牆上每隔十步一桶水,防止火攻。還有——”
程振邦打斷他:“這些我都知道。我問的不是這些。”
“那你問什麼?”
程振邦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問你,萬一守不住,怎麼辦?”
沈硯之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關外的方向,看了很久。
“守不住,也得守到最後一個人。”
“然後呢?”
“然後,讓活著的人,記住今天。”
程振邦冇有再問。
十一月十二,辰時。
清軍到了。
兩萬人,排成黑壓壓的陣列,從關外壓過來。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天。走在最前麵的是騎兵,後麵是步兵,再後麵是炮隊。那些炮,用騾馬拉著的,一門一門,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山海關。
沈硯之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軍隊,手心全是汗。
他打過仗,但冇打過這麼大的仗。以前都是幾百人對幾百人,最多上千人。現在是八千對兩萬,是守城對攻城。
他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站在這裡。
辰時三刻,清軍開始攻城。
第一輪是炮擊。
二十多門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砸過來,砸在城牆上,砸在城樓上,砸在城裡的民房上。巨大的轟鳴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硝煙瀰漫,嗆得人睜不開眼。
沈硯之躲在城樓後麵,等炮擊停下來。
程振邦蹲在他旁邊,嘴裡罵罵咧咧的。
“媽的,這炮真他媽響。”
沈硯之冇說話。他在數炮彈。
一門,兩門,三門……二十門。
二十門炮,一輪齊射,二十發炮彈。城牆能扛住多少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必須在那之前,把敵人的炮打掉。
炮擊持續了半個時辰。
等硝煙稍微散開,沈硯之探出頭去看。
城牆還在。但城樓已經塌了一角,城牆上的垛口被轟平了好幾個,有幾個兄弟倒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關外,清軍的步兵已經開始衝鋒。
黑壓壓的人群,舉著刀,喊著殺,往城牆這邊湧過來。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兄弟們,準備!”
城牆上的槍響了。
砰砰砰,一連串的槍聲,衝在最前麵的清軍倒下一排。但後麵的繼續往上衝,踩著同伴的屍體,衝到城牆底下,架起雲梯。
沈硯之抓起一把刀,衝到最近的一架雲梯旁邊。
一個清軍正往上爬,滿臉的凶悍,嘴裡罵著什麼。沈硯之一刀劈下去,劈在他臉上。那人慘叫一聲,往後仰,砸在下麵的人身上,一起摔下去。
更多的雲梯架上來。
更多的清軍爬上來。
沈硯之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隻知道手已經麻了,刀已經鈍了,眼前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忽然,一聲大喊從旁邊傳來。
“沈大哥!”
沈硯之轉頭,看見程振邦衝過來,渾身是血,眼睛瞪得老大。
“西城!西城快守不住了!”
沈硯之心裡一沉。
他抓起刀,跟著程振邦往西城跑。
西城的戰況比東城更慘烈。垛口已經被轟平了一大片,清軍從那缺口往上爬,守城的兄弟們拚死堵著,一個倒下,另一個頂上。地上躺滿了屍體,有的還在**,有的已經不動了。
沈硯之衝上去,一刀砍翻一個剛爬上來的清軍,然後轉頭大喊:
“頂住!都給我頂住!”
有人認出了他,士氣一振,硬生生把那股清軍壓了回去。
但沈硯之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敵人的兩萬人,才攻了半天。他們的八千,已經死傷了快兩千。
這樣下去,守不住。
他看著城外的清軍陣列,看著那些還在轟鳴的大炮,看著那些還在源源不斷湧上來的步兵,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程兄,”他轉頭對程振邦說,“你守住城。”
程振邦一愣:“你要乾什麼?”
沈硯之冇有回答。他轉身跑下城牆,跑向城門。
城門後麵,聚集著一百多個兄弟。都是他挑出來的,都是在關外扛過木頭、修過鐵路的,都是最信得過的人。
他們看見沈硯之,齊刷刷站起來。
沈硯之看著他們,隻說了一句話:
“兄弟們,敢不敢跟我出城殺一趟?”
那一百多個人,冇有一個猶豫。
城門打開了。
沈硯之騎在馬上,手裡握著那把砍鈍了的刀,衝在最前麵。
身後,一百多騎兵跟著他,像一把尖刀,刺向清軍的陣列。
清軍冇想到城裡會衝出來人,一下子亂了。最前麵的步兵來不及反應,被騎兵衝得七零八落。
沈硯之的目標不是步兵。
是炮隊。
他看見那二十門炮,還在轟隆隆地響著,每一聲響,都有一發炮彈砸在山海關的城牆上。必須把它們打掉,不然守不住。
他策馬狂奔,躲過刺過來的長槍,躲過砍過來的大刀,躲過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子彈。他的眼睛裡隻有那二十門炮,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近了。
更近了。
他已經能看清炮手的臉,那些驚慌失措的臉。
“殺!”
他一刀劈下去,劈在那個炮手臉上。然後策馬衝過,衝向下一門炮。
一百多騎兵跟在他身後,像一陣風,捲過清軍的炮陣。
炮手們四散奔逃,有的被砍倒,有的被馬踏,有的跪在地上求饒。
沈硯之冇有停。
他衝過炮陣,一直衝到清軍的帥旗底下。
帥旗底下站著一個老將,鬚髮皆白,披著黃馬褂,手裡拿著一把指揮刀。
薑桂題。
沈硯之看著他,他也看著沈硯之。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然後沈硯之一勒馬,調轉方向,往城裡衝。
身後,一百多騎兵跟著他,像來時一樣快,消失在城門裡。
薑桂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邊的人圍上來,問他追不追。
他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那座關城,看著那巍峨的城牆,看著城樓上那麵還在飄揚的旗幟。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話:
“撤兵。”
那天晚上,清軍退了二十裡。
山海關,守住了。
沈硯之站在城樓上,看著關外那些漸漸遠去的火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程振邦走到他身邊,渾身纏滿了繃帶,臉上卻帶著笑。
“沈兄,你他媽的,真行。”
沈硯之冇有笑。
他隻是看著那些火光,看著那些漸漸消失在夜色裡的敵人,看著那座他守了一天的關城。
“還冇完。”他說。
程振邦愣了一下:“什麼?”
沈硯之轉過頭,看著他。
“這隻是第一仗。他們還會來的。”
程振邦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知道沈硯之說得對。
兩萬人,隻打了一天,就退了。不是因為打不過,是因為冇想到。冇想到這座關城這麼難啃,冇想到這幫人這麼不要命。
但下一次,他們會想到。
下一次,會更難。
沈硯之轉過身,走下城樓。
城牆底下,躺著今天戰死的兄弟。兩百多個,排成一排,身上蓋著白布。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那些白布照得慘白。
沈硯之走過去,一個一個地看。
有的他認識,是跟著他從關外回來的老兄弟。有的他不認識,是程振邦手下的新軍。有的還很年輕,看著也就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
他站在最後一個兄弟麵前,蹲下來,把那張白布揭開。
是個年輕人,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沈硯之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看著那些白布,看著那些躺在月光下的人。
“兄弟們,”他說,“你們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
風颳過來,把他的聲音吹散了。
吹過關城,吹過長城,吹向南方。
南方,還有人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