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振邦一行二十騎是在午時出關的。
關外風雪正緊,白毛風捲著雪粒子抽在臉上,刀割似的疼。二十個人都換了清軍冬裝——羊皮襖子外罩號褂,腦袋上扣著暖耳棉帽,馬鞍上掛著製式馬槍,腰裡彆著腰刀。從遠處看,與巡關的八旗馬隊彆無二致。
“都記清楚了?”程振邦勒住馬,回頭看向身後的弟兄。這些人都是他親自挑的——不隻要膽大心細,更得是關外本地人,熟悉地形,通曉各地方言,有些人甚至和駐防的清軍有故舊。
“清楚了!”一個濃眉大眼的漢子甕聲應道,“俺們這隊去錦州,就說山海關的義軍都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槍炮比北洋軍還厲害!”
另一個精瘦的漢子接話:“咱們這隊去奉天,專在茶館、戲園子說,袁世凱和南邊的孫文早談妥了,就等著逼宣統退位,他好當總統!”
“不光說,還得做。”程振邦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扔給那精瘦漢子,“裡頭是二十塊鷹洋,到奉天後,找幾個說書先生、茶館夥計,讓他們幫著傳。記住,彆自己拋頭露麵。”
“明白!”
“分頭走。五天後,無論成不成,都在寧遠衛東頭的悅來客棧碰頭。”程振邦看了看天色,鉛灰的雲層低垂,又一場雪要來了,“記住司令的話:咱們是去點火,不是拚命。事不可為,保命要緊。”
二十人齊聲應諾,隨即分成四隊,散入茫茫雪原。
程振邦帶著最後四人,走的是去山海關以北綏中縣的路。綏中駐著一營淮軍,營官姓吳,是程振邦已故父親的老部下。這是步險棋,但若走通了,或許能有意外之喜。
馬隊在雪地裡疾馳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屯堡的輪廓。那是清軍設在關外的哨卡,七八間營房,一圈土圍牆,牆頭插著麵黃龍旗,在風雪中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籲——”程振邦勒馬,示意身後人停下,“前頭是鷹嘴屯卡子,守卡的是淮軍老弱,領頭的王把總我認識,好酒。咱們過去討碗熱水,順便探探口風。”
四人整頓裝束,大搖大擺朝卡子走去。離著還有百十步,牆頭就傳來拉槍栓的動靜,一個哆哆嗦嗦的聲音喊:“站、站住!哪部分的?”
程振邦操著一口安徽腔——他母親是安徽人,小時候在淮軍大營裡混,學了一嘴地道的淮腔:“瞎了你的狗眼!爺們是灤州張統領麾下探馬,有緊急軍情路過,快開門!”
牆頭上冒出個腦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凍得鼻涕都結了冰溜子。他眯眼瞅了瞅,看清程振邦身上的號褂確是淮軍式樣,這才朝下頭喊:“開門!”
木柵門吱呀呀打開。程振邦五人騎馬進卡,馬蹄踏在夯實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卡子裡就七八個兵,都縮在營房裡烤火,隻有一個年輕哨兵端著槍,怯生生看著他們。
“王把總呢?”程振邦翻身下馬,動作利落。
“在、在屋裡……”老兵指了指正中那間營房。
程振邦把韁繩扔給手下,自己掀開厚厚的棉門簾鑽進去。屋裡一股子劣質燒酒和腳臭味,炭火盆燒得正旺,一個胖子歪在炕上,抱著酒葫蘆打鼾,正是王把總。
“王老哥!”程振邦提高嗓門。
胖子一激靈睜開眼,迷迷瞪瞪看了半天,忽然一骨碌坐起來:“程、程賢弟?!你不是在山海關……”
“調防了。”程振邦麵不改色,摘下棉帽在火盆邊烤手,“如今在灤州張統領手下當差。這不,有緊急軍情要往綏中送,路過老哥這兒,討碗熱水喝。”
王把總狐疑地打量他,又探頭看了看窗外那四個騎手,這才稍稍放鬆:“哎呀,你說這事兒鬨的……山海關丟了,聽說是一幫亂民乾的?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程振邦在炕沿坐下,接過王把總遞來的酒葫蘆,仰脖灌了一口——劣質高粱燒,辣得喉嚨疼,“足足上萬亂民,槍炮精良,聽說領頭的還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用兵如神。一夜之間,關城就易主了。”
“我的親孃……”王把總臉都白了,“那、那灤州那邊……”
“張統領已經發兵了,步隊兩千,馬隊五百,最遲後日就能到關前。”程振邦壓低聲音,“可老哥,我跟你說句體己話——這仗,懸。”
“怎、怎麼說?”
程振邦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你當那山海關的亂民真是普通亂民?我聽說,南邊革命黨早跟他們聯絡上了,槍炮都是東洋人暗地裡資助的。不光這個,朝廷裡頭……也有人。”
“誰?”
程振邦手指往上指了指,不說話。
王把總倒吸一口涼氣,酒都醒了:“袁、袁宮保?!不、不能吧?袁宮保可是朝廷的棟梁……”
“棟梁?”程振邦嗤笑,“老哥,你在這卡子上訊息不靈通。我可聽說了,袁宮保早就跟南邊暗通款曲,就等著朝廷和革命黨兩敗俱傷,他好出來收拾殘局,當那……那什麼總統。你想想,要不是上頭有人默許,山海關能說丟就丟?那可是天下第一關!”
王把總愣在炕上,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下來。他信了——或者說,他不得不信。這世道太亂,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要是連袁世凱都靠不住,他們這些底下當兵的,還替誰賣命?
“賢弟,那、那老哥我……”
“趕緊收拾細軟,找個由頭回家吧。”程振邦拍拍他肩膀,“這卡子離山海關不過三十裡,真要打起來,炮彈可冇長眼。再說,萬一亂民打過來,你這幾個人幾條槍,夠乾啥的?”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馬嘶人喊。程振邦神色一凜,掀簾出去,隻見卡子外又來了一隊人馬,約莫十來人,都穿著巡防營的號衣,領頭的是個千總打扮的漢子,正跟程振邦的手下對峙。
“怎麼回事?”程振邦上前,手按在刀柄上。
那千總上下打量他,眼神淩厲:“你們是哪部分的?腰牌拿來瞧瞧!”
程振邦心中一緊——他們這身衣服是從俘虜身上扒的,哪來的腰牌?但他麵色不變,反而冷笑:“你又是哪部分的?腰牌呢?”
“放肆!”千總身後一個親兵喝道,“這是綏中巡防營劉千總!奉吳統領之命巡查各卡!還不下馬行禮!”
程振邦腦子飛轉。綏中巡防營,正是他們要去的地方。這劉千總若是吳統領的人,那說不定……
他忽然換了副笑臉,拱手道:“原來是劉千總,失敬失敬。卑職是灤州張統領麾下哨官程三,奉命往綏中送軍情文書。”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那是臨行前沈硯之準備的,信封上蓋著偽造的灤州鎮守使關防,裡頭其實就一張白紙。
劉千總接過信,就著雪光看了看火漆印,臉色稍緩:“既是送文書的,為何在此逗留?”
“馬乏了,討碗熱水喝。”程振邦陪笑,“劉千總這是要回綏中?正好同路,卑職這文書要緊,還望千總行個方便,讓卑職隨行,也好有個照應。”
劉千總沉吟片刻,將信遞還:“也好。正好我也要回營覆命,你們跟著吧。王把總!”
王把總連滾爬爬出來:“卑、卑職在!”
“你這卡子,加雙崗,眼睛放亮點!山海關出了亂子,這方圓百裡都不太平。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嗻!嗻!”
程振邦翻身上馬,朝王把總使了個眼色,隨即一抖韁繩,帶著四人跟上劉千總的隊伍。
風雪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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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山海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城南校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除了義軍士兵,更多的是關城百姓——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孩子,都擠在雪地裡,仰頭看著木搭的台子。
台子上,沈硯之正在講話。
他冇有穿軍裝,就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頭上也冇戴帽子,任憑雪花落在發間。可當他往台上一站,數千人的場子竟鴉雀無聲。
“……父老鄉親們!我沈硯之,關外鐵嶺人,祖上三代從軍。我爹沈繼堯,光緒年間在奉天練兵,因為不願同流合汙,被奸人構陷,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爹臨死前跟我說:硯之,這大清,從根子上爛了。他們在關內修園子,一花一石夠咱百姓吃十年;他們在關外賣國,中東鐵路、南滿鐵路,一條條都架在咱們的脊梁骨上!他們讓洋人的兵艦在咱們的海上橫衝直撞,讓洋人的工廠吸咱們的血汗——可咱們呢?咱們連站著活,都不配!”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去年,山東鬧饑荒,易子而食,朝廷撥的賑災銀,十成有九成進了貪官的腰包!今年,長江發大水,淹了六省,災民百萬,可紫禁城裡照樣歌舞昇平!他們眼裡,冇有咱們這些平頭百姓,隻有他們愛新覺羅一家的江山!”
沈硯之的聲音陡然提高:“可是今天,我要告訴諸位——這江山,不是他愛新覺羅一家的!是咱們四萬萬人,祖祖輩輩用血汗澆出來的!他們坐不穩,就換人來坐!他們不讓咱們活,咱們就自己掙一條活路!”
他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鋒直指蒼穹:“三天前,就在這座關城,我帶著三千弟兄,砍倒了黃龍旗!從那天起,山海關不姓清了,它姓‘漢’,姓‘民’,姓每一個不願再做奴才的中國人!”
“不願做奴才!”台下不知誰喊了一聲。
緊接著,千百個聲音如山洪暴發:
“不願做奴才!”
“革命!”
“革命!!”
沈硯之抬手,聲浪漸息。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平實:“可是鄉親們,光喊口號冇用。清廷不會坐視山海關丟了,灤州的兵已經在路上了。最多兩天,他們就會兵臨城下。到時候,炮彈不長眼,刀槍不認人。”
台下安靜下來,人們臉上露出恐懼。
“怕嗎?我怕。”沈硯之坦然道,“我怕守不住關,怕對不起死去的弟兄,怕讓諸位鄉親跟著遭殃。可再怕,這關也得守!為什麼?因為咱們退了,清軍進來,第一個殺的是我義軍,第二個就是曾給義軍送過飯、遞過水的鄉親!他們會說,山海關的人都是‘亂黨’,都該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所以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願意跟我沈硯之守關的,我發槍發糧,咱們同生共死!不願意的,我也不怪,現在就可以出城往南走,我派人護送,絕不為難。但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斬釘截鐵:“隻要留下,就是山海關的人!兵也好,民也好,從今往後,有飯同吃,有難同當!我沈硯之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雪還在下,可場子裡的熱氣卻能把雪蒸化。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沈司令,我們跟你!”
“守關!守關!”
“跟清妖拚了!”
人潮湧動,許多百姓竟當場就要報名參軍。負責登記的義軍士兵忙得滿頭大汗,墨都凍住了,在硯台裡嗬著熱氣化開。
趙啟明擠到台前,眼眶通紅:“司令,昌黎、撫寧的五百多弟兄,願為先鋒!”
沈硯之扶住他手臂:“趙營長,你的心意我領了。但你們新來,不熟悉關城防務。這樣,你帶本部人馬,負責城內治安、糧草調配、傷員救治——這也是打仗,而且是更要緊的仗!”
“可是……”
“趙兄。”沈硯之忽然換了稱呼,聲音誠懇,“你讀過書,明事理。咱們現在缺的不光是拿槍的兵,更缺能安民心的‘文膽’。城內兩萬百姓,要吃飯,要取暖,要治病,要不受欺負——這些事,比守城還難。你願不願幫我?”
趙啟明渾身一震,鄭重抱拳:“啟明……萬死不辭!”
正說著,一個傳令兵急匆匆跑上台,附在沈硯之耳邊低語幾句。沈硯之神色微變,隨即恢複如常,朝台下拱手:“諸位,沈某軍務在身,先走一步。登記的事,自有專人負責。記住——留下,是兄弟;要走,是朋友。無論去留,我沈硯之都記著諸位今日的情分!”
他跳下台子,快步往關城衙署走去。傳令兵緊跟在後,低聲稟報:“南門來了三個人,說是從天津來的,有要緊事見您。領頭的是個女的,姓羅,說是……羅文謙的妹子。”
沈硯之腳步一頓。
羅文謙。這個名字他太熟了——三年前在廣州,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總在滔滔不絕講“革命共和”的留學生。他們在日本同盟會的秘密jihui上相識,徹夜長談。羅文謙說:“硯之,北方太沉悶,需要一把火。你是將門之後,這把火,得你來點。”
後來羅文謙回國,在京津一帶活動,再後來就冇了音訊。有人說他被捕了,有人說他去了南洋。
冇想到,來的會是他妹妹。
衙署偏廳裡,炭火燒得正旺。沈硯之推門進去時,看見三個人——兩男一女,都裹著厚厚的大氅,風塵仆仆。女的二十出頭年紀,短髮,眉眼與羅文謙有七分相似,隻是更清秀些,眼神卻銳利如刀。
“沈司令。”女子起身,拱手行禮——竟是男子禮節,“羅文錦,奉家兄之命,特來聯絡。”
沈硯之還禮,示意他們坐:“羅先生他……”
“三個月前被捕,關在天津鎮守使衙門大牢。”羅文錦語氣平靜,彷彿在說彆人的事,“家兄料到有此一劫,事先將京津一帶的聯絡點和人員名單交托於我。他讓我轉告沈司令:山海關起義,如春雷驚蟄,北方革命由此始。望司令勿以一時成敗為念,務必守住此關,以為北方革命之根基。”
沈硯之心中震動:“羅先生高義。隻是……”
“沈司令是擔心灤州清軍?”羅文錦從懷中取出一卷油紙包裹的地圖,在桌上鋪開,“這是家兄被捕前,花重金從陸軍部抄錄的——直隸、奉天駐軍防務詳圖,以及各軍主官的背景、派係、好惡。”
地圖繪製精細,各鎮、協、標的駐防位置、兵力、主官姓名,乃至軍械配備,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沈硯之如獲至寶,手指劃過灤州的位置:“灤州駐軍是北洋第六鎮的一個標,標統張勳,毅軍出身,是袁世凱的鐵桿……”
“張勳此人,驕橫跋扈,但貪財好色。”羅文錦接話,“他這回調兵攻打山海關,並非本意,是受袁世凱嚴令所迫。家兄探得,張勳在灤州有三房姨太太,最近又迷上個戲子,花銷甚大,軍餉常被他剋扣挪用。所部官兵,怨聲載道。”
沈硯之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攻心為上。”羅文錦從隨行的包袱裡取出一個小木匣,打開,裡麵是黃澄澄的金條,少說二十根,“這是家兄留給革命事業的活動經費,共五百兩黃金。沈司令可拿出部分,派人秘密潛入灤州,收買張勳部下軍官。若能使其按兵不動,甚至陣前倒戈,則山海關之危可解。”
沈硯之看著那些金條,沉默良久。
“沈司令?”羅文錦疑惑。
“羅姑娘,這些金子,是無數愛國誌士節衣縮食捐出來的。”沈硯之緩緩道,“用在收買軍閥上,我心疼。”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我明白。”沈硯之合上木匣,推回給羅文錦,“但這筆錢,我有更好的用法——羅姑娘,你們來時可曾看見,關城裡有多少百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羅文錦一怔。
“清軍圍城在即,我最缺的不是金子,是人心。”沈硯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百姓們正排隊領糧,隊伍從糧倉門口一直排到街角,“我要用這筆錢,買糧,買藥,買棉衣。讓關城兩萬百姓,在這寒冬裡能吃上飽飯,穿上暖衣。他們纔會真心實意幫我守城——不是為我沈硯之,是為他們自己的飯碗,自己的活路。”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至於張勳那邊,我自有辦法。他貪財,他部下也貪財,可這世上,有些東西是錢買不來的。”
“比如?”
“比如,一條生路。”沈硯之笑了,“羅姑娘,勞煩你修書一封,我派人送去灤州,親自麵呈張勳。”
“寫信?寫什麼?”
沈硯之走回桌邊,鋪開信紙,提筆蘸墨。筆鋒在紙上遊走,鐵畫銀鉤:
“張標統勳鑒:關城一彆,倏忽三載。聞兄高升,可喜可賀。今弟據守山海關,非為私利,實乃天下大勢所迫。清室氣數已儘,袁宮保坐觀成敗,兄乃聰明人,當知良禽擇木而棲。若兄願按兵三日,弟當奉上白銀五萬兩,以為酬謝;若兄願陣前起義,共舉大義,則革命功成之日,兄當為開國元勳,名標青史。何去何從,望兄三思。若執意來攻,則關城上下兩萬軍民,已抱必死之心。兄縱得關,亦必傷亡慘重,徒為袁氏鷹犬,為天下笑。弟沈硯之頓首。”
羅文錦看完,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要收買張勳?可五萬兩白銀,我們哪有……”
“虛張聲勢罷了。”沈硯之吹乾墨跡,將信摺好,“張勳貪財,見錢眼開。他見我願出五萬兩,必以為我財力雄厚,背後有南方革命黨甚至外國勢力支援,更會疑神疑鬼,不敢全力來攻。再者,這信若被袁世凱的人截獲,那張勳就是有口難辯——私下與‘亂黨’通訊,還談價錢,袁宮保多疑,能不起疑心?”
他眼中閃過冷光:“如此,張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若來攻,必畏首畏尾;他若不來,袁世凱那邊交代不過去。咱們要的就是他這個‘猶豫’——隻要拖上三五天,等關外程振邦他們把水攪渾,等關內百姓人心歸附,這仗,就有得打。”
羅文錦怔怔看著沈硯之,忽然深深一揖:“家兄曾說,沈硯之乃當世將才。今日一見,方知此言不虛。”
“將才談不上,亂世求存罷了。”沈硯之扶起她,正色道,“羅姑娘,你們冒險前來,沈某感激不儘。但關城即將成為戰場,你們不宜久留。我派人護送你們南下,去南京,那裡有臨時zhengfu,相對安全。”
“不。”羅文錦搖頭,眼神堅定,“我們留下。家兄在牢中,我救不了他,但至少能做他未竟之事。我會醫術,這兩位同誌懂爆破、會造土雷。沈司令,讓我們幫忙。”
沈硯之看著這個年輕的女子,看著她眼中的光——那光,和刑場上從容就義的譚嗣同一樣,和廣州起義時高呼“民主共和”的羅文謙一樣,和千千萬萬前赴後繼的革命者一樣。
他知道,他攔不住。
“好。”沈硯之重重點頭,“那就有勞羅姑娘負責傷兵救治。這兩位同誌,去軍械所,有多少火藥,造多少地雷、炸藥包。清軍若敢來,咱們就讓他們嚐嚐,什麼叫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哨兵衝進來,臉色煞白:
“司令!不好了!北門、北門方向出現大隊騎兵,看旗號是……是關外八旗!至少一千騎,離關不到十裡了!”
屋裡空氣一凝。
沈硯之卻笑了。他整了整衣袍,從牆上取下佩刀,係在腰間。
“來得正好。”他說,聲音平靜得可怕,“傳令:四門緊閉,全軍上城牆。讓百姓都回家,關緊門窗,無論外麵發生什麼,都不許出來。”
“是!”
“再傳令趙啟明:帶他營中弟兄,上街巡邏。有趁亂搶劫、姦淫、造謠者,就地正法,格殺勿論。”
“是!”
沈硯之大步走出衙署。雪不知何時停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的血紅色光芒潑灑下來,將整座關城染得如同燃燒。
城牆上,義軍的紅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遠處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馬蹄聲如悶雷,由遠及近。
戰爭,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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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